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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宾来客栈(五) 可惜这附近 ...

  •   入了关,张清风回头瞟了眼还被扣在外面的史钟,担忧道:“主上,乌鹊关全程很长,咱们能在他追来前先找到沈经绝吗?”

      “不好说。”逢袤然从容地摊开一幅提前准备好的地图,同她一起看,商量道,“这条关道盘山而建,绕的都是外面的大路。而且出了关还要下山,那时才会进入落鹿谷。”

      张清风:“就是柯大娘说的沈经绝会去的地方?”
      “没错。”逢袤然凝神思索片刻,询问她,“阿风,你可愿同我冒一次险?”
      “主上尽管吩咐。”

      “如果我们不走关道,从这,”逢袤然把地图上的另一条山路指给她,“直接穿山而过,会事半功倍,也许今天日落前,我们就能进谷。”

      “那还等什么?”张清风翻身上马,“走吧。”
      逢袤然冲她笑了笑,追过去道:“不急,再走两里地,有一处豁口,届时就从那进。”

      等她们二人赶到,果不其然——那豁口被一人多高的杂草丛遮挡得严严实实,加上遮天大树林立,过往行人车马,大多专心赶路,不仔细观察还真不容易注意到有这么个地方。

      逢袤然和张清风趁人流减少的间隙,绕过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进草丛。

      没走多远,头顶就蓦地变了天,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是乌云密布,黑压压地坠在山头,就像老天攒了一肚子的墨水没处发泄,等着时机一到,好尽数还给人间。

      阳光散去后,密林逐渐阴冷,光线如生了尘的蛛网,灰蒙蒙地遍布目光所及之处,比平日更加变幻莫测。飞鸟惊起,带动树梢沙沙作响,山谷空旷,伴有流水潺潺的寂寥回声。

      人多惜命,虽说鲜少有胆大的另辟蹊径,不走阳关道而选择充满未知的近路,但不代表不会有人来。一路上,逢袤然就发现了不少车辙和杂乱的脚印,有些已经陈旧干涸,有的还很崭新。

      这林子里不止她们,还有其他人。

      她顿时沉下心,对张清风使了个眼色,警醒拦路的枯枝碎叶,免得踩到发出太大的动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行走间,突然有只兔子从一棵树后扑棱腿蹿了出来,抖着耳朵从逢袤然两人面前经过,紧接着,一阵微不可察的动静出现,伴随着衣角蹭到矮地的草木特有的摩擦声,牵连不断,并且愈来愈近。

      张清风与逢袤然对视上,默契地下了马,牵着它们来到一方茂密的树丛后掩藏踪迹。

      她悄声说:“主上,听声音像车队。”
      逢袤然却看向与那声音源头相反的方向,默了默,道:“对面也有人来,听着还不少。”

      这么小概率的事都能让她们碰上,运气也是没谁了。

      很快,真有一列车队进入视野,上面应该押了什么东西,数量不少,前后加起来统共七辆木板车,十几号人,每一辆都用厚重的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看出箱子棱角的轮廓。

      负责运送的那群镖客脊背有些佝偻,脸上带着面罩,眼神警惕,动作小心,缄声不语,显而易见不想暴露行踪。只有领头的几人偶尔简短地交流,或是互相比划外人看不懂的手势。

      逢袤然鼻头微微耸动,在空气中嗅到一股咸湿的味道,像是夹杂了海风,短短一瞬,便在周遭消散,融进山林潮湿沉闷的土腥气中混为一体,淡得仿佛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她很熟悉这种味道,绝不会分辨有误。

      七年前,逢曲阑去世,她和张尽涯大吵一架,放狠话说要离开永宁,没多久便独自南下,仗着满腔孤勇和脑袋里那一点小聪明闯荡江湖。

      结果不到一年,就因为招摇撞骗,骗走了当地一富商身上所有的金子,在芜州被人检举,送进了官府。

      也是在那时,她遇到了楚天开师徒二人。楚天开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她从牢里捞了出来,任逢袤然怎么抗拒,仍说一不二地将她留在身边,收她做徒弟,晃眼就是两年。

      那时,楚天开在江南游历,她便常跟着去河海沿岸地带,总能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臭鱼烂虾的咸腥潮气,时不时还能撞见几具被冲刷到岸上的饿殍,不仅味道冲鼻,形容也惨不忍睹。

      逢袤然第一次见到,没忍住吐了楚天开一身,缓过神后,他们师徒三人一起安葬了这些尸体。之后连着两天,她都没吃得进去饭,很长一段时间,无论走到哪,鼻尖依旧似有若无地萦绕着那股生命腐败之气。

      这股气息无知无觉地消散于浓密的山林中,将逢袤然从回忆中带了出来。

      张清风看镖客队伍即将走远,正打算请示她接下来怎么做,就见车队前方涌出来大批衣衫不整、形销骨立的人——他们甚至不能被称作是“人”——没有人会这般不顾自身形象,双目无神、蓬头垢面,毫无羞耻心地敞着身上破烂的麻布,如地狱中的千万冤魂,将嵌满灰土泥垢的十指伸向那些自以为能救他们出来的“神明”。

      “各位官爷行行好……能不能分给我们一口粮食……”
      “饿……好饿……好渴……”
      “我家女儿七天滴水未进,就快死了……求求各位救救她……求你们了……我这条命随你们处置,只要能救活她……求求……求求……”

      然而妄图从地狱爬出来的人不配得到怜悯的眼神。

      押送车马的领头人对他们又脏又臭的枯爪避之不及,晦气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眼神冰冷,手起刀落,那个央求他救救自己的女儿的父亲便人头落地,溅了周围人一身热血。

      鲜血似乎隔着老远的距离,也波及到了树后面藏着的两人,逢袤然睫毛轻轻颤动,眼底一闪而过对这群镖客的排斥与厌恶。

      恍惚中,她又闻到了那日在海边浓烈的腐烂气息,敛了几分神色,随即归于更加冷淡的平静。

      若是张清风能看到,便会知道这是主上心情极度不爽的外在表现。可惜她此刻的状态更差,看到那位父亲被杀的刹那,脸色瞬间煞白,呼吸猛地加重,指尖褪去温度,冰凉而颤抖。

      逢袤然被张清风的动静吸引,察觉到她不对劲,反应迅速,一手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身体,一手覆在了她嘴上,冷静地对她摇了摇头。
      先别去。

      张清风望着逢袤然,读懂了她的意思,眼圈渐渐发红。

      围着车队涌上来的流民却对眼前的场景视而不见,继续手脚并用地与那些镖客纠缠:不怕死的极力越过他们去够车上盖着的黑布,胆子小的就一个劲地跪在地上磕头,怎样乞怜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后退逃走的。

      也许是刀没有落到他们身上,无知无痛,又或许早已被砍过千百遍,见怪不怪。

      于是越来越多的流民被捕、被杀,遍地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山地,那帮镖客杀得尽兴,一句话都没说,便解决了大半拦路的绊脚石,押解着剩下还算身强力壮的男女老少,给他们手脚拴上铁链,原封不动地把他们推回逃出的牢笼。

      逢袤然若有所思地打量那队镖客,正准备带着张清风绕道离开,未料到,她刚有所动作,张清风却毫无预兆地挣开她的束缚,原地暴起,红着眼睛拔剑冲了出去!

      逢袤然手伸了一半,没能拉住:“……”

      如果此刻身边有一块巨石,不用那帮镖客动手,她立刻选择一头撞上去自我了结,省得死于非命。可惜这附近全是枯枝碎叶,没有给她自戕的机会。

      张清风的突然出现使马队受惊,不受控地高声嘶鸣,镖客压根没想到周围竟然会有人埋伏,浑身震颤,绷紧了身体肌肉,可抽刀还是晚了一瞬,那位杀了父亲的领头人的大臂被狠狠划了一剑。

      他用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破口大骂,刚定睛看清伤他的是个十五六的矮个子姑娘,她就又挥剑而来,逼得他猛地后退,不得不提刀防守。

      另外几位镖客纷纷帮忙,跳出来围攻张清风,刀刀见血,直冲要害。

      张清风冲出来的时候,压根没想这么多,可真当被围起来,心里又生出压抑的惊恐,仿佛回到了和张清雨相依为命,到处流浪的暗无天日的噩梦里。

      那时的她们也是像现在这般,犹如笼中困兽,随时担心性命会就此交代在这。

      可若是只因为害怕就无所作为,她和这群草菅人命的镖客又有什么分别?!
      张清风狠下心,咬了咬舌尖,握紧了手中的剑,发誓哪怕会死,也要战斗到底。

      逢袤然看着张清风这副视死如归的傻模样,眼里最后一点轻松的表情彻底消失。

      她取下腰上软剑,放进囊袋收好,麻利地把两匹马栓到树上系牢,从地上抓起两团混杂着碎石和枯叶的湿土,仔细地拍在身上,顺便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用尖锐的树枝划破衣裙和手掌,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硬挤了两滴泪来。

      做完这些,逢袤然猫着腰,密切观察张清风那里的情况,脚下无声地潜进了另一方草丛。

      事发突然,张清风无暇顾及身后,肩上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刀,皮开肉绽地渗出鲜血,手里的剑也被打掉。其中一个镖客趁势捉住了她的脖颈,掌心发力。

      逢袤然来不及跑到合适的位置,半路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破音叫道:“官爷饶命,快快停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宾来客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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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富足,欢迎追更~ 已完结现言《对方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已完结幻言《破梦[快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