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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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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去南方那儿拿东西的那天,城市里发生了一件极其罕见的事情:一辆新手驾驶的车停在了高架中央,没油了。
于是一长串悲愤欲绝的车都卡在了这座城市的上空,包括倒了霉的沈洛。等他千辛万苦把车开回了车库,天色已然昏沉沉地暗了下去,客厅的桌上放着路程留给他的纸条,准许他直接下班。
身在公司的南方当然也得到了消息,查了下公交线路,辗转避开高架乘车回来。许久不亲近公共交通,南方不知何时起闭上了眼,幸好山脚下那站是终点站才没再耽搁。
路程那辆车就停在车站对面,南方心里猛地一跳,不太敢相信他真的会来。然后走得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里面确确实实是一脸疲惫的路程。
“……怎么想起过来接我,写完了哪个关键情节?”
“没有,近来手里没什么精彩戏码,更谈不上关键情节了。”路程并没有看他,调了调音响的音量便发动了车子:“这段路不算短,总不能让你走回去。”
好容易燃起了一点暖意,在见到路程本人不到十秒之后,南方悲哀地发现一切又重归了寂静。或许开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才是合乎时宜的:“你觉得路长,那沈洛出来的时候你也送了他?”
“亏你想得出拿自己跟他比。我才见过他三次,其实根本不认识他。”
路上只有这一辆车在移动,连风雨声都不大听得清。路程却好似在处理多么复杂的路况,不仅目不斜视,连神情都显得十分专注。
南方忍不住叹气,不再答话,只扭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灌木丛高低起伏,牵扯出快速变换的波形,偏偏耳边的钢琴曲还如泣如诉,平白让人心冷。
于是声音被南方突兀地掐断了,他皱紧了眉,声音稍稍阴沉:“听着不舒服,所以……”
“哦,随你。”
这些日子里南方已经习以为常的,惊涛拍岸般的悔意与懊恼如期而至。他咬紧了牙关忍下那一阵,却控制不了原本平放在身前的手指渐渐握成拳。
果然,路程与他无论到了何种田地,待他总不至于与待旁人相同。他给了南方这个面子,没有把目光聚拢在他用力得泛出青白的指节上,还是不动如山地开他的车。
如果真要自己难堪,何不大肆讥讽一番这样太过明显的失态。两人自初相识时就都是自恃持重的人,一言不慎便会落入对方眼里,留待独处时拿出来相互调笑。因而南方很清楚路程的习惯,知道他总在观察别人,也总在默默地考量别人。
路程路程,当真像是一段路程的记录者。他凝望世界的眼神里仿佛了悟一切,但始终没有温度。南方曾庆幸拥有他珍贵的爱,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再安心地抱有这个定论。
南方自己也是学文学出身的,时常会在脑子里过一过新鲜的假设和比喻。在他看来,路程就像是赛车竞速赛的车况观察员,静静站在路边,看着每一辆飞驰而过的车,不动声色记下数据,然后回去写一本名叫《赛况详述》的书。
每一个人,于他而言恐怕都是赛车。而每一本书,无论畅销与否,受众面是大是小,于他而言都是《赛况详述》。
出于某种不能明言的原因,路程在他们之间留下了适宜的空间,也留下了两个独立个体间应当有的体面距离。比如他不可能不知道南方的痛苦,但他佯装不知,就让生活这样无波无澜地日日推进。
或许,这又恰恰是路程最为犀利的锋芒。南方与他耳鬓厮磨数年之久,他若要报复南方,那是连观察和寻找弱点的过程都可以省去的。精明善曲如南方,在外是把温润和锐利一一过秤,分毫不差的人,内心最依赖的莫过于路程在家里给他的那份全心信任,乃至亲密无间。如今,他将往昔的种种一并收回,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框架困住南方的身心,的确是刺中了他最碰不得的软肋。
南方自己是伤透了心,却无法掂量路程究竟伤成了怎样,连问都不敢问。哀莫大于心死,现在路程还有心思跟他彼此折磨,是不是可以验证他还没有被他彻底厌弃。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南方把这点希冀当作镇痛药,狠狠地压在自己心底:只要能说明路程的心还没有死,他宁可让路程就这么折磨下去。
人之所以活着,不过凭借一腔热血而已。大不了与他一起生生耗完了,若能得到他的原谅,那也是值得的。
途中长达几分钟的尴尬静默让人心有余悸,南方看着他开了门,进去换过了鞋,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门外。室内开足了暖气,一整天大概都没有关过,因敞着门而涌进来的寒气让路程面露不悦,原要往厨房走的步子也停了下来:“你怎么了?”
门刚关上,南方一回头就看到了满满一桌菜。水芹,手撕鸡,糖醋鱼,西湖牛肉羹,样样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东西。菜究竟是谁做的,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糖醋鱼厚厚地浇了一层汁,每一次都是用这白底青花的浅口瓷盘盛了放在餐桌的中央,简直是小孩子炫耀满分试卷的心理。
路程在国内的时候一直不会做饭,在布朗读书时实在没办法,不得已对着菜谱学了几样。说是“没办法”,当然不会是路程这个举家西化的人吃不惯西餐,完全是南方被昂贵的中餐馆和不合胃口的牛排薯条折腾得食欲不振,为了让他开开尊口,路程才勉为其难。
为他学会了做菜,理应感恩戴德的南方自然认得他的点滴习惯,知道这都是路程亲自在厨房里做出来的。
“抱歉,汤在高压锅里多放了一会儿……”路程端着锅回到客厅,看到他还在门边,不禁皱了皱眉:“过来吧,可以吃饭了。”
南方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去理了理碗筷,分别放好:“今天有什么特别么。”
路程顿了片刻,抬手抚了两下他的背脊:“今天是你生日。”
每每路程结了稿,南方便要开始一段极其忙碌的日子。写作过程中他在案边床头看过的印象远远不够,他必须把全部书稿反复读上几遍,然后选择性地透给核心团队一些必要的信息,随即启动整套多次运转的出版策划、宣传计划。这个合作默契的团队向来是出版业的典范,每年放出一到两个出版除路程作品外的代理机会,总会有从生涩到熟透的各类作者主动联系他们。
《尘封》大获成功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堪回首的事情,路程的写作也一度停滞。沉寂了许久之后,眼下的这本新书自然是要加倍用心。别说哪天是自己的生日了,就连今天是几月几号,南方脑子里也只剩下一团浆糊。
牛肉羹垫底,然后路程就不断地往他碗里夹菜,自己吃得倒不算多。这是一分一毫皆按照南方的口味练起的厨艺,他起先只觉得极对胃口,闷头吃了一阵才觉得奇怪:“我们不喝点什么吗?酒柜里缺货了?”
“你最近饮食不规律,再喝酒会胃疼。”
下半句应当是“你不能喝,那我也陪着你不喝”。事已至此,南方也不指望他能再说出这样亲近的话来,暗自苦笑了一下,点个头就过去了。
一顿饭吃下来,食物丰美,气氛也还不错,但路程噎着一声“生日快乐”在心口,最终也没能大大方方说出来。
他不快乐,南方也不快乐,那么索性连祝他快乐都不必了。
最后一块糖醋鱼也咽了下去,每个盘子里都只剩汤汁,南方有些留恋地放下筷子:“我来收拾吧。”
路程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挣扎些什么,真的开了口却只说:“好,那我回书房了。”
从前,其实并不是很久之前的从前,路程吃过晚饭后是从来不回书房的。他跟南方的兴趣爱好基本重合,夜生活总能找到他们都乐意去做的事情,比如去剧院,或者在二楼看他们配置一流的家庭影院。
路程不是工作狂,他现在这个样子纯粹是不愿意与南方共处一室。
“路程,你一定要这样躲着我?”
不过需要一咬牙的意气,再说不出口的话也能说得出口了。
仿佛南方不问,路程自己就感受不到倦意。而他在身后问了,头疼便从两边太阳穴往里面烧了进去,眼眶干涩,脖颈也僵得发酸了。
“既然如此,你当日为什么不……”南方站了起来,语调却愈发低了,筋疲力尽。
路程回过头来,沉静地盯入南方眼底:“南方,不要明知故问。”
曾经那样爱过的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遥相对望,活像对峙的兽。
终于,路程做出了让步:“你不想我再接着写,那今晚就算了。我去洗澡了。”
他快步经过南方身侧,不过是瞬间的犹疑,南方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手臂圈上腰身,一个人的后背与另一个人的胸膛紧密贴合,然后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拥抱早已成了惯性,心冷了,怀抱却还是温热如初。
“……你还没有给我生日礼物。”
路程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刚才那一桌菜不算么。”
南方又沉默下去,鼻息一下一下暖着路程的耳畔,过了半天才出声:“今晚,就只有今晚,假装我从未对不起你。”
路程本可以冷笑,末了却转成了一声轻叹:“怎么可能……”
南方痛苦地加深这个拥抱,胸腔里的那颗心又被彻底地撕扯了一遍。怀里此人毫无疑问是恨他的,但他还是会备了饭菜给他过生日,还像之前的无数日日夜夜一般与他同床共枕,他们的工作和生活还是严丝合缝。
路程静静地等他再开口,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等来南方颤抖的声音。
“……求你,就只有今晚而已。”
路程心头一痛,几乎是立刻回过身去,急切而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唇舌的炙热纠缠过后,南方死死扣着他的肩,低不可闻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路程毕生之痛,某一夜听了不下百遍,从此伤及肺腑。一片混乱的南方被他轻轻推开,恍惚中只听见他留下的话,缓过神来时客厅里早已空了。
他说,“尽早上来吧,我在卧室里等你。尽我所能,我会装得让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