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洗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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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难忘的经历，轩娘本以为这辈子就到那个晚上为止了，万念俱灰之际也盼着某个神仙能发一发慈悲。
做生意的人常会求神拜佛，以求客似云来。即使只是支了个面摊，但柳轩亦怀着立号百年的心思，跟着人群一同拜会称作“西财神”将军造像。
她也不知道旁的什么菩萨仙君，自此便什么事都求着这位仙人。
危急关头，少女的祈愿似乎终于被听见了。可派来救她的不是身带霞光的仙子、尊者，而是一个臭烘烘的傻子。
那日的歹人不知道被拖去何处，叫轩娘忐忑了许久，忧心会遭到报复。
不过这傻子看着傻，力气却大的很，也不知那登徒子是不是也被打傻了，总之是之后未有再来寻过麻烦。
时间到底是一副良药，日子一久，轩娘的惊惧便散了些。
但似乎有些后遗的症状，她总有些忍不住去瞄街上晃荡的傻子，偶尔也会想到月光下瞥见的那一双眼睛。
也不知道为何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小狗是顶聪明的，怎么到人身上就成个傻子。
许是常在一起厮混的缘故，只觉着那人跟老黄狗有些微妙的相似，小娘子渐渐地也不再那般防备他。
毕竟是救命恩人，轩娘在剩饭的搭配上也多了些心思，偶然会有些肉糜、棒骨之类的。
虽说关系好上了一些，但与傻子关系好又能是多正常的关系？
仍旧是人前不打招呼、未曾攀谈，就算街坊里眼睛最厉、最精通八卦逸闻的张婶子都不知道这傻子在某个夜里也当过救人的英雄。
他也乖乖的，吃了饭食晚上也远远地跟在轩娘身后送她归家。
以至于有一阵没见到他，柳轩还会好奇他去了何处。
...原是病了。
家中的草屋四处漏风，老黄狗守在傻子身侧。
轩娘瞧着狗儿这护地紧的样子，有些好笑：“瞧你这样，这傻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这么护着他的。”
她用那几个钱沽了几两肉，再扯了一卷布，不小心柳老爹瞧见了，他早晚都来说一遍风凉话，叫她别等人死了才丢出、养汉子别把自己饿死去云云，气的轩娘有些不孝的想法。
好在这傻子是个争气的，灌了几碗粥便醒了，也不怎么费功夫。
傻子在轩娘伸手探额的时候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轩...轩娘。”他说的很慢，偏又要一遍遍的开口。
这反差倒是叫轩娘有些无措。
他打人的时候多凶啊，怎得如今会这般，像是小狗露出了肚皮在嘤嘤叫。
目光相触之时是有些温情在的，但也实在叫轩娘有些抓狂，这傻子手上脏兮兮的还一直抓着人不放，跳蚤都要顺着手跑到她身上了。
这可受不了。
“放开！”轩娘一巴掌拍在傻子的手上，又叫他露出委委屈屈的神情，似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
他的小兄弟老黄狗也起身不赞同地对着轩娘“汪汪”开口，谴责她苛待一个病患。
轩娘抱着胸盯着这一人一狗，好在这是在她的地盘，要守她的规矩才是。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大黄听懂了，但傻子不懂，他趴在窗上看小娘子动作，只留下另一只狗瑟瑟发抖。
扯的粗布托了手巧的娘子裁成衣，在大太阳的天气，卖面汤的轩娘子又缺了一天，不过这次柳轩倒是提前打了招呼，叫熟客未有跑空。
轩娘薅秃了镇外的皂角树，又费了好大力气烧了一缸热水，借来的剪子在光下泛着寒意，轩娘试了试听到了令人满意的“咔咔”声，老狗忙夹着尾巴将稻草刨出坑将脑袋埋入，徒露出半截臀。
傻子站在门口瞧着小娘子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轩娘朝他一招手便巴巴地跑到小娘子跟前。
他比老狗倒是要听话，两下抖落了柳老爹的旧衫，坐进了浴桶之中。那老旧的木桶侍候过几代人，是家中为数不多值钱的物件，很是有泡人的经验。
轩娘卷了袖子，拿着粗布巾，誓要把这个傻子搓出人样来。小黑倒像是一个享受惯了的老爷，泡在水里提溜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瞧着轩娘。
她有些粗鲁地抹男人的脸，像是一方落了灰的镜子，被拂去尘灰，再度映着光。
之前是擦过了的，轩娘心中有些底，知道这傻子是好看的，可再看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日光晒着，水汽熏着，他嘴唇只带着浅淡的红，原就是鼻梁高挺，双眼熠熠的，此刻湿发披肩，眼睫上挂着水珠，敛眸虚瞧着人。
带着走在街上比什么珠钗、蜀锦都要惹人艳羡，也叫轩娘一时有些看呆了，直到瞧见他黢黑的脖子，才黑着脸继续洗洗擦擦。
小黑拢着腿，忽地抬眼，一眼不眨地看着柳轩，直叫小娘子觉得被光照着一般。
“不许看我！”她有些恼。
小黑像是挨了骂的小狗，乖顺地垂下脑袋。
轩娘想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怎么捡了个比她好看的在家里？
他长得这般好看能好养吗？
若是许给附近的小娘子可否倒收些银两？
不过这般样貌看着倒是叫人心情颇好。
桶里的水洗的有些泛灰，但在蒙蒙水波之下也能见到他腹部紧实的肌肉，不知道比街上挺着大肚子来来往往的男人好上多少。
轩娘摇了摇头，决心要认真干活：“你头发都团成一团了，我给剪了罢，再长便好好养着。”
剪子已落下，小黑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在水里吐出些泡泡。
家中心眼很多的老狗儿半晌为听见动静，自己又跑出来打探，大黄四处闻闻嗅嗅，有些疑心会不会有八角花椒之类的大料，有些狐疑地盯着院中的两人。
男人头发干枯打结，就算是现成的一团怕是最懒的鸟都不愿意捡去做窝。
柳轩将皂角水一点点浇在他的头发上，又拿着篦子顺着毛，叫小黑舒服地像小狗一样哼唧。
他醒了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只有偶尔“汪”一声，每次都将轩娘逗笑。
倒真是像一只乖顺的狗儿，怎么摆弄也不反抗。
大黄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倒也不再准备跑了。眼瞧着好兄弟的眼睛都舒服地眯了起来，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事。
轩娘扫了老狗一眼，叫桶中这个站起来。小黑也不扭捏，哗一下起身，带出些水花，猛地浇落在地上。
小娘子这才注意到傻子原是很高的，站在到她腰间的木桶里，小黑大腿还露出一截，轩娘的脸噌一下红了。
可是事已至此，总不能叫这个人上半身洁净，下半身带泥吧？
她咬着唇，将帕子沾着热水拍在小黑腰上。硬邦邦的肉要一格一格的擦，黑泥擦干净露出白净的肉，热水一蒸又泛着红。
小娘子擦着擦着觉得有些烫手，她到底是未经事的闺女，瞧着鼓囊囊的一团实在下不去手。
“你...你自己擦。”话说出来，才发现有些干巴巴的。
柳轩将帕子甩在他胸口，那半黑的帕子从滑溜的胸口落下，飘在水里。
这男人原是未有脱干净的，只是亵裤沾了水，贴在身上又透着肉，若是婶子们见了许是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偷瞄。
但小娘子却背过身，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心跳地有些快。
半晌未听到动静，柳轩又忐忑地忍不住回头瞧，只见小黑傻站在水里，一双眼睛望过来，半晌“汪”了一声。
有些傻又有些可怜。
轩娘一噎，傻子的兄弟大黄狗乐地在地上乱跳。
许多事都是避着人不避狗的，大黄倒像是成了精一样是知道许多的，从它的动作里竟是瞧见几分狭促来。
动静这般大，柳老爹不可能不知道，死老头子怕是躲在屋里等着看笑话。
小闺女洗大傻子，可不是好笑么？
轩娘有些羞，又开始有些恼了。
正准备骂几句出去，却见那傻子从浴桶里出来，赤脚踩在地上。
原来他的腿亦是很长的，轻松地跨出木桶，洗干净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新发的竹。
“欸！”瞧着洗干净的脚又沾了泥，轩娘皱着眉将准备的鞋拎起。
却见小黑捞出帕子，学着轩娘的动作擦身，眼睛偏一瞬不移地盯着她，像是擦给小女子瞧的，只是眼中澄澈一片，见不到半分旖旎。
虽然知道这是个傻子，但耐不住他长得好看，涮洗干净又跟个白嫩嫩的萝卜一般，瞧着水润脆口的。
轩娘眼睛胡乱转着，又咬起唇，她抱着胳膊肘又放下，脚趾忍不住害羞地蜷起又放开，脑中又不住地寻着借口劝慰自己。
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并不是什么真的登徒子。可又觉得那日准备将簪子刺入流氓双目的时候，心跳的也未有这么快过。
他似乎没想的那么傻，还能自己擦身。
可刚有这般想法，却见小黑不会洗帕子，大长腿擦着擦着，变成泥搓泥。
“你将帕子洗一洗。”轩娘忍不住开口。
小黑只歪着脑袋看人，柳轩抿了抿唇，觉得不能跟傻子计较。
轩娘手指拈起发黑的帕子，在水中涮了涮，拧干了还他。
小黑却学着轩娘的样子又把帕子浸湿了一遍，他力气似乎是很大的，拧的帕子比小娘子的要干，帕子又回到了轩娘面前。
轩娘瞧他这般坦然的模样，忽然一下脑中的热意也散尽了。
这个人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如同小猫小狗一般，她这般在意倒显得小气了。
先前在街上的时候，他可是也用这样的表情瞧着人？像是年纪小的小狗儿，用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观察人类。
不过之前被乱发遮掩，远瞧着只是阴沉沉的，早这般样子，怕是争着被婶子们抢去养在家里才是。
轩娘冷静了下，做了些许建设，将自己假装成他阿娘，她压了压舌根，像是压住了心口将要跳出的兔儿。
小娘子接过帕子，皱着眉闭着眼，胡乱擦着，他力气不算小，把小黑得皮肤发红他也不说话，只会像小狗一样哼唧。
小黑先前学的拧帕子，倒是给了轩娘些灵感。
轩娘再试着教他穿衣，一件一件穿了脱，脱了穿，两人玩了好一阵。
这小子穿好了还直瞧着轩娘，偏眼睛亮晶晶的。
柳轩未有什么与小孩儿相处的经验，她行三，本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大姊去的早，二姊嫁人之后亦少有往来，家里只有一个讨人厌的老爹，也没有小孩给她逗弄。
新捡来的男人乖乖地站在原地，倒是不像小孩一样跟个泥鳅似的会乱跑，只一瞬不移的盯着她。
柳轩觉察到小黑在等些什么，可自己亦是懵懂，只试探地覆上他的头，开口道：“...乖狗狗。”
虽是说了这般话，轩娘瞧着他这般大的块头，觉得有些滑稽，有些忍不住笑。
偏小黑很是受用，身后好像有尾巴在摇，兴奋地甩了甩头，淋了轩娘一脸的水。
轩娘笑着寻了块干帕子，替他擦头，小黑也乖顺得低下头。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终于将人洗干净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还有股散不去的小狗味。
想着家中那个阴沉沉的老头子，又看着小黑亮晶晶的眼睛和清隽的面容，轩娘眼中逐渐显出些坚定来。
她想养他。
除了劳劳碌碌地奔波生计之外，总也要做些令自己开心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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