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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霜降 那是他十岁 ...

  •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湿衣服贴墙,一瞬间突兀的凉意强行荡平了郑庭酒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信息太多,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思考过载,偏偏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仍然平静而清晰:“小初一,所以605的负责人是你是吗?”

      没得到回答,郑庭酒了然于心地点点头:“那你们认识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

      凌初一一惊,手上的力道未松,声音却低了下去,好像他才是被提着领子的人,他轻声叫对方的名字,“郑庭酒”三个字被他念得皱巴巴的。

      郑庭酒安静地,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半晌,郑庭酒妥协道:“……他和我说605病房里是他认的母亲,是他的朋友。我提出替他联系负责人,他给我说了你的坏话。”说到这里,他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说下去,“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你,在今晚之前,也不知道你们认识。”

      缘分果然是一场不幸的灾难。

      凌初一的信息被南嘉保护得严严实实,他在国外那几年竭力想通过搜索或是打听任何有关凌初一的消息,都被有意无意地阻拦。曾经最接近的一次他与朱昼阿姨重新取得了联系,又被轻而易举地切断。

      没想到意外把祁愿送来他身边,他却在阴差阳错中闭口不谈。

      “他说我什么坏话?”

      “……他说你不好沟通。”

      凌初一愣了两秒,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郑庭酒沉默地盯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会,看着凌初一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秦典是吗?”

      视觉被进一步削弱,其它感官被无限放大。他们之间隔得太近了,凌初一呼吸很重,毫无保留向他压来,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一丝菠萝的甜味,伴随着湿漉漉的空气争先恐后钻进鼻腔,被生拽着的领子在后颈磨蹭出细细的疼,强迫他认清眼前这亲密又荒诞的场景。郑庭酒轻轻眨眼,眼睫在凌初一的手心受阻,凌初一的手又湿又凉……和昨天晚上不太一样。

      郑庭酒很慢很慢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冰凉的酒味涌入他的所有感官,被搁置的疲惫感也一拥而上。

      “我主动去问他的。我本来是想让他帮忙查,很巧,他告诉我他认识秦典。”

      “……你骗我吗?”

      “没有骗你,我问他的时候……”

      凌初一直接打断:“他告诉了你什么?”

      “你很怕我知道。”郑庭酒终于伸手,用了点力拽下禁锢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覆着他眼睛的是左手,郑庭酒没继续和他较劲,只是握着手中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声音放轻,几乎成了呢喃,“为什么呢?”

      凌初一固执地问:“他告诉了你什么?”

      “长宁湖,秦典的尸体从长宁湖打捞起来……你当时在现场吧?祁愿说是他报的警,案子最后以儿童失足落水很快结了。”郑庭酒说,“他说他就住在新巷,我问他秦典是不是被住在新巷的人害死的,他默认了。”

      郑庭酒的语速加快,在僵持中带上一丝火气:“但其实我说错了,秦典本来就住在新巷,对吗?你背着我去新巷找她,背着我去到尸体打捞现场,背着我参加了她的葬礼,背着我卷进她的死亡……”

      他的语调不受控制的上扬,胸腔剧烈起伏,面色染上一丝绯红,向来冷淡平静的情绪被挑起,还未发作就被一捧冷水浇灭——

      凌初一很轻很轻地开口:“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好像一声巨响后天地都陷入了一刹的安静,空气一瞬间被抽空,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静得犹如坟冢。

      “郑庭酒。”凌初一说,“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又为什么要突然回来。”

      他颤抖着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要回来?”

      我从你回来的那天就开始疼,我每天都在疼,我要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是谁,确认我是谁。

      我要想你为什么走,要想你为什么回来。

      要想你下一次什么时候走,要想你怎样才可以不走。

      要想你为什么要管我,要想你为什么要靠近我——香水的味道,外套的温度,清冷温柔的声音被手机听筒过滤的模糊质感,呼吸打在颈侧的轻微颤栗,手指交叠时的冰凉琴音,看不到的日出,还没吃到的晚餐,说不出口的抱歉。

      好喜欢。

      好喜欢郑庭酒。

      郑庭酒,你回来干什么啊,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算烂到地里,烂到泥里,烂到骨头都发出腐臭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只需要担着我自己,轻飘飘一个人,怎样都不可惜。

      偏偏你回来。

      让我幸福,又让我觉得疼。

      只要,只要你告诉我……

      凌初一慢慢收回手,手抖得不成样子,他轻轻捧着郑庭酒的脸,摩挲他发红的眼角……他们靠得那样近,近得他可以在黑暗中看清郑庭酒眼底破碎的情绪,听到郑庭酒的声音在咫尺响起。

      郑庭酒闭上了眼,轻声说:“超过三个问题了。”

      控制不住的颤抖停了下来,呼吸也停了。

      凌初一笑起来,笑得站不直,他死死拽住郑庭酒的袖子维持站立的姿势,温顺地低头靠在郑庭酒的左肩,感受到郑庭酒凸出的肩骨硌到伤口,痛得发麻。

      “前天晚上,你问我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你,我当时脑子不清醒,没有好好答。”凌初一笑着说,“我这次动手没来得及想,更以前的时候,都想起来了。”

      每一次动手前都会犹豫几秒,忍不住去想要是他的庭酒哥哥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他要是死了郑庭酒会不会很难过。

      另一个声音就会在旁边冷冷说“就你犹豫这几秒够死好几次了”,然后下一秒声音的主人就会迅速出手,直接攻击他的要害。

      在医院躺上十天半个月,下一次还是不长记性。

      想起那些深深浅浅的疤,郑庭酒连声音都有些抖,在黑暗中骤然加快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你想起我了你还和人打架?你还不要命?!”

      那么……你在生气吗?

      “郑庭酒,你不回家。”凌初一开口,说完前半句后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又笑起来,“后来我就想,如果我死了,葬礼总有人通知你,你总会回来吧?”

      凌初一深吸一口气,声音一瞬间哑了:“可是先生走的时候你都不肯回来啊……我就想你大概是真的不要我了吧。”

      郑庭酒浑身僵硬:“……我没有不要你。”

      “是,你是什么都不要了。走得挺干脆的,家里那么多东西都不带,留给我你明天就会回来的幻觉,多漂亮啊。”凌初一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哽咽,“郑庭酒,新家很漂亮,为什么还要用原来的密码?你连家都不敢回,你凭什么啊?!”

      郑庭酒颤抖着手想去摸他的脸,水珠从淋湿的头发滑落在他的手心,一手冰冷的潮湿。刚想开口,凌初一就直起身,躲开了他的手,向后退去,重新靠在玄关柜上。

      两步的距离,犹如天堑。

      “你问我为什么……你不是想知道秦典是怎么死的吗?是我害死的,她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但是我连警都没敢报,就是这样。”

      凌初一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像是麻木到已经心死。他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盯着这么个“游戏”诚惶诚恐,爱恨嗔痴都被郑庭酒一句“超过三个问题了”给碾得破碎,碎在喉咙里。他突然觉得好冷,冷得骨头缝都在疼,只好蹲下身,自暴自弃继续说:“尸体捞起来的时候都泡烂了,我是在现场,我知道她的尸体会从长宁湖被打捞起来,我是特意去看的。我得记住她的死,记住我是幸存者,我……”

      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事他其实根本记不住,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大脑受不了给他屏蔽了,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他每天都躺在病房,从早躺到晚,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秦典的尸体,小姑娘漂亮的眼睛在眼眶摇摇欲坠,浮肿发白的皮肤和肌肉剥落,露出森森的白骨。

      头晕,耳鸣,呼吸困难,天旋地转。

      好像一下就被拉回十岁的盛夏。

      浓郁的,热烈的,自由的,腐烂的,腥臭的夏。

      郑庭酒升上初中后,家里最大的变化是初中生的晚自习——凌初一当然不干。

      八岁以前,凌初一一天到晚的时间几乎都在家,他待在家里乖乖上课,乖乖长大,生活平静得到了单调无聊的程度,他未有所觉,只是等着郑庭酒放学回家——早上醒来眼巴巴等郑庭酒中午放学,午觉睡起来又眼巴巴等郑庭酒下午放学,现在多了晚自习,凌初一好一通闹腾。

      没想到最后闹腾的结果是他被送进了学校,他怕得要死,怕全然陌生的环境,怕每个人对他好奇的眼神,怕他凶巴巴的同桌;他甚至怕上下学路上的鸣笛,怕行色匆匆的人流,怕小摊小贩的叫卖……什么都新奇,什么都害怕,遇到屁大点事都要哭。

      ……但是郑庭酒说,哥哥是哥哥,先生是先生,阿姨是阿姨,小初一,你自己去交一个朋友。

      秦典是凌初一的第一个朋友,承载着他对学校的好奇,对人与人相处的学习,对心心念念的雪的期盼。

      小升初考试后的那个夏天,他几乎每天都和秦典待在一起,窝在李舒的教师公寓里看电视、打游戏……郑庭酒太忙,凌初一能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晚上在李舒家睡着了被郑庭酒抱回去,结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郑庭酒却已经不在家了。

      他哼哼唧唧地抱怨,朱昼阿姨就笑眯眯说去找你朋友玩,郑庭酒还有一年就要中考了,别打扰他。

      然后他的朋友死了。

      就在夏天,就在新巷。记忆中的男人连脸都回想不起来,只是满面獠牙的怪物,男人狞笑着把他绑在一旁的椅子上,当着他的面施虐。漂亮的宝石沾满鲜血,强迫秦典一颗颗吞下,女孩疯狂的尖叫和他崩溃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在他心上刻上一生的疤。

      那是他十岁那年受过的最重的伤,伤疤一直长到十七岁的黄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恍惚间只觉得好像有人闯进了这片血腥的地狱,他落入了一个温暖带着淡淡香气的怀抱,他以为是终日挂在嘴边的庭酒哥哥,没想到是此后数年的噩梦。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周,可以叫我周先生,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看不见吗?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而已,比起秦典受到的折磨来说算不上什么吧?”

      “你猜现在是什么时候?如果有人要来接你的话,为什么现在还不来?”

      “知道秦典为什么被惩罚吗?如果不是你,她或许已经在预习初中知识了,初中生呐,多稀罕。”

      “外面下雨了,能听到吗?”

      “有人竟然想救你,小朋友,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有点舍不得让你就这么死了。”

      “我在长宁湖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到时候,记得来看。”

      秦典的死给他带来了从心理到生理上的惨烈打击,在病房里的时候他每天都哭,看见郑庭酒也哭,看不见更是哭。

      郑庭酒当时初三,分身乏术,最后只好为了他放弃了去学校。

      ……其实他听到医生和郑庭酒说什么了。

      “我们很怀疑凌初一是受了某种惊吓,但是你也看到了,他不配合,根本没办法沟通,还是只能你先把他带回去,试着静养一段时间,情况好一点的话,我们会安排更专业的心理医生上门和他沟通。”

      郑庭酒带他回家了。

      郑庭酒回家了。

      大半年的时间里,他什么都不用想,哪里都不用去,只是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安安静静长大。

      时间好像被拨回了两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经历死别,他的世界里纯粹得什么都没有,被豢养在华丽的城堡里,那里的每个人都爱他。

      郑庭酒那时候时不时会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有的。

      回忆突然被撕开了。

      “别怕。好了……小初一,别怕。没事了,没事了……”郑庭酒半跪在他面前,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声音放轻,温声哄着,“……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年与青年,两个郑庭酒的声音奇异地重叠了。

      凌初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就差一点。

      大半年的陪伴足以化开一个孩子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就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他想,等郑庭酒过完生日,等郑庭酒过完生日就全部告诉他,他一个人瞒不下去了。

      然后他就这么等来了生离。

      太合适,太讽刺。

      凌初一刚才缩作一团,一直在发抖,郑庭酒以为他在哭,本来想替他擦眼泪,然后才发现其实没有。

      凌初一眼底一片通红,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而现在,甚至能看到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说:“我不敢让你知道,我不能让你知道,我不能让你知道你的小初一是帮凶,是杀人犯……我怕你不要我。可是你上了初中后你那么忙,我每天都见不到你,直到这场重病把我推向生命的边缘,也终于把你带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可是你还是不要我了。”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二次这么说了。

      第一次是真情流露,这一次却是故意的。

      他知道这么说会让他疼,所以他踩着郑庭酒的愧疚攫取他的爱。

      贪婪的信徒,狂热又破碎。

      说出来太疼,两个人都疼。

      就像是扎进心脏的刺被生拔了出来,鲜血涌出来的时候疼得几乎让人感到一丝放肆的快意。

      郑庭酒弯下腰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向来骄傲挺直的脊梁之上,郑庭酒深吸一口气,叹息道:“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凌初一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说:“我还差你一个问题。”

      郑庭酒低着头,依旧在道歉,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嘶哑又克制。

      凌初一用了点力,强行架着郑庭酒站了起来,说:“你问了我的老师,我的医生,我的朋友,想知道我过去几年过得怎么样,想知道我开不开心……为什么不直接问问我的感受呢?”

      声音很轻,尾音都是哑的,但却有着莫名的诱惑力,他缓慢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直到郑庭酒跟着他问“你的感受呢”。

      凌初一放开他,轻笑出声,眼底一片冰凉的自嘲。

      我吗?

      我就像是一个你丢掉的小狗一样。

      我靠着你给我的那一点爱,就这么一个人孤单地活着,孤单地长大了。

      我踩着你的脚印,站在你的影子里长出了黑色的骨头。

      “我的感受啊……很简单。郑庭酒,你完全可以自己猜一猜,我爱你和我恨你,哪个更多一点。”

      他的声音冰凉又温柔:“结束吧,郑庭酒。我不会再和你玩这个游戏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再次变得清晰,在整个客厅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无限逼近人的情绪临界点。

      今天正好是十月二十三日,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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