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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迷心窍 “为什么不 ...

  •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是的,有急事。”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阿姨,闻言看了他好几眼才开口道:“孩子,我见你这校服眼熟……是附近四中的学生?”

      “是啊。”穿校服的男孩儿挽了挽袖口,因刚才的奔跑额角带上了一丝薄汗,他看向司机师傅,看上去很是无奈,“国庆收假,我假期作业忘拿了,只能再跑一趟了。”

      师傅立马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小孩……坐稳喽!”

      凌初一低了低头,看上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恰好避开了司机师傅从车内后视镜投来的目光。

      结束对话,无声叹口气,凌初一怅然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太莽撞了。他想。

      连手机都没拿,就这么攥着两个三明治翻墙跑了出来。

      又鬼迷心窍了凌初一。

      不知道是怎么下的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把关上房间门,把脸埋进了枕头——郑庭酒枕过的那个。

      确实是有急事……再晚一点回来,郑庭酒留下的味道说不定就要散了。

      有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他昨晚就闻到了,只是没判断出来是什么。

      像是松林间的雪,又像是覆满积雪的枝丫被压断,下坠时带起的那缕风——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郑庭酒的。

      凌初一仔细而又虔诚地闻了闻。

      南方的冬总是阴湿的风和恼人的雨,他在落华生活了十多年,这里没下过一场雪。

      但是……雪后山林,好像就该是郑庭酒那个样子的。

      安静、肃杀的雪白中涤荡出特别的温柔缱绻,那样柔软,又那样冰冷。

      郑庭酒啊郑庭酒。

      他有些拿不准他会不会去查发生在秦典身上的一切,若只是单纯好奇还好,他知道郑庭酒什么都查不出来。

      但若郑庭酒铁了心要查出点什么,或者……直接来问他呢?

      若是七年前,他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是最了解郑庭酒的人,有足够的自信预判对方的反应和行动。

      但现在,隔了那样长久的,分离的光阴,他甚至不敢掂量自己在郑庭酒心中的分量。

      凌初一翻了个身,睁大眼盯着天花板,心累得想捶床。

      其实是可以避免的,昨晚别手贱打那个电话。

      他忍不住而已。

      忍了一个月不去郑庭酒面前刷存在感,昨晚实在是没忍住,跟被鬼上身了似的非就想见他一面。

      凌初一又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的不说,还是留下了一点……

      变态吧凌初一。

      骂完这一句,凌初一顿觉心情都明朗了不少。

      因为曾经被训练过,所以他睡觉的时候警惕性很强,相应的攻击性也很强。

      昨晚睡得晚,熬夜的疲惫加上郑庭酒在身边的亢奋,还有对自己无差别攻击的担忧,让凌初一算是一晚上没睡,此刻安静下来,就彻底放飞大脑了。

      比如……昨晚睡下的时候郑庭酒倒是很快就睡着了,他没有不习惯吗?

      没有回忆点什么过去吗?

      比如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都是抱着什么睡觉的?

      所以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郑庭酒一起睡的?

      ——啪!

      瓷碗碎裂的清脆声,然后是小孩惊讶的吸气声。

      幼年时的小凌初一心虚地一低头,然后又装没事人一样无辜地看向保姆兼管家朱昼女士。

      朱女士倒是不怎么惊讶,看着地上的碎片和药液,保持微笑。

      行吧,这么不配合,看来是郑庭酒放学回来了。

      下一刻,果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瞥见郑庭酒出现在房间门口的一瞬间,凌初一立马“噔噔噔”跑过去。

      看到满地的碎瓷片,郑庭酒警觉地低头,确认凌初一乖乖穿着鞋,才弯下腰开始检查。

      男孩子抽条很快,和同龄人相比郑庭酒的身高已经够突出了,更不用说和小小的凌初一比。

      凌初一小时候长得很慢很慢,始终是矮矮的一小个,颇有些发育不良的意思。

      快速确认了凌初一没有受伤后,郑庭酒就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朱昼。

      “有受伤吗?”男孩子稚嫩的嗓音里带着特有的温润,见朱阿姨无奈摇摇头,郑庭酒又问,“小初一打碎的吗?”

      凌初一本来还在困惑郑庭酒为什么不先和他说话,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立马炸毛,张开嘴就准备嚎。

      郑庭酒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伸出手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脑袋:“不给哭,现在哭了不哄,待会再哭。”

      哦。

      凌初一吸了吸鼻子,止住了。

      朱昼笑着调侃道:“应该是我今天格外想拖地。”

      郑庭酒薅了把凌初一的头发:“道歉。”

      凌初一意外地眨眨眼,看看朱昼又看看郑庭酒,嘴一撇眼泪就扑簌簌地下来了。

      “快先下去。”朱昼怕他们踩到蔓延的药液——主要是怕吵,一把把俩小孩提出房间,“待会儿把先生吵醒了。”

      “你啊。”郑庭酒用手给凌初一擦了擦眼泪,只好把人抱下去顺毛。

      “是你打碎的吗?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为什么突然欺负朱阿姨?”

      凌初一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

      “不可以对我撒谎。撒谎的意思是不说真话,就像朱阿姨刚才的话,就是撒谎。”

      凌初一哼哼唧唧把眼泪鼻涕全往郑庭酒衣服上擦,很快抓住郑庭酒言语中的漏洞:“我没有说话。”

      他只是摇了摇头而已。

      郑庭酒哑然失笑。

      走至沙发前,郑庭酒准备把他放下来,凌初一两只小手却跟考拉爪子似的抓死紧。

      “说话,不然不给抱了。”

      凌初一终于开口:“撒谎……就是错的吗?”

      “不是。”郑庭酒抱着他坐了下来,“对错的界限不像黑白那样清晰,人们撒谎的原因有时候比撒谎本身复杂得多,简单评判对错是不合理的。”

      “阿姨撒谎,但她并没有错,她熟悉你的脾气,习惯包容你而已。”郑庭酒顿了顿,又继续道,“包容的意思是,她不生你的气。”

      “我在楼上听到你放学回家的声音了。”

      所以我打碎碗,吸引你上来。

      所以我营造困境,准备谈判。

      凌初一又胆大包天地擦一把鼻涕,才从郑庭酒怀里钻出来:“我只是不想睡那个全是机器的房间了,庭酒哥哥,我晚上可不可以和你睡啊?”

      郑庭酒看向他湿漉漉却亮晶晶的眼睛,无奈说“可以”。

      “凌初一,想达成某个愿望的办法有很多种,对我,你可以随时提任何要求。但是,不可以撒谎。”

      被点了大名,凌初一的眼睛又是一片水汪汪:“你刚才说阿姨没错。”

      “但是你有。其他人可以骗我,你不可以,知道了吗?”

      为什么?

      算了。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凌初一也不再纠结,一边点头一边往人怀里钻。

      “好了。”郑庭酒止住他的动作,“那现在,去跟朱阿姨道歉,罚你以后都是自己吃药,朱阿姨不会再喂你了。”

      凌初一不甚在意,理直气壮:“那你喂呗。”

      “好,可以。”郑庭酒把人放下来,“走吧。”

      所有有关郑庭酒的童年记忆里,郑庭酒总是把他放在注意力的焦点,眉眼弯弯说“可以”。

      “对我,你可以随时提任何要求。”

      我不可以。

      “其他人可以骗我,你不可以。”

      郑庭酒。

      我不可以不。

      窗帘没拉,闭着眼都能感受到落在眼睑上强烈的天光,刺激得让人想流泪。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去看了秦典,大晴,太阳早早升起,明亮的光照得人皮肤生疼。

      今天也会是一个明朗的晴天吗?

      凌初一抬起一只胳膊盖住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

      郑庭酒坐在会议室,思绪却不受控制飘远。

      他自己随便查了查,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反正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查到。

      狗东西凌初一看上去不是很想和他解释的样子啊。

      难办。

      “郑庭酒,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所有人立马齐刷刷看过来。

      周一早晨向来是南嘉集团内部的高层会议。虽然今天不是周一,但是是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所以按例召开晨会。

      会议室里坐满集团高级骨干和各分公司主要负责人……除了他郑庭酒。

      至于他为什么坐在这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少爷也需要慢慢学习成长嘛。

      而此时,少爷本人坐得板板正正,脸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联合国会议现场,然后明目张胆走神。

      郑庭酒亲爹郑宇旗:“……”

      “郑庭酒?”安逸头都要低到桌子里了,右手在下面拽了把郑庭酒的衣角。

      郑庭酒回神,神色很淡。他轻轻眨一下眼,恰好盖去眼中一瞬间的迷茫,开口时带上一点笑意,温和道:“抱歉,凌总,我走神了。”

      他笑得有些腼腆,承认得倒也坦诚,其他人配合地笑笑,凌辞叶自然也不会为难他,只是调侃了一句“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

      想你儿子呢。

      郑庭酒眼观鼻鼻观心,不接话了。

      会议继续,憋到窒息的安逸终于舒出一口气,小学生传话似的打开笔,唰唰写下“别走神”三个大字推到郑庭酒面前,后面加了一排感叹号。

      安逸是他的直接上司,也是郑宇旗给自家儿子安排的实习生老师,不过两人早已达成某种共识,互不为难。

      郑庭酒每周就开会的时候才来一次公司,像个人机似的在郑总面前刷个脸,其他时候两耳不闻,将纨绔子弟的形象落实得很彻底。

      豪门小说看多了的安逸表示非常理解,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哪天郑总来找她追责的时候郑庭酒记得保她一命。

      郑庭酒欣然答应。

      想到这里,他还当真有些不好意思了,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个“OK”。

      会议结束,郑庭酒被留了下来。

      亲妈谷雨最先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最近怎么样?还适应国内的生活吗?”

      郑庭酒也跟着站起来,点头。

      “本来打算你回国那天一起吃个饭的,不过我最近一直在国外,没抽出空,今天算是隔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你。”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加入对话,“你和小时候真是一样好看。”

      郑庭酒看过去。

      穆辞潇,凌初一的妈妈。

      “您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还要好看一点。”

      笑话,他小时候压根没见过几次穆辞潇,有关她的记忆实在少得可怜。

      但不妨碍他胡说八道。

      闻言,穆辞潇眼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这么会说话呀!”

      眼看这两个人就要开始商业互吹,郑宇旗立马咳了一声:“晨会要求着正装,你为什么不穿?”

      又来了。

      这种熟悉的,属于他爸的,找茬的感觉。

      郑庭酒在心底悠悠叹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试探了一句:“我昨晚在初一那里过夜。今早直接赶来公司,没时间换。”

      其实是有的。

      他懒得来回跑罢了。

      他主动提起凌初一,几个人都有些意外,一直看着手机没搭话的凌辞叶都抬起了头,语气中带了一丝好奇:“你一回国,你俩就联系上了吗?”

      郑庭酒莞尔:“为什么不呢?”

      凌辞叶很明显一怔,有些意外郑庭酒会这样回答,随后又自然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谷雨也笑:“关系这么好呀。”

      来了,熟悉的话语陷阱。

      郑庭酒没接话,只是笑笑,任由几个大人自己巴拉巴拉聊了下去。

      留他下来无非就是因为穆辞潇好奇,随意聊了几句就散了。郑庭酒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向外走的时候,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开,带来秋的气息。

      好像要下雨了。

      走过去关好窗户,街道上依旧是繁华的车水马龙,小贩叫卖的声音隐隐约约穿来,听不清楚,却莫名熟悉。

      是他在异国他乡早已忘记的烟火人间。

      你一回国,你俩就联系上了吗?

      对啊。

      郑庭酒转身离开,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回国那天是个阴天,飞机延误了数个小时才顺利起飞落地,刚下飞机就是一阵狂风大作,随后就是斑驳仓促的雨滴,越来越大。

      这样放肆的风和雨,裹挟着大洋一侧台风愤怒的呼号,带来久违的熟悉与快意。

      感受着雨滴打在身上,郑庭酒一时失神。

      一把伞突然出现,温柔地遮去旅人在雨中小心翼翼的近乡情怯。

      他转身,就看见少年人柔软的刘海被风吹得向后扬去,露出白皙的额头。大男孩朝他的方向低了低头,明媚的笑意划破暗沉的天色撞进眼里。

      带着潮湿水汽的少年感扑面而来。

      然后少年轻轻开口:“没见过台风吗,庭酒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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