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伊甸城(16)
...
-
赛勒涅选择的道路将会通往怎样的结局,她从未好奇过,因为结局对她而言从不重要。即便度过了数十个百年,她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性格变化,因为她并不是独身一人。
阿卡夏总是会陪伴在她身边。
可是,在那漫长的时间里,她逐渐地对另一个陪伴在永恒道路上的同伴产生了些许同理心。
[你已经改变了她的命运,为什么现在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祂一直守护在银色橡树下,那瘦削的身形枯败,尽管还能行走,那也只是在强行维系着生机罢了,祂早已失去了一个人类本该有的形貌。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跨过整整数千年的时间。赛勒涅的记忆中就没有刻入过[书记官]真正的样貌,只知道祂在自我升格之前,是一位来自[最初的灭亡]的圣女。
[叹息之墙]很爱絮絮叨叨,在祂偶尔的只言片语里,赛勒涅勉强拼凑出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书记官]。
墙说。
[祂珍爱的世界破碎了,而我,在一切的尽头之处为祂拾起碎片,无数次地,修复祂的身躯。]
对着书记官的背影,赛勒涅意味深长:“你告诉我命运不会偏移,我是注定会步入永恒的命定之人,那么你也是吗?在你升格的那条世界线里,那个已经灭亡的故乡,让你如此痛苦也要活着的人……”
被苍白的书页包裹着的手掌贴在银色橡树的树干上,祂在日复一日做着自己的工作,将收集而来的力量汇入树身中收存。
耳边传来赛勒涅的声音,祂不是想刻意忽略对方的问题,而是祂自身对答案同样一无所知。
在赛勒涅出现之前,祂曾有更多的时间是独自一人度过,用早已疲惫麻木的身躯,注视那仍在不断分裂的世界线。
就像一个手里捧着书的人,从有意识以来,就从未间断过阅读。
很遗憾,自己并不是完全的神明。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祂被数以千万的失败世界线故事折磨到神智失常,祂一度无法维持理性,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甘心忍受这么煎熬的事情。
“我们虽然不是朋友,但你可以和我交谈,除了那无聊的拯救世界以外,你还有其他没有说过的事情吧?”
百米高的银橡树无风自动,树影摇晃,撒下一片银白的光落。披着白色斗篷的瘦高背影缓缓转过身,祂的视线定定落在赛勒涅身上。
“你在一个早已灭亡的世界线里完成了升格,那么就代表,在我的这条世界线里,存在着另一个你。”
赛勒涅徐徐道破,这被圣地隐藏起来,真正的秘密之一:“那些被你改变的历史,被你守护着走向永恒的雪之帝国,以及……我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你能预知未来的原因,而是、你亲身经历过那些真正残酷的旧时代历史。”
这并不是无端猜测,早在最开始赛勒涅就见到过书记官控制着其他世界线故事走向,见过世界线破碎的样子。
明明那些故事如此鲜活,在消失的时候,却牵不起书记官的半分情绪波动,仿佛这种事情祂早已司空见惯。
因为属于祂的世界线早已灭亡,而祂是唯一一个走出了大灭亡的幸存者,在那片废墟里升格加冕,在那痛苦而又悲伤的时刻,祂选择了极为疯狂的自残。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浇灌那株生长在圣地深处的银色橡树,失去血肉的躯体变得千疮百孔,如果不是书页的保护,祂应该早已无法维系形体。
让书记官升格的那条世界线,也被叹息之墙称为[最初的灭亡]。
祂灵魂深处,最令人哀伤的故事。
漆黑的书页飘向二人之间,娟秀的字迹传达着书记官的声音,赛勒涅却不再看向那些文字。
她无视劝阻迈步向前走,随着她的靠近,一股磅礴的威压也向她沉沉压来。但她早已不是几千年前那个空有蛮力的公爵千金,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拥有原初之火的第九魔神。
所以赛勒涅轻易的抵挡住了银橡树的抗拒,她继续向书记官走去,同时攥紧了掌心。
只要书记官不动手,仅靠叹息之墙和银橡树,还不足够挡住现在的赛勒涅。
最后,她和书记官之间只余下短短的三步距离,近到她能清晰看见贴在祂脸上的白纸。赛勒涅眉心轻蹙,对眼前人那狼狈的惨状,实在是有点无法直视。
所以她也学着书记官的样子,抬起头好好的近距离看了银橡树一次,“……这棵树,非常的漂亮,它很美,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出现比它更能代表神迹的植物了。”
即便它吸食你的鲜血,贪婪着你赠予它的故事碎片。
“现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吧,明明已经达成了目的,改变了那个人的命运,可你为什么还是会露出那种表情?”
书记官一动不动的杵在原地,祂的衣袍被银橡树带起的微风一同吹动,衣摆下方露出一截透亮的蓝色长发。祂似乎是在酝酿着说词,但赛勒涅知道,祂不会回答。
——
时间不会停止流速,赛勒涅在外奔波处理着书记官交给她的任务,她在夜晚时,偶尔会问阿卡夏这个问题。
“你会愿意为了我承受多大的痛苦?”
一个不存在于这条世界线的人,居然妄图拯救世界。而赛勒涅用手指卷着阿卡夏的黑发,心中开始好奇起,书记官真实的身份。
在这个世界线里,存在着一个还未升格登神的人类,一个蓝色头发的圣女。
而见面的那一天到来的猝不及防,这是在赛勒涅察觉到圣地被一股恐怖的气息侵入,她出于自觉,返回圣地准备瞧瞧什么情况。
落地时就惊诧地看见书记官已经亲自迎战,祂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凝聚力量,那名为法则的王座以四轮法环的形象展露。展现真实战场复刻的空界力量向寰宇铺展,将一个浑身散发着诡异不祥的恶魔拖入了那金色的舞台。
赛勒涅完全怔住了,她看着书记官和那个恶魔有来有回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余光猛然瞥见一抹同样的蓝色长发,她视线紧紧黏了过去。
然后她就发现了那个一直处于虚弱状态的星眼圣女,赛勒涅傻眼了,她险些忘记这里是哪里,现在正发生着什么。
隔着不到百米的距离,她隐秘身形气息,用震撼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头蓝发。
同时她也完全明白了为什么书记官会选择亲身下场,以祂的位格和经历,是不可能会对这些与大局无关的小插曲感兴趣的。
有时候赛勒涅会认为,自己目前所处的世界线之所以能一直延续下来,都只是因为祂过去无数遍试错后得出的最佳线路,仅仅是因为这篇故事目前[正确]。
那么,如果故事偏离了祂的理想结局呢?
一切都会消失,就如同[最初的灭亡] 。
祂拥有的力量,祂所背负,祂想要的故事结局。
——
等阿卡夏也匆匆赶到圣地里,瞧见赛勒涅怀里抱着一具被白布完全遮住身形的躯体,她抱着祂走向那颗被隐藏起来的银橡树
阿卡夏听见自己姐姐那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
“睡一觉吧,旧世界的神明。”
——
漆黑的力量在那片地狱里疯狂地杀戮着,她奋力挥动手里的长刀,将包裹上来的树干尽数斩断。
而她的身后,那片土地破碎,又不断重组。那画面被空间扭曲的十分厉害,在外围看,就像是一大块黑色的豆腐,被人用手捏成碎末,在那只手放开的时候,烂成沫的豆腐渣就会马上聚拢,重新形成块状。
那位名为[海利]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似乎是刚刚折下的黑色树杈。用末端给予死者祝福,不断地复活那些被对方杀掉的恶魔,让那些不死的恶魔们卷地重来,悍不畏死地冲向娜罗。
生长在地狱深处的黑色巨树,宛如一道漆黑的高墙,从物理意义上的隔绝所有的希望与光芒。
海利操控黑色神树,向这片土地上的生命降下赐福,他的声音传遍生命的灵魂,那是一道令人无法抵抗的神谕。
“撕咬猎物吧各位野兽领主,无需害怕战斗所带来的痛苦,我会赐予你们力量,赐予你们生命。”
回应他的,是一声高于一声的巨兽嘶吼,在那片血雨腥风的厮杀当中,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事外者,饶有兴致的看着脚下的战场。
娜罗的人类身形在那些宛如小山般巨型的兽种面前显得渺小,轻易就会被淹没在它们的猛扑之下。可是她的力量,并不是普通的以太,那贯穿兽族的黑色魔气萦绕着更恐怖的气息。
赛勒涅在他们酣战的时候爬到了树高处,真正站在这上面,才会发现这树的内部抖动的极其厉害。她抬起手触碰树身,闭目感应了会儿,这份颤抖来自于更远的地方,非常非常的远,是[恐帝]顶端的生长,祂还在不断地向外扩张。
“真可怕呀……”
收回手,她发自内心的感慨。
外面不断传来惊天巨响,仿佛天地都崩裂了般震耳欲聋。赛勒涅全然不在意,而是一门心思的往上走,没错是走,恐帝的树身大得离谱,就像是圣地那堵无垠之墙。
枝干根系无限蔓延,如果扎根大地,足以刺穿整片深渊位面。
这片名为流放之海的独立空间里,除了恐帝,不存在任何其他草木。
对比起圣地的银橡树给人的美感,眼前的黑树不光体型堪比一个国家,所散发的不祥气息简直浓得可以淌墨了。黑色树叶之间混杂的味道古怪至极,像是某种腐烂许久的尸体,赛勒涅捏着鼻子避开和那些跟钢铁没什么两样的树叶直接接触。
树杈子上那种经年不散的寒冷,又像是枉死的怨灵们在树身深处发出绝望的哭嚎,他们被恐帝吞噬身躯,灵魂却受到了诅咒,永远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
不知道花了多久的时间,她才按照书记官给的提示,兜兜转转的找到了那处断痕。
那是恐帝在树苗期间曾被拦腰截断过的痕迹。如果换成普通的树那大概就是条头发丝粗细的细小痕迹,但换成恐帝这样的恐怖存在后,那道断痕就成了一道蔓延数千米的巨型创口。
虽然已经弥合,那狰狞的巨口仍留下了明显的斑驳旧痕。
赛勒涅走到近前,她手掌聚起一抹黑焰,她思考着自己的力量能否将怕火的巨树烧为灰烬。
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树怕火,这种常识并不能用在永恒种恐帝身上。否则书记官也不可能花费那么大的力气,耗尽心思的去布局算计祂。
祂需要真正的[焚烧],一种不存在于常理当中的力量。
在赛勒涅思考的出神之际,脚下猛地传来强烈的摇晃感,她下意识地就去握紧挂在腰侧的佩剑。旋即意识到这是外面的战局,他们可能分出胜负了。
海利的肩膀不知何时被娜罗抓住,他愕然地想往后躲,却挣脱不开那恐怖的怪力。海利或许有轻敌大意的错误,但他现在的身体全然不是什么受□□,而是用永恒的生命之树所捏造出来的真实树体。
他的身体足够结实,结实到比世界上任何盾牌都要抗打,哪怕是被刀砍中也不可能出现一丝伤口的程度。
名为[冈格尼尔]的武器能变成各种各样的形体,这一次它维持了刀型,在她凝聚力量奋力朝海利挥刀之时,那道完全黑暗的刀气宛如能斩开山河湖海,裹挟着超越以太的界限的恐怖力量生生劈砍中海利那坚不可摧的身体。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兀,海利想用手臂去化解一点刀落下的势头,可他的身体却像一块寻常的木头,被粗暴的斧头生生劈开了巨型豁口。
“……混沌的力量。”
海利被那飞溅的黑色液体糊了一脸,紧接而来的强烈痛楚让他从那完全梦游般的状态彻底清醒。某种过载的情绪直冲大脑,像是泄愤一般召唤了巨大的树根朝娜罗横扫而去!
后者却没有要躲避的意思,而是挥刀又在海利身上留下了一条伤口,在树根扫过来之前她身形猛地虚化躲入了虚空。
“■■!■■■■!!”
海利口中不断爆出谩骂,他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全然不复先前的温润尔雅,然而如此暴跳如雷的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躲起来了的敌人。
那肆虐的混沌气息仍在疯狂的侵入他的伤口,让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灼痛,那是他投入大量的生命之力也难以填补的缺口。
四周只剩下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巨响,把整个流放之海搅的天翻地覆,黑色海水如海啸般疯狂拍打巨树,掀起的巨型大浪将所有生命重重的拍入海底。
趁着局势正乱,赛勒涅悄悄离开了。
而娜罗也躲入空间罅隙里,在那片黑暗里休息了一会,就立马起身唤出了那尾双生的鱼儿。
曾经塞壬跑到了圣地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它也能找到,现在应该也可以,娜罗跟在小鱼的后面往前走,距离那片动乱的海域越来越远。
不完整的永恒种存在诸多缺陷,就比如现在的海利,他明明知道那是空间特性,却无法对此发动反制。
——
塞壬和贝拉刚回到前一晚居住的旅店,推开同一扇门的时候,两人齐齐看见了坐在床上的那两名少女。
莫芙和伊提都在门开时转过视线,刚看见塞壬的时候面上都掠过惊喜,等注意到她身后那个长着翅膀的金色女人时又都愣住了。
还是莫芙先镇定下来:“人类这是怎么回事?”
“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大天使,贝拉小姐,她同意了我们的请求,现在是来和身为伙伴的你们见面的。”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莫芙的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她视线躲闪,就是不肯和贝拉对视。她跑下床,过去拉着塞壬的手臂,把人拖回和伊提的三人小角落里轻声细语。
“你忘记以前的事情了吗?她怎么可能会和我们合作,小心她骗我们!”
闻言塞壬回头看了眼贝拉,对方也在最开始时露出过不自然的表情,但现在显然坦荡多了,回了塞壬一个肯定的点头。
“放心吧,如果她想对我们不利的话,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可是……”莫芙声音又弱了下去,她绷紧的脊背和神经,无一不是在说明着她对身后那个金发女人的不信任。
这份不信任并不是源自于人品问题,而是过去,那真真切切的伤害。如果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情,她也许会觉得这个天使人还不错,虽然力量不怎么样,但看起来知道的东西很多。
可眼下的情况就是非常尴尬,尽管没有仇人见面的剑拔弩张,也不应该好到可以一起聊天的程度。
“放心,先来试试看打个招呼吧。”
塞壬像是给她加油打气,转头对贝拉说:“这位粉色头发的女孩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莫芙,旁边这位是她的好朋友,伊提。”
“僕僕!”厄里斯站在塞壬的肩膀上,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就好像也在给莫芙说、这个天使并不是坏人一样。
“你们好,两位女孩,我能给你们提供招待吗?我想带你们去伊甸城最漂亮的地方。”
贝拉用了很礼貌的语气,她抬起手放在心口上轻轻颔首,特意向她们用了个淑女礼。
莫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旁边的伊提立马回礼,“贝拉女士,我在童年的时候听说过很多关于天使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会亲眼见到,您十分美丽。”
在她们聊的正起劲的时候,莫芙也鼓起勇气挤出微笑:“啊啊,这里真的挺好的,我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一样,深渊里居然还有这么和平的地方啊,哈哈哈。”
贝拉点了点头:“在伊甸城有旧世秩序的重建,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加入我们。”
莫芙连连点头,尽管她可能并没有听清楚贝拉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