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宫灯》悠细语

16、余烬（拾陆） 她抬头

　　她抬头，一身丫鬟服饰、眼神中带着冬日的冷冽的女孩进来，朝她行礼：“奴婢佩香，见过夫人。”

　　她惊讶万分。“你不是那个被乳母收为义女的婢女？”

　　“是我，夫人。”佩香见到她，原本的寒意化作春雨，“您与将军出游路过沛县，见奴婢卖身葬父，怜惜奴婢赏了银钱葬父，又将奴婢收入府中，给了奴婢一口饭吃，才有了如今的佩香。”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问道：“赵炎均放火烧了整个将军府，里面的人都死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天，奴婢想着母亲病重，我家祖上有个偏方，说是去山里挖一种草药，煮水喝了会好很多。我让母亲身边的小婢子照顾好母亲，天未亮就出门了。”

　　“侍卫梁大哥不放心我，陪着我一块去，没想到就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将军府起火。”

　　佩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本想去救人，可是将军府外全是禁卫军，我和梁大哥亲眼看见他们拿着圣旨，说是圣上下令，不能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母亲本来就因为夫人独自入宫起了疑心，曾派人去北境找将军，可是没有人回来，母亲又担心入宫的夫人受到威胁，只能吩咐全府上下按兵不动。”

　　“府中侍卫武功高强，本不至于死于大火，应该是禁卫军将领亲自带人包抄将军府，又放火烧了所有人的尸体。这些都是梁大哥告诉我的，我脑子笨，梁大哥猜测府里出了叛徒，他们手里很可能有名单。”

　　“果不其然，他们在城中开始搜索我们，梁大哥为了保护我引走了追兵，我偷偷上了顾侍郎的马车，这才逃过一劫。”

　　“后面我一直躲藏在顾府里，顾侍郎暗中买了尸体放在我之前躲藏的地方，他们这才消停。”

　　“后来我才从顾侍郎口中得知，梁大哥差点杀进宫中，被禁卫军活活捅死了。”

　　她泪如雨下。

　　“我实在不甘心，就恳请顾侍郎帮助我，将军府已经无人，但是宫中还有您，将军出征前曾叮嘱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夫人，现在即使只剩我一人，我也要对得起将军的叮嘱。”

　　“顾侍郎送我去习武，出师后成为顾侍郎的暗卫，我曾听侍郎说夫人多次割腕自尽，只觉得……”

　　“夫人在宫中受尽了苦楚……佩香对不起将军啊……”

　　她移目而泣。

　　“前因后果你都听佩香说了吧。”

　　“嗯。”

　　“来杀你的是废后母家的人，消息传回宫中，陛下下令抄家，诛九族。”

　　“嗯。”

　　“帕子你应该知道是他的东西吧？”

　　她终于抬起头。“你……怎么会有他的东西？”

　　“他临终前见过我。”

　　她抬起头，“所以，你昨日说的话是骗我的？你早就知道裴上缙的尸骨在什么地方。”

　　“是。”

　　“为什么？你是想替赵炎均……”

　　“不。”

　　“我见他之后，他被赵炎均赐了鸠酒。”

　　她凝固在原地，“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要我保你平安。”

　　“他担心赵炎均对你下手，因为赵炎均曾对他说一命换一命，他知道赵炎均已经掌控了全京城，赵炎均一定会囚禁你用你来威胁他撤兵。”

　　“他原是在北境领兵，赵炎均想让他离开北境，不然他手握北境四十万大军，想攻破京城轻而易举。”

　　“你的贴身婢女临洮早已被赵炎均的人收买，在很早之前，她就将你的一举一动作为情报卖给赵炎均。她故意给远在北境的裴上缙送去消息，说你在京城危矣。此时战局已定，裴上缙将北境大军交由心腹，自己独自骑马回京，却不想赵炎均早早在京郊埋伏他。临洮同样心悦裴上缙，但裴上缙曾立誓永不纳妾，她便永远没有了上位的机会。她与你亲如姐妹，又是你的贴身婢女，这也是裴上缙为什么没有拿她开刀的原因。”

　　“临洮……”她万万没想到叛徒居然是她的贴身婢女。

　　“临洮是我母妃乳母的孙女儿，自幼与我一同长大。论衣食住行，我从未亏待过她，我甚至有想给她放奴文书，可她却拒绝了我。以前的情谊原来全是深沉算计。”

　　“她已经被佩香杀了。”顾至礼说，“她做了暗卫以后，每天都想找到那个叛徒，后来在赵炎均原来的旧王府里看见了坐着轿撵出门的临洮。”

　　“佩香自然不会放过她。”

　　“他在临行前用军报给我发了封信，我拿到后才想出京城去找景和太子，可惜，我晚了。”

　　他拿出一封信：“这是太子妃的乳母临终绝笔，他们范阳卢氏，不愧是书香门第。”

　　她打开一看，是封血书，满目的血字让她心惊肉跳：“奴乃范阳卢氏卢氏妇、景和太子妃乳母，今将所见种种杀戮之事记于纸，望来日昭告天下，洗净太子、太子妃冤屈。赵氏九子假传圣旨道，景和太子治理黄河不顺，久未成效，令景和太子自尽。太子不从，赵氏九子遂坑杀太子夫妇二人，死状极惨，太子正中心肺，死不瞑目，太子妃死命护住腹中胎儿，却被一剑穿腹。此前太子太傅卢锡之长孙女、太子妃范阳卢氏卢明萱已怀五月之余，胎儿已成形，实乃两尸三命，其余者就地斩杀。奴有幸逃过一劫，却逃不过第二劫。赵氏九子命人包围卢府，府中一个不留，圣旨为：范阳卢氏卢锡之品行不端、贪污受贿，特赐死罪，抄没家产、株连九族，男子就地斩杀，女眷赐白绫。我家老爷清廉正直、为人低调，万万不会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望后世人知此冤案，还卢家一个清白。卢氏妇在此谢过。”

　　“嫂嫂……居然是有孕在身的，他们怎么能下得去手啊！这帮禽兽——”她泣不成声，那是平日里最喜欢带她玩的嫂嫂啊……

　　“他坑杀手足，他怎配为皇？！”何况，那是景和哥哥，那可是将他从冷宫带出来里的景和哥哥！

　　“他杀了那么多人，就不怕上天报应吗？！”她泣不成声，旁边的顾至礼冷漠地回答她：“他现在不还是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婉儿，你还想死吗？”

　　“不，我要他付出代价。”

　　“如果你想复仇，这便是你的最大的筹码。”顾至礼打开方帕，露出她早就碎做两截的玉镯子，但中间还有一卷纸张。

　　“这是……”

　　“先皇遗诏。”

　　临安婉惊得站起身。

　　“这是裴上缙临终前告诉我的秘密，他将这只镯子赠你，是他尽其所能留给你的最大保障。”

　　“先皇亲笔：朕感怀临安公主温婉可人，贞静贤淑，才德双全，特此晋封为临安长公主，以彰天下。”

　　她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