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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挚友 说 ...


  •   说起桐城,人们首先想起来的却不是那山清水秀的好风景,抑或者采之不尽的矿藏,而是一户人家。
      人称“西山日不落,青冈风难平”的西冈镖局,乃是真正的武林世家,世代尚武,家传一套伏虎杖,名震天下。且不说招数灵不灵,但比起丐帮打狗棍法来,确是名字又好听,招数又好看,尤其是到了西冈家10代单传西冈刚这里,更是将一套杖法使得虎虎生威,沉而不钝,活而不浮。这西冈刚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不到5年的时间,杖法上的武学造诣就超过了自己的父亲,也于是在他束发之年后不久,前西冈家家主便将家主一位连带好大一镖局,皆数托给了西冈,乐的携妻云游四方去了。
      西冈家自第三代家主时便营起了镖局的生意,后来世事变迁,多少名门富贵不过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只有西冈一家兀自不倒,且祖上一辈曾运过官镖,吃过皇粮,拿的是御赐的免死金牌。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抢了西冈家的镖便是与朝廷作对,任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自家九族冒险,自然而然的,西冈镖局也就生意兴隆,远近闻名了。
      这日西冈刚清晨按往日习惯起身,洗漱完毕之后喂了鸽子,便去了练武场。他身形高大魁梧,扎起马步来毫不含糊,其后又练了小半天伏虎杖法,才停下来擦汗歇息。最近四处安宁,镖局的生意也变得琐碎单调起来,但胜在安全,他便也极少跟镖,叫镖局的二当家自己的亲弟弟上阵,自己则大部分日子在家里坐镇。
      等到了卯时,他将总管叫来,吩咐道今日不在家里用膳,不用准备,接着回了房间换了身平日不常穿的墨蓝色长衫,重新梳了发髻,又难得别了个玉簪,一面看渐暖的春日好景,一面背着手慢悠悠向集市方向踱去。
      此刻正是近午的光景,集市上来往的人不少。西冈刚身量颇高,站在人群中有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又兼相貌英挺,长眉隆鼻,惹的街上的年轻姑娘们不住偷瞄,胆大的已是秋波暗渡。
      本人却看起来不甚在意,只是顺着人流慢慢向前走,很快的,就走到了春风楼前。
      春风楼乃是这里一等一的去处,老板据说早年在宫里当过学徒,后来靠着亲戚的关系自己出来营生,便找到桐城一带,用在宫中攒的钱和人脉,开起了春风楼。
      大门上挂着一副对联,左右分别书:“宾客如春风,一到便繁华。”本是好句,只是横批“发财”,太过直白,十分俗气。据说老板自己的解释只有四个字:大俗大雅。本身这酒楼开着就是为了赚钱,又不是酸书生以文会友,批发财二字有何不对?
      这话一说,反倒让人觉得这老板直率有趣了。
      西冈刚自然不是为了这对联和横批来的,在门口也没太犹豫,就走了进去。
      机灵的店小二一看是他,立刻扬声招待:“贵客到。”
      掌柜闻声忙过来笑脸相迎,“哟,这不是西冈家的刚爷,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西冈淡淡一笑,“喝酒会友罢了。”
      这里的掌柜见过多少客人,早炼成了人精,西冈这意思他还能不明白?忙叫了小二,将他领到二楼靠窗雅座,放下薄薄竹帘,先上了一壶竹叶青。
      西冈要了两个杯子,都斟满了,只端起其中一个放到鼻端,闻了闻香。春风楼的酒香味澄澈醇厚,乃是一大特色。
      正品香间,就听竹帘外传来一个略有笑意的声音,带着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沙哑。
      “兰羞荐俎,竹酒澄芳。刚兄,可是竹叶青?”
      西冈刚才听第一句就笑了,将酒杯放回桌上,手肘搁在桌沿,手支着颌,偏过头来瞧。
      “你总算来了。”
      对方却不急着进来,西冈隔着竹帘看那个身影,似有些踌躇的模样。
      “怎么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倒不是,只是此次前来非关叙旧。也不知西冈镖局的镖,该如何托才是?”
      西冈神色一凌,支颌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你先进来说话。”
      竹帘轻卷,一名看起来多不过束发之年的年轻人悠闲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顽皮的笑意,仿佛方才的谈话与他无关一般。此人穿着白绸罗衫,暗绣云纹,领口织锦镶边,玉带束腰,带钩饰以绿松石,身侧挂着个难得一见的碧莲玉佩。他一张脸素白干净,缺些血色,只眉色如墨,薄唇点樱,如画上去一般。眼角轻挑,微泛桃花,眼神却是直透人心般犀利。正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看上去一派的风流贵气。
      他手上还拿着个手腕般粗细的玩意,三尺余长,也不知是剑还是何物,用绢丝细密缠好,首尾不见,看起来相当宝贵的样子。
      西冈一见他,表情便柔和了下来,一指对面席座,道:“还不快过来坐下,让我好生瞧瞧。”
      那人却比了个不急的手势,回过头,冲帘外招招手。
      西冈刚这才发现来的不只他一人。
      此刻出现之人身量甚小,看上去不过还是个半大少年。那人笑眯眯的将手搭在他肩上,将他轻轻推进来,自己跟在后面,将竹帘放了下来。
      那少年相貌尚稚嫩,看起来十有二,三,但已是十分美貌,皮肤如玉雕般,乌发用羊脂玉簪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似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看什么都透着点好奇,可教人想像待他成年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他穿着领口滚裘毛百蝶戏花的大红箭袖,脚蹬青缎小朝靴,外披一件墨色曳地鹤氅,比起先前那青年还要明丽奢华。
      西冈苦笑道:“你这又是做哪出?”说罢瞅了眼那正不客气的盯着他打量的少年,又问:“这又是谁家的孩子?”
      那人将少年带到桌前,二人就座后,他伸手摸摸少年的头,回头笑眯眯的对西冈道:“我儿子。”
      午膳还没开始,西冈刚却有一种被噎到的感觉。
      “你……哪里来的儿子?”
      “我偷来的。”他眼睛弯得像只狐狸,低头对那孩子道:“这位是西冈伯父。”
      西冈觉得自己要是正在喝酒,一定得喷出来。他也不过二十有六,怎么就成伯父了?
      “慢着慢着,叫前辈就好……大哥也行。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眨眨眼睛,道:“田中树。”
      西冈刚咦了一声,想了想,看向青年,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可是有一个拜把兄弟,叫田中……什么来着的。”
      此人正是和也。他点点头,“田中圣。”
      “是了,这孩子也姓田中,莫非是一家的?”
      “你联想得倒快,他正是圣的大弟弟。”
      “跟你这滑头一起,不动点脑筋不行。”西冈一脸无奈,唤了小二过来上菜。
      和也并不反驳,眼中带着笑意,单手支颐看着西冈。田中树则在旁边盯着桌上盛了竹叶青的瓷杯,想拿过来尝尝又不太好意思伸手的样子。
      西冈刚点完菜回过头看,见和也盯着他的脸,不由微赧,又忽然想起这好友乃是七窍玲珑心九曲回肠肚,这样看着他莫不是自己出了什么丑,忙摸脸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非也非也,只是最近稍习面相之术,今日得见刚兄,印堂泛红,面有喜色,许是远行之相,将有大财临门啊。”
      西冈一听便知是他信口胡诌的,无可奈何,只好拿酒来灌他。
      “你可别诓我了,方才所说托镖之事,我还没问你呢。”
      说到这里恰好第一道菜上来,和也道:“待酒足饭余后再说不迟。”
      二人便把酒言欢,西冈又另令小二上了壶这边特制的米酒给田中树,见他喝的有板有眼,煞有介事,遂大叹田中圣教弟有方,和也但笑不语。
      酒过三巡,谈的甚欢时,和也忽沉默下来,撑着头侧看楼外街景。春风楼正对着一家大户后门,青瓦白墙之内是硕大一片庭院,院内姹紫嫣红纷纷挤出墙头,开的好不热闹。
      西冈道:“你可是有心事?”
      和也收回目光,道:“也算不上心事,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不免有些烦闷。”
      “哦,可说与我听听。”
      和也挑起眼角,笑着看他一眼,道:“我这些事可只在逍遥阁,说与御衣黄听的,你也要听么。”
      那逍遥阁乃是这桐城一带出了名的销金窟,里面的姑娘以花为名,依次排下,拔得头筹的即被封作御衣黄。西冈家家教颇严,而西冈刚本人本就作派端正,鲜谈风月,这调笑般的玩笑一开,登时窘的从脸红到了脖子。
      和也哈哈大笑,“行了行了,我可不逗你了。”
      西冈刚见他笑个没完,自然是有些恼羞成怒:“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哪里有个长辈的样子。”
      和也摇摇头,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道:“我可从来没认为自己是个好长辈。”他此刻方才笑完,眼角眉梢泛了微红,两颊却依旧苍白,衬托之下奇妙的有点媚态,西冈心里不由感叹一番。
      “现在你可说你的正事了。”
      和也点点头,沉声道,“我想托个镖。”
      “是何物?”
      和也低头看田中树,道,“却不是物。”那少年早已吃完,筷子放在一边,端正安静的坐着,此刻也仰头来看他,眼中带些仰慕。
      西冈刚心里一动,道:“莫不是……”
      和也笑道:“我有些事情托他,可自己又不能亲自送他,只好来拜托你。”
      “这事好办,你尽管交给我。”西冈刚为人爽快,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你先别急着应,我可还有些条件。”
      “但说无妨。”
      “我要你带他从桐城出发,沿庐江一路下行,经万山,龙桥,其后绕道余杭,武林转至长安,经陇西再到金城,”和也以酒代墨,以指代笔,在桌上画了一副地图,最后在偏西位置上一点,“目的地是玉门关花海镇,为期——两个月。”
      西冈刚看着那漫长线路和他伸出的两个指头,不禁愣住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
      和也将手放在田中树肩上,“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到时你便知。”
      西冈低头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你尽管放心交于我。”
      和也微笑,“得友如此,我复何求?至于镖银……”
      西冈伸手止道:“一点小事,何足挂齿。”
      和也却郑重摇头,“我既是托的西冈镖局的当家,不是挚友西冈刚,那就必须按照西冈镖局的规矩办事。”但随即又转而一笑:“但既然托的是挚友西冈刚,那么一般的金银财宝怕是折辱了你我的感情,所以我带了这个来。”
      他拿起那包裹严实的事物,递给西冈刚。西冈刚才接过来,就感到一种非同寻常的手感和重量,不禁大奇,拆开了来看。
      那绢丝下裹着的,竟是一杖,杖身洁白如玉,质地坚韧,入手温凉,也不知是何材质所铸,杖顶雕了个龙头,张牙舞须,蓄势待发,两只眼睛嵌的是鸡血石,鲜红欲滴,杖体则盘绕龙身,龙爪为浮雕,似要破杖而出,当中穿插瑞云,如龙翔天际云端,睥睨天下,端的是威严慑人,非同寻常。
      西冈刚心中大震,几不能言,“蟠龙杖!你,你这是……你去了岭南!?你进了五岭?!”
      他表情严肃,看似问题严重,和也却只稍点头,随意道:
      “也不算进山,只是有事去那里,想着南蛮王墓恰好在附近,便去转转,不想运气好撞上,便带了回来。”
      他说的云淡风清,但西冈刚知道这事情绝非如此简单,那等蛮夷之地,不单是虫蛇猛兽,随便遇上他族的人,定不会跟你讲什么中原道理,一不留神就会丧命,更何况进那南蛮王之墓,险境重重,也不知机关密道遭遇多少,至今没听说去过的人有活着回来的。
      “你……”一句话盘桓了很久,终究只化做一声叹息。
      和也瞥他一眼,道:“我岂不是好好的,做什么丧气表情,还以为你会高兴一下,真白让我期待一场。”
      西冈刚苦笑道:“我若是知道为了这杖你会去哪里,我是死也不会让你去的,只愿你多爱惜着自己一点,我就安心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陷入一时的沉默,和也转头去看窗外,而后低低说了句什么,西冈刚耳力甚佳,也只听到只字片语。
      “……我只是不明白。”

      饭后二人出了楼,和也便在楼前与西冈道别。
      “不去家里坐坐?”
      和也笑笑,“要去你家里还把你叫出来做甚,回头见到伯父可别说是我托的镖,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又差遣你做事。”
      西冈无奈,正想辩驳一二,和也却又道:“我这次怕是又要出远门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二三就有劳你照顾了。”
      说的却是他养的鸽子,西冈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取这么个怪名字。
      “别说是二三了,就算是四五六七八,我都会帮你照顾好的。”
      和也难得听他胡言,哈哈大笑起来。其后弓下腰摸摸田中树的头顶,叹:“这次我虽不能陪你,不过有这位西冈大哥在,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跟他讲。”
      田中树认真的点点头,眼中流露不舍,似要流泪,却忍住了。
      和也再道:“此次令你远别家乡亲人,是我不好,待你任务完成回来,我再好好补偿,我功夫虽不济,但教你燕行什么的,也没有问题。”语罢凑到他耳边,用西冈刚难以听到的声音低低道:“若是事出紧急,你便把那锦囊里的东西,交给对方,便能自保。”
      田中树点点头,眼眶微红。
      “好孩子。”
      和也将他肩上鹤氅拉好,起身上马,向西冈刚点点头,策马而去。
      田中树看着他的背影,低低叫了声“和也哥哥”,听西冈刚说了声“我们走吧”,这才默默转身与他离开,身后那人早已不见,空余马蹄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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