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家》道晴

3、第 3 章 在很久以前

　　在很久以前，小作家的文章其实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的小作家是真的很小，十八九岁，刚刚离开家去念大学的样子。当时小作家就有点像文艺青年，学校不久之后就加入了文学社团，时不时地写点豆腐干小文章发表在校刊上。社团里的前辈都夸奖小作家写的东西好看，将来肯定有出息。而每当这时候，小作家就会红着脸，继续捧着他的记事本去找学长指教下一次月刊要用什么主题。

　　小作家社团里的前辈都对他很好，而其中最好的那个是和小作家同专业的直系学长。那个学长笑起来有点眯眯眼，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最喜欢做的动作是搂住小作家的肩说这是我学弟是我罩的人，你们谁敢欺负他。学长的手臂力气很大，按住小作家肩膀的掌心是很暖和的温度。
　　后来学长在社团活动的那间小教室里亲了小作家，虽然之后学长什么也没有说，但小作家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你爱我我爱你，然后两个人就手牵手一直走到永远的那种。
　　一段时间之后小作家听说学长和他们的系花打得火热，而等到他看见学长搂着系花一边旁若无人地接吻的时候，啊，原来学长也能像搂自己一样的去拥抱别人，他亲过自己的嘴也可以去吻别人。小作家只能这样想。

　　后来学长说了什么？
　　什么不要太认真，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我亲你的时候你腿都软了，还有什么下次再来找你？小作家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是从那以后小作家就开始写不出东西。

　　哦，也不是写不出来。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刚刚开始的时候都好好的，可写完开头将要进入剧情的时候小作家的大脑里就会一片空白。
　　公主为什么会爱上自己花园里种玫瑰的小子？不知道。
　　正道大侠为什么会自甘堕落变成杀人放火的魔教中人？不知道。
　　胆小的书呆子发现自己住的房子闹鬼，可为什么他不选择搬走而是去探险？不知道。

　　那些曾经在小作家脑海里走马观花不停播放的故事，那些小作家曾经熟悉得就像隔壁邻居或者上铺好友一样的角色突然都好像变成小作家不认识的陌生人，和变得同样陌生的学长一起离小作家远远的。
　　当初那种想写喜欢的故事给喜欢的人看的心情，小作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回忆不起来了。

　　小作家最近很兴奋。兴奋的原因不仅仅是这个月他又写了两本书，也不仅仅是因为妙笔先生的连载终于出了最终章，他兴奋是因为已经年底了。
　　年底的意思就是出版社会集中邀请旗下作者参加一年一度的尾牙。
　　要是以往的话，小作家不会这么激动。他虽然有点呆，但也知道自己在出版社里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存在，每次出席活动时，虽然别人不会直白到指着他说“求求你别再写书了！”，但偶尔飘过来的一些微妙的目光和他人的窃窃私语还是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这次妙笔先生也会来。为了这个，小作家甚至再度央求起自己老爹为他开后门，为的是能和妙笔先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出版社社长大人虽然对于儿子提出的这个要求一头雾水，但想到自家儿子这么乖，从小到大几乎都不会主动提出什么要求，难得他肯开口，做老爸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哈？你说替小作家出书的事？笑话！哪有当爹的不喜欢看儿子写的书的？！社长喜欢的书，当然要出！这和开后门有什么关系！

　　就要见到妙笔先生了，小作家像是即将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激动得难以自己。他的那本妙笔先生专用的读书笔记已经记了两本，妙笔先生每次书前的碎碎念他都熟悉得快能背出来，可即使是这样小作家仍然在苦恼，见了妙笔先生要对他说什么呢？

　　小作家就这么纠结着烦恼着紧张着，而这历史性的时刻很快就来了。
　　出版社尾牙的地方是离小作家住处不远的一家五星级大酒店，小作家选了一下午的服装，又打了一肚子的腹稿，最后还在镜子前面对自己进行了一番精神鼓励，才慢吞吞的出门。
　　平时小作家去那家酒店只要走十五分钟，可临近年底，路上行人很多，加上今天还是个下雨天，而且小作家一路都在七想八想些有的没的，等到快到酒店门口时，小作家才发现时间有些不够了。
　　不想给妙笔先生留下“这个人是迟到大王”的印象，小作家连忙加快脚步向酒店跑去。

　　“！”就在小作家快跨进酒店大门的刹那，一辆出租车急急地冲过来，又在小作家身边猛得停下。
　　虽然车是没撞到人，可是由于停车的地方正巧有个积水颇深的水坑，于是车子溅起的水花有一大半洒到了小作家的衣服上。

　　还好，没有穿白衣服过来。小作家盯着自己深灰色大衣下摆上的污渍不合时宜地这么想着。妙笔先生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真对不起，你……没有事吧？”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人个字很高，比小作家大概高上半个头的样子。
　　那人看小作家没有反应，露出了些迷茫的神色，然后又说道，“我……有点赶时间，所以让司机开得快了一些，没有……注意到你。对不起”。
　　小作家终于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道歉，抬起头看到一张带着些许抱歉表情的脸。
　　那人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说话一边在思考什么的感觉，可放在这种环境下，就会让人觉得“这人道歉怎么心不甘情不愿啊”。
　　还好小作家神经粗，加上他也真的觉得这不是对方的错，回过神之后他就摆摆手，“没关系啦，我比较倒霉”。

　　对方有点皱起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像是如释重负的笑容，“真的很抱歉。我可以付清洗费。”
　　小作家这才发现对方说话的语速的确是比常人慢一些，可是声音很好听。
　　小作家对声音好听的人从来没有免疫力，于是他心中那一点“会被妙笔先生看到我邋遢的样子太郁闷啦！TOT”的难过完全烟消云散了。小作家心情愉悦地小步走着，都没有留意到身边这位声音很好听的先生一直都是与他同路。

　　小作家到的时候尾牙已经开始了一会，每个桌子上有的在互相敬酒，有的在互相聊天，气氛已经热闹得不行。小作家深呼吸了一下，又擦擦大衣下摆，心中对自己说着“不要紧张”，然后开始寻找老爹。

　　“儿子啊！过来过来！”不一会社长大人就捧着酒杯乐呵呵地走过来了，看得出来他已经被下属敬过一轮酒了，脸都是红彤彤的。
　　“啊？小郑你也来了啊”，走近之后他又盯着小作家身后的人，“哎哟正巧，儿子啊，这就是你特别崇拜的那个作家啊，你还特意要和他坐一桌的……”

　　后来老爹还说了什么小作家已经听不见了。
　　被溅到水、对方道歉、尾牙迟到、那就是妙笔先生、妙笔先生知道了自己崇拜他还要和他一桌……望着妙笔先生先是有点惊讶后来又低头偷笑了一下的样子，小作家只觉得今天令他丢脸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都不知道自己脸红究竟是因为哪一件了。

　　“你……你好……”小作家的头低得都快钻进酒店厚实的地毯里。
　　什么开场白，什么文学上的讨论，什么先从公事谈起再努力要到妙笔先生的私人电话……小作家只觉得自己脸上像火锅一样烫，只想找个地方泼自己一脸冷水再说。
　　可是……妙笔先生的声音真好听，人也有礼貌，他真是好人。小作家即使都快害羞到神志不清，还是在心里偷偷地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