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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入席 老夫在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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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沐府角门外,天色已近黄昏,最后一抹余晖从檐角褪去。
门前没有候着的下人,积雪堆在门槛两侧,被风压得紧实,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沐山敛掀帘下车,站在角门前。
几乎是同时,门从里面开了。
管家拢袖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长袍,背脊略躬。
“大小姐一路辛苦。” 他微微侧身,抬手往西侧一引,“院子已经收拾妥当,热水与炭盆都备好了,大小姐先回院梳洗歇息。”
沐山敛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身上起球的衣料,淡淡道:“有劳。”
管家落后半步,始终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半步不差。
绕过正堂,穿过两道月亮门,远远能看见那扇掉漆的院门。院门口亮了一盏灯,灯焰在雪风里微微晃动,仅能照亮门前扫净的石阶。
“大小姐先歇息。”管家在院门外停下脚步,拢袖而立,“一个时辰后,我来接大小姐去秉伦楼。”
沐山敛推开院门,径直走进屋子里。
屋里确实暖和,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妆台上放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半敞着,露出里头的木梳、篦子、发簪和一小盒头油。
赵嬷嬷正把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好,听见门响,转身屈膝。
“沐大小姐。”
她是沐府嬷嬷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一双手却很稳。沐山敛只在年节时远远见过她几回,从未说过话。
"热水兑好了。"赵嬷嬷引她走到浴堂前,挑起厚重的帘子。
木桶里的水温正好,铜盆边上搭着一条半新的巾帕,叠得方方正正。
沐山敛洗过身,坐在妆台前。赵嬷嬷解了她的发髻,木梳从发顶一梳到底,力道极轻。三遍,一遍比一遍慢。到第三遍时,头发顺得像一匹黑缎。
“大小姐想梳怎样的髻?”
沐山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一瞬。
“简单些就好。”
赵嬷嬷不再多问。乌发在她指间层层绾上去,不消片刻便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打开妆台上的首饰匣,取一支没有任何纹饰的白玉簪,轻轻插在髻侧,退后半步端详一瞬,然后屈了屈膝。
待把用过的木梳擦净归匣,合上匣盖,赵嬷嬷朝她的背影屈了屈膝,而后轻轻拍了两下手。
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上各托着一件服饰。赵嬷嬷和另一个年轻侍女一齐展开,一层一层地为沐山敛穿妥。
在这间荒寂了多年的院子里,受这样周全的礼遇,于沐山敛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她站在落地铜镜前,身上的深衣裁制考究,颜色是介于霜白与银灰之间的,极清寂的冷调。
赵嬷嬷退后一步,缓缓屈膝。
“大小姐,时辰到了。”
院门外,管家还是方才那个姿势,拢袖立在风雪里。听见门响,他抬眼,目光在沐山敛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
“大小姐,请随我来。”
立刻有侍从为她撑起一把伞,挡着飘来的雪屑。
秉伦楼前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绰绰人影,静得听不见半分声响。
管家引她走到侧门前,没有推开,而是先转过身来。
“大小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祁太傅坐在左上首。容尚书在他旁边。宫尚书在对面。司将军坐在末席。夏都御史坐在宫尚书下首。”
沐山敛看了他一眼。管家垂下眼帘,往旁边让开一步,抬手推开了那扇侧门。
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极淡的沉水香和茶气。
沐山敛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上。
屋里静了一霎。
有人放下盖碗,有人拢了拢衣袖,有人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
祁太傅坐在左上首。他穿一件赭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枚旧玉,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热气袅袅,将他半张脸氤氲得有些模糊。看见沐山敛时,他微微一笑。
“山敛来了。”语气像唤晚辈。
容尚书坐在他旁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脸上的皱纹很深。手里一把折扇,大冬天也搁在膝头,抬眼看沐山敛时,目光在她衣服上停了不到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对面是宫青寂。满座最年轻的家主,四十出头,眉眼生得和气,像一个好说话的掌柜。他的目光落在那扇侧门上,神色若有所思。
他下首坐着的女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官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里,耳垂只坠了两粒绿豆大的南珠。她是夏家的家主,夏道荣,都察院左都御史,天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御史大夫。
她坐在那里,只是喝茶,比满屋子的男人都安静。
末席的司将军是个武将,肩宽背阔,坐在椅上也有几分踞鞍的意思。他手里慢慢转着瓷盏,看着沐山敛,像遥遥打量一杆没见过的旗。然后他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华阳六家的家主,坐满了这间屋子。
沐山敛往里走,没有朝任何一个人刻意行礼,只是走到沐云起身后那张空着的紫檀木椅前,停了半步。
沐云起没有回头,只随意往身后抬了抬手,像是随手拂了一下。沐山敛落座。
“山敛今夜能坐在这里,是好事。”祁太傅开口,眼角的皱纹藏着些笑意,“老夫在朝堂上就说过了,后生可畏。”
沐山敛端坐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太傅谬赞,山敛那天在朝堂上说的话,并非针对哪一家。”
“李旻和北地扯上了关系。不管实情如何,他主动勾结也好,被蒙蔽也罢,此事已经过界。世家不能和北地沾,沾了,就是给皇室递刀子。”
屋里没有人接话。沐云起端起盖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李旻死了,子年潜逃,此事没有活口,谁说都有理。如今皇室得了益,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也不会把此事翻出来。”沐山敛的手从膝头抬起,端起盖碗,没有喝,“这件事到此为止,是对所有人最体面的收场。”
她放下盖碗,目光缓缓掠过在座每一人。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带得一晃,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
“至于陛下说彻查晋州和吏部官吏,是太子主办,都察院协理。晋州的指挥使,布政使和按察使行事素来谨慎,太子动不得他们。反倒可以趁此机会,把不太中用的那几个人,一并换了。有夏御史在,查出来的人,罚得名正言顺。”
许久,祁太傅微微颔首,敛去了笑意,“晋州的事,有夏御史在,自然查得明明白白。该换的人,换了就是。”
屋里静了一霎,炭盆里的银骨炭荜拨了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沐云起将盖碗搁在几上。动作很轻,瓷底落在紫檀木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座所有人都微微调整了坐姿。
“今夜请诸位来,有一件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太子过了年便二十了。东宫储妃之位,悬空已久。”
满室的呼吸仿若慢了半拍。
容尚书膝头的扇骨抵着掌心,一动不动。宫青寂的指尖悬在紫檀木几上方,像一枚久悬不落的棋子。夏道荣轻抬眼帘,在沐云起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司将军靠回椅背,手里的瓷盏,转得极慢极慢。
祁太傅没有看沐云起,望着对面的虚空,缓缓开口,似在自言自语:“储妃之位,不是小事。”
“自然不是小事。”沐云起的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册立太子妃,是国本。国本不立,朝野不宁,身为臣子,理当为国分忧。诸位有合适的人选吗?”
雪渐渐大了,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屋里的静愈发沉得坠人。
容尚书捏着扇骨,慢悠悠地在膝头敲了一下,“沐相这话就难住我等了。国本大事,自有陛下与太子圣心独断,我等外臣,哪里好妄议储君的内宅事。”
宫青寂眉眼弯弯,话语和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容尚书说的是。况且这储妃不好当,前有皇室盯着,后有朝野看着,一旦出了事,牵连甚广。”
末席的司将军忽然嗤笑一声,瓷盏在掌心顿住,“两位大人绕来绕去,不嫌累得慌?陛下没说从哪里选,才最麻烦。你们绕,能绕出个什么来?”
祁太傅抬眼扫了司将军一眼,没什么情绪:“司将军话说得糙,却是实话。陛下没说范围,就是什么可能都有。既然什么可能都有,我们就不能不想。老夫以为,与其让陛下点名,不如我们先弄明白,皇室这次是什么心思。”
他的目光缓缓看过诸人,“陛下若是念着我们,这个人选便会落在我们之中。若想敲打我们,便会从六家之外择选。前者的话,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后者......”他没有说下去。
夏道荣一直沉默,此刻抬起眼帘,“不管皇室选谁,我们六家都要有个默契。储妃之位,只能有一个人选。若各家都推自己的人上去争,那就是当着陛下的面,把我们的裂痕亮给皇室看。这等蠢事,不能做。”
宫青寂的笑意淡了几分,“夏御史说得是。若有人想借这个机会,踩着别家往上爬,那就不是联姻,是内讧。华阳六家一体,内讧的事,宫某第一个不答应。”
司将军摇摇头,“这事还有个麻烦,不是推谁上去,是推不推得上去。太子殿下是什么人?他会照着我们的心意挑?若是他自己看中了谁,我们拦得住?”
没人回答他。
片刻,祁太傅缓缓道:“太子殿下行事,向来不在常理之中。但世家若不提前商议,等殿下看中了,那才真叫拦不住。”
容尚书将扇子搁在几上,“既然太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就摊开说。容家确实有两个女儿。千雪常年在外行走,性子野。千璇更是年纪小,心性未定。其余旁支的女儿也没那个能力担起东宫重任。容家,没有合适的人选。”
宫青寂几乎是紧接着开了口,“宫家这一辈,没有适龄的女儿。”
祁太傅也笑了笑,“老夫倒是想分忧,可惜祁家这一辈,几个丫头不是出嫁了就是不合适。年纪合适的,一个也无。”
夏道荣和司将军保持沉默。
沐云起始终没有开过口。从头到尾,他只是端着盖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茶雾从指缝间升起来,将他的面目氤氲得有些模糊,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思绪。
此刻他放下盖碗,抬起眼。
“诸位的难处,沐某听明白了。”他顿了顿,像是顺口一提,“沐家,有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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