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重修旧好 旧部再现, ...
-
我没应允卫江上山,他也并未走远,只在城中的客栈住下,等待着我的答复。
他深居简出,如同蛰伏的兽。直到第三日黄昏,风雪更紧,我裹紧身上的皮毛斗篷,长靴踩进厚厚积雪,滋滋作响声中走进客栈。小二引我上楼,他的门虚掩着,仿佛早有准备等待来人。
没等我轻叩,房门猛地打开,他的身影闪现在我眼前。
“阿遥,你来了。”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语气难掩喜悦。
风雪迷眼,我抬起红彤彤的双眼问他:“卫江,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向我靠近,双手附上我的双眼,汹涌的暖流侵袭,寒意在他坚定的回应中丝丝瓦解。他道:“这次,你信我,我定不负你。”
或许,这一世,真的会不同。
我的眼在他的掌心下不住抖动着留下泪来,他慌乱地为我轻擦着。
终于,我对他道:“一起上山吧。”
——
眨眼到了大年三十。年夜饭上,二师兄和三师兄拉着我排了一出小戏,三个人插科打诨,逗得满堂哄笑。沈重温润地为爹爹布菜添酒,爹爹捋着胡须,眼角眉梢都带着欣慰的笑意。
卫江看起来非常开心,对于师兄们的敬酒来者不拒,被灌得满脸通红,歪扭着身子笨拙地学着包饺子,形状古怪,惹得众人大笑。
吴婶饺子下锅,不多时飘着香热气出了锅,在哈哈大笑中被分食殆尽。没多时,四处又响起烟花炮竹的震天声响,一时间喧闹声、碰杯声、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山门上下格外热闹欢腾。
临近子时,爹爹带着大家到练剑场一起放烟花,庆贺新岁。漫天花火下,我与卫江在人群众对望,他眉眼舒展,忽地笑着转过身,彻底面对我。
又一朵烟花升空,在他身后绽放出并蒂莲的形状。
在极致的光明与喧嚣中,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今岁元正,我不求其他,唯愿你——长乐长安。”
这时传来更鼓声,子正已过,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
我看着他,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对他道:“那我愿你——得偿所愿。”
他盯着我轻笑,不知觉靠近我,一只手攀上了我的手腕,试探性地向下紧紧牵住。
转眼又是上元。以往我会和沈重、二师兄、三师兄一起下山去看平山州府的花灯会。今年多了卫江一人。
火树银花,人潮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糖人儿香气和人群蒸腾的热气。我挤在熙攘的人群里,看一盏巨大的、旋转着的琉璃走马灯入了神。灯上绘着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转啊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再一回头,身旁已不见了卫江的身影。
“卫江?” 我踮起脚张望,四周全是陌生兴奋的面孔,喧闹声震耳欲聋。心,莫名地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不会走了吧?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来,带着冰冷的恐慌。
“卫江——!” 我拨开人群,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徒劳无功。灯火辉煌中,只有一张张陌生的笑脸擦肩而过。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冬夜的风更冷。我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汹涌的人潮里跌跌撞撞,茫然四顾。
突然,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
我惊愕回头。
是卫江!他额角沁着细汗,呼吸微促,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未曾掩饰的慌乱和…失而复得的惊悸。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在这片喧嚣的灯海之中。
细密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无声无息,沾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他撑开一直握在手中的油纸伞,将我们二人罩在这方寸天地之间。伞外是流光溢彩的喧嚣世界,伞下是急促的呼吸和无声的对视。
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手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我的腰背,我的脸颊被迫贴上他微凉的衣襟,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混合着方才奔跑带来的、属于他的温热体温。
“别乱跑。”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气息拂过我的发顶。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心跳如鼓,却不再是因为恐慌。雪花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卫遥。” 他忽然唤我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穿透了伞外的喧嚣,直抵耳膜。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我。伞沿的阴影落在他深邃的眼窝,映得那双眼眸更加幽深,里面清晰地映着小小的我,和漫天飞舞的细小雪花。
“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不想再错过了。”
话音未落,他已俯下身。
微凉的、带着雪的气息的唇覆上了我的唇瓣。
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伞外的喧嚣、灯火的辉煌、飘落的雪花…全都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感官里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滚烫的触感。
他的吻起初带着试探的克制,随后变得炽热而深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防备、疑虑,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吻焚烧殆尽,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应着。
雪花无声地落在伞面,落在我们的肩头,落在交缠的呼吸间,融化。
那一刻,心底的冰层轰然崩塌。或许,这一世,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我在这个缠绵的吻里,暗暗许下心愿:岁月静好,山门无恙。
上元节后,寒意中悄悄渗入丝丝春光暖意,我和卫江的感情卸掉疑虑后也悄然升温。可爹爹的身体在料峭的春寒中急转直下,终究没能熬过那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他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枯槁的手费力地抬起,颤抖着,将我的手,放进了卫江宽厚的掌心。
“江儿…平山…遥儿…都交给你了…” 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目光在我和卫江紧握的手上停留,带着沉甸甸的托付和不舍,“替我守好…守好…”
卫江紧紧回握着爹爹的手,也握紧了我的手,重重地点头,声音喑哑却无比郑重:“师父放心。弟子定以性命相守。”
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甩开他的手,只是含着泪珠任由他握着,像两个溺水之人互相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巨大的悲痛中生出一丝扭曲的依赖。
爹爹葬礼那日,天气阴沉得如同哪个书法大家肆意泼的墨。灵堂之内白幡垂落,香烛燃得青烟袅袅,地上铺满素白冥纸,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站在两侧弟子身上的孝衣簌簌作响。
应爹爹身后遗言,他的葬礼并没有风光大办,简简单单的仪式一如他之前高调行走江湖、低调执掌门派一样。虽没有大举惊动江湖门派,但爹爹去世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得了信的各大门派掌门人浩浩汤汤地上了平山,依次上前祭拜。
破空门的袁掌门没到,代替他来的袁引弓和袁弦羽朝着灵堂作揖叩拜,起身后对着我道:“爹爹听闻卫伯伯去世的消息后,悲伤过度,旧疾复发,难以成行。遂派我前来吊唁,千番叮嘱要你定要节哀。”
袁弦羽看着我吧嗒吧嗒掉眼泪,话都说不完全:“遥儿,你别…太…伤心…了,卫伯伯…在天之灵…舍不得你难过的…”
我向他们回了个礼,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弧度,苦笑着点头。
曲云罗也随鸿魅惑宫的曲宫主上前祭拜,一改往日张扬的装扮,曲宫主和曲云罗都着素雅月白长裙,只是发间仍别着红色的翡翠簪子。曲宫主对我语气郑重道:“逝者已矣,莫要沉溺悲痛,早日振作起来。”
说罢,曲宫主视线微微偏移,不明意味地落在我身后半步的卫江身上,接着道:“往后这份门派重任,终究要落在你的肩头。”
我麻木点头。她利落地转头离开。
随她而来的曲云罗看我丢了魂的样子,半句劝慰都说不出口,只一言不发上前,伸手用力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片刻后松开,转头看向一旁的卫江,轻声开口:“往后,劳你照顾好她。”
卫江道:“我会的。”
等宾客吊唁完毕,我带着众人朝祖祭祀,接着亲手摔碎了丧盆,举引魂幡,抬棺出了山门。纸钱纷飞,送葬队伍沿路路祭,在正午时分,看着爹爹的棺木落进墓穴,覆满黄土。
我那早已干涸的眼泪再次决堤,几日没怎么进食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几欲跌倒。卫江一把揽住我的肩,支撑着我继续站立。
“往后,我再也没有爹爹了。”我的声音悲戚。
卫江红着眼,强忍着悲痛,对我道:“别怕,你还有我。”
是啊,我还有他呢。往后,他会和我一起守护好平山剑派的。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可他却在我悲伤透顶的心上狠狠插上一剑,将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信任之墙再次刺得粉碎。
葬礼结束的当晚,我那强撑的精神力一股脑地卸掉,整个人像是提线娃娃一样失了魂。卫江一直陪在我身旁,在他的宽慰下,我带着悲伤陷入一阵昏睡。
不多时,我便被梦魇缠住。梦中爹爹笑着唤我“遥儿”,我笑着朝他跑去,可我越靠近他却离我越远,我用尽全力却怎么都触不到他。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融,被惊慌替代,最后哭着、喊着、求着爹爹留下。
我从梦中惊醒,仰面流下的泪水沾湿了大半的枕头,下意识地唤“卫江”,却无人回应。起身四处寻找,他却早已不在我的房中。
他在哪?抛下我回去了吗?我固执地想要知道,不顾穿得单薄直奔他所住的院落找寻。
房中无灯,无人。我的脚步不止,像是冥冥中有人指引一样往竹林去了。
风穿过竹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竹舍的灯光透过窗柩散落下来。我的脚步极轻,还未走到微掩的门前,便听到屋内传来的人声。
那人似乎很急,声音压得极低,却携着风断断续续地钻进我的耳朵:“宫内空虚,防卫轮换…这是…千载难逢,少主…刺杀皇帝……”
声音很熟悉,是那个玄衣男子的声音。“刺杀皇帝”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也扎碎了我仅存的所有幻想!
他们并没有放弃!什么前尘已了!什么遣散旧部!全是谎言!
元宵灯下的吻和誓言、爹爹临终的托付、他握着我手时的郑重承诺,全是假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演戏哄骗我。
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发出声响,可口腔内早已弥漫浓重的血气。我决绝转身离开,站在竹林外,颤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裙摆上挂着的黄玉佩,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我猛地将它扯下,丝线勒过指腹,火辣辣的痛,冰冷的玉佩攥在手心,也硌得掌心生疼。
一年之期,快到了。前世他下山复仇的日子,如同悬在头顶的丧钟,再次发出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