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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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出室，子雁破天荒地为自己打好水备妥餐。面对满桌食物，我不再矜持，抓紧汤勺坐她面前狼吞虎咽。她背对大门，逆光而立，微笑着，凝视着。
我知道自己狼狈，可形象面子这些玩意儿对于多日未好好进食之人，已一文不值。
她突然坐下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方得到一个消息，想不想听？”
我不理她，将干食一股脑塞口中咀嚼，子雁为此愉悦，拉近彼此距离：“你知不知道，霍水幂死了！”
“噗”的一声，口中食物蓦地全喷她脸上，适逢女孩进屋，见状连忙拿出湿布为她擦掉脏物，时不时瞟向这边几眼。子雁样子十分滑稽，神色却不变，任女孩做着事儿，唇角笑容几乎不曾褪去。
我佩服她，同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手猛地拍向桌面站起，止不住的颤抖：“什么叫‘霍水幂死了’？你昨天说什么来的，玩我是吧？”
子雁显然心情违忤，她抿起的唇角翘得讥讽，晶亮的眼睛耀得犹如一把利剑，连同那擦得干干净净的脸，明媚得刺眼。
“韩姑娘，不信你大可到外随处问一问呀。哦，就是今日凌晨，他主动请求守卫带他高山赏朝日，结果呀一不小心落下悬崖。你可知他早前伤未好，后又被寨主灌下蚀毒，就是侥幸摔崖不死，毒素也够他腐朽溺亡的了。”
她说得十分无辜，我甚至觉得她幸灾乐祸。
正因她的幸灾乐祸，正因不懂霍水幂的死对她有什么好处，所以我无法相信她说的每句话。
霍水幂怎么可能死！
我为他又来巫山寨了。
我还没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多少风雨多少伤痛他自己都熬下来了。
他怎么会死？
离开盘桌，越过她们，我径直奔向外屋大门。子雁似乎欲阻止，却不知为何踏出一步又停下，任自己打开门闩，跨出门槛，然后不期然地与屋外人撞上满怀。
甚至未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已重重将我往里推地，朝屋内大喊：“子夜在哪？”
屋内倾刻寂寂。
俄久女孩战战兢兢地回了他：“少……少主，子夜姐在里头，睡了，还不不……不醒……”
慕容玉冷着脸朝里踱几步，倏地顿住，反身巡回室内一周，最后落定。我于是昂首迎向他的视线。
“韩小唐？”他微蹙眉心，显然方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你为什么还不走？”
为什么不走？我轻笑出声，原因太多太幼稚，以至于我回答不了！
慕容玉缓缓折回，背手挺身俯视着自己，眼微眯了眯：“为何又回来？”顿了一顿，他忽压下声音，“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里？”
我想，可能吗……
“不许笑！”他陡厉喝一声，凶恨的音尾犹在院内震荡，整个人已然蒙上凛寒气息。
音逝，屋内回归沉静。突来的变节确实震摄到自己，我仲怔半晌，忍不住自嘲。
“少主～”子雁不知何时从屋内走出，笑容堆满，仿佛换个人似的变得恭维，吐出的话语亦轻轻柔柔，“少主您何必动怒，她是我带回的，就在昨夜你离开她以后。”
慕容玉脸色瞬间难看，与自己相对的目光凌厉似刃。
子雁无所谓般弯起嘴角：“韩姑娘想见个人，可惜那人已死，我想此事只能靠少主相助，可惜那人……”
“霍水幂吗？”慕容玉赫然截断子雁的话，忽往前一跨，猛抓起我僵硬的右臂就势往外走，我甚至未能起身移开脚步即被他拖着带，手心划过地面，膝盖碾过沙石，火麻麻的痛。
“少主请等一下！”
子雁似乎慌了，慕容玉闻言便停下脚步回望她，一改方才凛凛神色。正是此时，我抽手爬起转向屋内，那厢子雁反低下头，磨蹭几次抬头冲慕容玉一笑，什么也不讲。
慕容玉亦笑道：“听着，子夜醒时若愿意便叫她大崖找我，只有她能来，你们谁也不许跟随。”尔后微止半晌，直到内屋一抹粉色的身影闪现，他方继续，“韩小唐，你不是想见霍水幂么？我带你去见他，如何？”
未来到这个世间时，在那不识愁滋味的年少时代，自己曾无数次地想，人为何要活，人为何要成长，人为何总有如此多烦恼？来到这里后，我忘却少年时的无病呻吟，无数次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来此，我究竟为何而来？来到这个世间的我，有意义吗？
我曾用心地对过很多人，而她们却用心地毁灭掉自己的用心；我曾信任地等待一个人，而那人却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才会出现；我当自己是救世主，最后却是最可笑的那个。
绝望中燃起希望，却又在希望中绝望，极端落差终有耗尽神经的一天。
来到那座高陡的山脉时已近晌午，春分二月天气尚冷，尤在崖顶，强大的风劲吹得自己的头脑昏沉。山谷上方常年弥漫的层层氤氲薄雾茫茫无际，来时四处可见郁郁葱葱的草木，此地只有稀零长莽，将它与来时的白色小路绝隔。
站在最陡的崖尖，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我仿佛见到了霍水幂，他就站在彼岸的另一端对着自己莞尔。即使是幻影，那抹温暖笑容仍旧触动自己最柔和的心弦，由不得自己往前迈向一步。
腰间猛然一紧，耳边传来慕容玉沉稳的声音：“你做什么，想死吗？”
我摇头，迈出的脚被迫收回。
这座高崖并不陌生，第一次来此便是与霍水幂。我与他站在此地整整一夜，那时的风比此次更大，那时新阳的天边云层很漂亮，他悲伤的神情，他丧气的话语至今记忆犹新，那时的自己亦在此地对自己下堵。而今，春风已至那人居然不在，返回故地恍觉世界崩塌，难受得如此荒凉。
由不得自己不相信他的死，因为这个地方，我永远记得霍水幂曾经有过绝灭的神情。
紧箍自己的人将手移到臂腕，扯着我后退几步，直至远离崖边方放下。我抬眼，努力几次终于找到对方焦距，然而那人神色平淡，几乎不出情绪。
所以，凶了一回，又要开始好了吗？我颇为憎恨地笑看眼前人。
霍水幂死了，甚至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我再次了无牵挂，生或死已无差别。子雁算什么，首王算什么，他们要我这张脸就拿去，何况眼前的他？
慕容玉深吸口气，偏柔的脸庞逐渐浮露严肃神情：“听着韩小唐，不必用这样的眼光看我！”
我轻笑，眼面蓦地一暗，那人用手蒙上自己的眼，黑暗光线中只闻对方莫名的叹息：“你听好了韩小唐，霍水幂遂亡，长灵亦突然失踪了，偌大山寨岂会让一个人平白不见？恒儿既仍在墨玿之身边，长灵定是被潜伏寨内的人所救。真巧，据守卫回来所言，霍水幂落崖其实是他自亡，这座山谷固然很深，可霍水幂未必普通人，真死假死只有去崖底方能一探究竟。”
真死假死只去崖底方能一探究竟……
崖底方能探究……
崖底探究……
几个字眼在脑中重复盘桓，我默默记下他的话，缓缓移开遮眼体。
慕容玉终卸下紧绷的面部表情，抿了抿唇，侧过身体不再与我对视：“失去两个用于要挟尹恒儿之人，墨玿之必定不会再轻饶他们。他向来心思缜密，早派人下谷寻找霍水幂尸首，你早点动身的话，或许还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心倏地一颤，我动了几次嘴唇，却说不出话。如子雁所言，他伤没好又中毒，落崖未死也活不得多久。但又有什么关系，最大的冲击已结束，至少我还有机会再见那人，再见那人……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今日阳光异常柔和，我对着慕容玉侧脸，注视他细致的五官。对方静静站定，双手惯性负背，目光停留在遥远山峰，微眯的眼眸深邃迷罔，长长睫毛映着春日的光芒，投下一片阴影。
突然间觉得他并非多么不堪之人……哦不，他不是，他一直都不是！这世上本就无绝对的好与坏，这世上只有生存，只有报复，只有变味的心理，只为过去，只为虚伪的快活，他即是如此。
慕容玉的少年时光无疑不好过，十年前因母亲逝世便离家自生自立，孤独无援，饥饿街头，处处遭人欺凌。
我想，若不是十年前一位女孩出手救下残废双腿即将饿死的他，今时今日的局面会否不一样？因为子夜的醉酒，我知道了他的过去，知道他十年来一直在找寻着当年救过他一命的女孩，知道他为此救回许多类似女孩的不幸女子，却从来不懂珍惜，亦知道他要找的女子其实就在他的身边，私下违逆着他，与他对立，因为特殊的身份注定不会与他相认。
那块双麒麟玉其实便是他们唯一的相识物体，很可惜的是当他遇上我时，玉却阴差阳错的从泓颜手上送入我身边。我成了他们的挡箭牌，卷入这种狗血的三角关系中。
我很庆幸，我很不幸！
我知道了他们的事，可我到底没有告诉他，因为——这是一场交易。
下谷前，子夜正巧赶到他身边。
我想他永远不会寂寞，他努力寻找着那个女孩，身边仍然有如此多关心他的人。
没有风的时候，春季的阳光暖洋洋的，除祛雨后泥泞的斜道及满山的荆棘外，下山谷的路其实并不那么难走。攀援半天岩壁总算着地，视野逐渐呈暗，我揭开面前密盛的草木，望见满林交错的树丛，忽而怯步。
来时慕容玉曾说下谷道路向来难行，何况此座山崖高峭而陡，岩下潮湿，奇草异物或许非常人能忍。
一年来经受的遭遇，对于眼下这种苦我并不畏惧，然而霍水幂的生死如此渺茫，寻觅半天换来不变的结果，我怕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继续下去。
昂首回望山崖顶处，上方云雾漫延，射下的丝丝阳光朦朦胧胧；我不知慕容玉是否已经回去，或者他仍会站在那块地方，追忆少时种种往事？
他说他会回去与墨玿之比肩作战对付首王，哪怕受到外人挑拨，他说他依然会保护山寨，巫山寨虽非他理想之地，却为他完成心愿，正因这句话，我对他所有成见突然间烟消云散。同样的人，不一样的命运，我不必怨恨他，亦无权指责他。
所以但愿与他，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