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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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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班会课是最后一节课,上完班会课,所有的人就都可以回家了。
天气预报报道了今天有可能要下雨,所以不少家里细心或者自己细心的同学都带了雨伞,此时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也不害怕,只是难免抱怨走回家要沾湿鞋子和裤腿。
也有粗心大意没带伞的同学,此时正一脸忧愁地四处求收留。雾村中学说是禁止带手机,实际上管理并不很严,已经有几个同学掏出手机在给家里打电话,撒娇卖萌地请求爸爸妈妈来接自己。
很不巧,薛怀亭就是那个不看天气预报的粗心大意的家伙。尹泊泠也带了手机,这会儿去楼道里打电话了,他看着外面的天色,摸摸兜里揣的旧手机,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不就是淋雨吗,他身体好,外面风雨这么大,有伞也可能淋个透湿,还是不要叫他奶奶过来了。
外面风大雨急,薛怀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雨能下得小一点,有心想要等一等再走,却又担心薛奶奶等久了出来接他,东翻西找,找出来一个能套书包的塑料袋子,打算把书包一裹,就这么冲回家去。
他不怎么好好上课,书包里的东西也没怎么掏出来,只把今天发下来的卷子练习册往包里一塞,套上塑料袋就想走。
尹泊泠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薛怀亭手里没伞,就一个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陈年塑料袋包着的帆布书包,心下了然:“你也没带伞?”
薛怀亭本想说“好巧,今儿咱二人都得淋成落汤鸡”,却见尹泊泠几步向前,从脚边的书包里摸出一把灰格子的折叠伞来,又扭头跟他说:“既然你没带伞,那就跟我走吧,我爸妈今天开车来接我,正好把你送回去。”
……尹泊泠的爸妈?
今天才在班会课上听他同桌提到一点,这就要见到真人了吗?未免也太快了!
薛怀亭抓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攥紧。
“走吧,我们顺路,送你又不费事儿。”尹泊泠短短片刻已经收好书包背好,手里只拿着那把灰格子折叠伞,“雨这么大,难不成你还真想一路淋着回去?淋病了不难受吗?”
如果可能,薛怀亭也不想湿淋淋地回去找骂。但是搭朋友家车,还是爸爸妈妈都在的车……
这事儿还是过于让人拘谨了。
他想拒绝,可偏偏此时曲老师折回教室来,特地来关怀薛怀亭:“薛怀亭,你有没有带伞?需不需要老师送你一下?”
这更叫人不自在了。薛怀亭满身抗拒,尹泊泠瞥他一眼,跟曲老师说:“没事的老师,我爸妈今天来接我,我跟薛怀亭顺路,送他回去就行。”
曲老师闻言点点头,又问了三四个没带伞的同学,最后带了家长实在抽不开身的两个女生一个男生搭她的车。
薛怀亭没别的办法,只好跟着尹泊泠走。从教学楼走到校园大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一把普通的伞要挤下两个大男孩有点勉强,薛怀亭因为是蹭人家的伞,不好意思把自己遮住却叫人家淋雨,只一个劲儿地将伞往尹泊泠那边偏。
尹泊泠反手又把伞推回来,最后两人一起发力,伞正正停在两人头顶中间,这才算勉强和平。
但这伞确实有点遮不住两个人,如今悬在正中间,自然飘落的雨是防住了,可雨打在伞面上汇成的溪流却顺着伞沿往下“哗哗”流,非常公平地浇事了薛怀亭的右胳膊和尹泊泠的左胳膊。
薛怀亭抹一把胳膊上的水,心想得亏他俩年轻火气旺,现在穿得还是短袖,水甩一甩就干净。要是穿着长袖卫衣,这么湿淋淋地糊在身上可别提多难受了。
正想着,他余光瞄到一个快速前进的“奇形种”。好奇之下他扭头一看,差点没喷出来。
只见四个男生共同举着一把足够盖住他们四个人的大伞,一人一只手握在那伞柄上,因为想去的方向不一样,步速也不一样,一会儿便有一个人走偏几步,又因为手还抓在伞柄上被拉回来,连着扯得整个“阵型”一变,歪歪斜斜地飞速前进。
薛怀亭嘴角抽搐,大喊到:“老鹰!你们搞什么鬼东西呢!”
四人阵左后方的石营闻言回头:“哎呀亭子!没搞什么鬼东西——欸,这伞是你的还是尹哥的?”
薛怀亭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怎么打完一场球,尹泊泠在石营这块就晋升成为“沈哥”了。明明看着也没比他大啊!
不过这事儿也没什么好撒谎的,所以薛怀亭老实承认:“我同桌的伞,他和我顺路,送我回去。”
“那太好了!”石营说,“我知道你嫌沉不爱带伞,本来还想着要不要也接你一下的。”
薛怀亭看着他们诡异的造型,内心十分拒绝。
本来就是边走边说,石营他们这个诡异的四人阵脚步倒是挺快,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跑到前面去了,石营的大嗓门透过雨幕传来:“那我们先走了亭子!急着赶公交!下周见!”
薛怀亭的“下周见”还没喊出来,四个人已经跑进雨幕不见了。
薛怀亭:……
今天周五,大部分人都不留在学校。两个人走得慢些,很快,薛怀亭就看见头顶书包的、头上套塑料袋的、举着一把伞步履匆匆的……全都越过他和尹泊泠,往学校外面那一串炫目的车灯跑去。
下雨天,来接孩子的车分外多,雾村中学这又是个老校区,门前的路窄得只能供两辆车并驾齐驱,最多再加个电动三轮。于是此时,外面喇叭声响成一片,个个都在比谁按喇叭声音最大、时间最长一样,吵得人头昏脑胀。
尹泊泠说他爸妈开车过来,这么多车,薛怀亭一点都分辨不出来哪一辆像是尹泊泠家的。尹泊泠自己找得也迷糊,到爸妈说好的地方却找不见车,只好又打一个电话,这才知道他们被挤到前面去了。
两人往前又走一段,中途薛怀亭也打了个电话,主要是让他奶奶不要着急来接他,有人送他回去。走着走着,尹泊泠忽然上前去,敲敲一辆车的车窗,喊道:“爸,妈。”
这就是尹泊泠他家车?
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什么豪车,薛怀亭扫过一眼,只能认出这是一辆白色的大众,具体什么车型认不出来,反正平平无奇,是扔在车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货色。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都有人,后座也有人。雨太大,副驾驶座上的女士都没摇下车窗,只是往后指了指,让他们赶紧上车。
因为薛怀亭是要提早下车的,所以尹泊泠先上车,把靠门的位置留给他。薛怀亭本想收伞上车,但低头一看自己鞋裤上带的泥水,又不好意思上车了。
“上来啊。”尹泊泠催他,“雨浇进来了。”
后排另一个人也冒出个头来,是尹月希。她笑着说:“薛哥,没事儿你上来吧,大家都一裤子水,垫子脏了让老尹明天去洗车!”
“你这丫头,指挥起我来一套一套的。”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往后瞥了一眼,“没事儿小薛,你上来吧,本来明天也是要去洗车的。”
薛怀亭收起伞,使劲儿抖抖水,这才别别扭扭地坐进车里,挨着尹泊泠坐好。
这车内部空间算大的,两个高中生一个初中生坐在后排绝对不算挤。尹月希对薛怀亭好奇的很,隔着一个尹泊泠不好说话,她干脆往前一趴,横在尹泊泠腿上:“薛哥,你家住哪,老四区大院吗?上次就是在那边看见你和你奶奶的。”
“对,我住那边。”薛怀亭回答得有些僵硬。
“小薛住那边啊?”开车的尹爸回忆一下地图,“那倒是近,只要出这条路,五六分钟就到那个小区了。”
说着,他猛地一踩刹车,啧到:“你看到没有,逆行,这要是撞到我了绝对是他全责。”
“你少叨叨两句,职业病不要往家带。”坐在副驾驶上的女士开口怼他一句,转头温和地问到,“薛怀亭是吧?我家泠泠跟我们都说了,你们现在做同桌,你帮他很多忙。前两天你们还一起约着出去打球了,是不是?”
一说起打球,薛怀亭就有点心虚。他瞥一眼尹泊泠,对方正忙着把他妹妹从身上推起来,没空搭理他这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
他不知道尹泊泠的妈妈对于自己带着尹泊泠出去打球这件事什么态度,因此不敢多说,只惜字如金地憋出一个“嗯”,紧张兮兮地生怕阿姨下一句就开口训他带坏自己儿子。
尹泊泠好容易让尹月希坐好,闻言出声为薛怀亭解围:“是,周三晚上去打了一会儿。我们还遇见隗明轩了。”
“那孩子也在?”林女士,也就是尹泊泠的妈妈惊讶到,“你可没跟我说。你约的他?”
“不是,正好碰上了,就一起打会儿球。”尹泊泠一边回话,一边不忘提醒他爸,“爸,左边有个电驴想超你。”
“挤什么,这路就是越挤越堵。”尹爸叹口气,“照这样下去,十分钟也出不了这条路。”
前面人挤人,车挨车,眼看是走不动道了。尹爸干脆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从旁边抽出来三瓶小可乐,扭身递给坐在中间的尹泊泠:“拿着,你们小孩爱喝的,分一下。”
“……我不喜欢喝可乐。”尹泊泠说。
但是尹月希喜欢。她毫不客气地抢走他左手那瓶,尹泊泠便把右手的递给薛怀亭。
“你喜欢喝这个吗?”他说,“不喜欢我记得后面有橙汁和矿泉水。”
“这个就行,这个就行。”薛怀亭没在后座上看见别的饮料,想来尹泊泠说的后面是指后备箱。他不想麻烦别人,连忙接过来:“谢谢。”
再说了,可乐挺好喝的,他确实也不能免俗地喜欢碳酸饮料。
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慢向前挪动。因为这场暴雨,本来不算晚的天色黑得像是深夜,各种车灯在雨幕中晃得人眼晕。
尹爸主要精力集中在开车上,林女士就跟薛怀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哎,怀亭,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刚过完生日没多久。”
“那跟我们家泠泠一样大啊。你生日是九月份吗?泠泠是四月份的,这么算下来,他还是比你大一点。”
薛怀亭忍不住瞥了一眼尹泊泠。
什么,这家伙居然比他大?
“我是八月份的生日,不是九月份的。”他承认,“确实比他小。”
其实这个生日是薛奶奶收养他的日子,他真正的生日谁也不知道。不过既然身份证上现在写的就是这个日期,那他说是八月份的生日也没错。
林女士笑起来,又和他聊了很多零零散散的话题,期间尹爸也时不时插两句嘴。尹月希话多问题多,尹泊泠基本上不说话,但只要薛怀亭开始支吾,他就不动声色地接茬,然后把话题转移掉。
薛怀亭知道尹泊泠的人缘很好,这才刚来两个星期,他已经和班上大部分人很熟悉了。现在他真的见了他同桌的爸爸妈妈,才意识到这能力跟他家庭氛围怕是密不可分。
尹家一家人其实都挺外向,尹爸尹妈几乎可以算是家里两个小的的高情商完全体翻版。明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第一次见面,尹爸只是略提了一下家庭问题被尹泊泠打断,后面就再没有人问过这方面的问题。
车里的氛围很放松,薛怀亭也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不再脊背绷得笔直,话也愿意多说一些。就是林女士说让他在学习方面关照一下尹泊泠,给薛怀亭尴尬得冷汗直冒。
关照什么,拿他的白卷去关照人家小测满分的学霸吗?他要脸,做不出来这么厚脸皮的事。
“啊,嗯……”他含糊到,“我学得不太行,他教我才是。阿姨你不用担心,他学得好着呢,老师在班里天天夸他。”
“是吗?”是个母亲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孩子,林女士显然也不例外。她有点高兴,又有点嗔怒:“这孩子天天一问就是‘还行’,‘就那样’,我都不知道他新转学过来适应不适应老师的讲课风格。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她转头又怼了尹爸一句:“你看看你家的基因,小时候那么可爱,长大了怎么跟你成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闷葫芦。幸好希希随我,不然咱们这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待都没法待!”
尹爸简直莫名其妙:“……哪里闷葫芦,我不是天天在跟你说话吗?”
“一张口我就生气,说什么说?有那功夫你不如闭嘴别说。”
尹泊泠和尹月希显然已经很习惯这场面,神情变都没变一下。尹月希甚至还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大包糖,一给给一把:“薛哥,吃糖不?”
薛怀亭对糖没什么执念,推脱不过,只是象征性地拿了一个。拿在手里,他才发现这糖就是当时月考考场上尹泊泠给他的那种。
尹月希刚要把这一把糖都收回去,却被尹泊泠一把扣住:“没收。”
尹月希震惊地瞪大眼睛:“哥!”
“少吃点糖。”尹泊泠老神在在,只把手里的糖往副驾驶座位的背后网兜一放,让她够不到,“上次谁哭爹喊娘地说自己再也不吃糖,不看牙医了?”
“我现在都吃很少了!”尹月希据理力争。
“我上次看见,这还是满满一袋糖。”尹泊泠不听她的,“现在就剩三分之一了,难不成是老鼠到咱家车上偷的?”
“我、我分给同学了嘛……”小姑娘明显气短,捂着脸忧愁到,“讨厌牙医……”
这种时候薛怀亭插不上嘴,就坐在一边听着,看着窗外。他们说话的功夫,车外的景象已经逐渐变得熟悉起来,马上就要到他家小区了。
“小薛,是不是前面那个口?”尹爸问到。
“对对,那个巷子口停一下就行。我家就是里面第一栋,非常近,就不麻烦叔叔你们开进去了,里面不好掉头……”
薛怀亭正说着,忽然看见一个无比眼熟的身影打着伞站在巷口。他“腾”一下坐直身体,惊讶到:“奶奶!”
尹家四个人一同看去,只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奶奶站在巷口,正东张西望地找人。尹爸将车停在薛奶奶面前,薛怀亭匆匆道谢,推开车门就开始喊:“奶奶!”
薛奶奶闻声望过来,见到薛怀亭,连忙凑过来将伞往他头上罩,同时还不忘笑眯眯地向车里的人道谢:“哎,是尹泊泠的父亲母亲吧?谢谢你们把我家亭亭送回来啊。”
“奶奶!不是说好的!”薛怀亭当场眼前一黑,一转头,果然看见尹月希和尹泊泠都在后座偷笑。相比之下尹爸尹妈就相当有成年人的体面,一点儿也没对这羞耻的小名有什么表示,只是跟薛奶奶客套两句,就催着他们回家去。
本来薛怀亭以为这事儿过去了,谁知道临走的时候,林女士还特地降下车窗,笑眯眯地向他挥挥手:“亭亭,有空来阿姨家玩儿啊。”
薛怀亭瞬间脸色爆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
薛奶奶则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有点咳嗽。薛怀亭忙把伞又往那边倾了倾,絮絮叨叨抱怨着搀着薛奶奶往回走。
尹泊泠往回看一眼,看到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才转回头,叹口气:“妈,好端端的,你逗他干什么。”
“好玩啊,多好玩。”林女士心情不错,“哪像你,一天天绷着个脸,怎么逗你都没反应,没意思。”
尹爸轻咳一声,问尹泊泠:“我刚才想问他爸妈在哪工作,你打断我干什么?是他家有什么情况?”
“……嗯。”尹泊泠特意警告般看了尹月希一眼,刚刚就属她问题最多,“他是他奶奶收养的孤儿,不知道父母。你们避着点,别问这方面的问题。”
尹月希缩缩脖子,想起刚刚自己问东问西的,小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嘛。”
林女士叹气:“可怜见的,明明是个好孩子。我看他一直也没提过他爷爷,怕是也不在了吧?”
尹泊泠摇头:“我也没听他提过,他家里应该只有他奶奶一个亲人。”
“那他家里应该是不容易啊。”尹爸叹气,“你看着点,有困难咱们能帮就帮一下。别搞那么明显,我看那孩子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上挺敏感,你不要像是施舍人家一样……”
尹泊泠:……
坏了,因为有外人在老尹忍了一路,现在这个说教瘾又开始犯了。
兄妹俩忍不住头疼地对视一眼,接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坐在前排的林女士。
林女士不负众望,当场开口怼到:“行了,收收你那老干部味儿!我看尹泊泠现在跟人家相处的好着呢,你就别再去乱出馊主意!”
她转头又嘱咐尹泊泠:“行了,别听你爸的,你该怎么和人家相处就怎么和人家相处,这事儿他只要不主动跟你说,你就当不知道就行。有空就多带他来家里做客。”
说到这儿,她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不过你俩关系够好啊,这才认识两个星期吧,这种事情都告诉你啦?”
“他也许一直想找人说说,但是找不到人。”尹泊泠摇摇头,想起班会时候薛怀亭的沉默,“我只是刚好在他想说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而已。”
“唉哟,老哥你怎么忽然这么文艺。”尹月希夸张地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都要以为你被夺舍了。”
回忆被打破,尹泊泠颇为无奈地看了他妹妹一眼,对方冲他做了个鬼脸。
尹泊泠轻哼一声,伸手就给她一头秀发揉成鸡窝,惹得尹月希大声尖叫:“妈!妈!你看他!”
尹爸尹妈都在前面笑。
白色的大众汇入车流,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家里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之后,想着他们家出神。
那样的家庭氛围……好羡慕啊。
薛怀亭在心里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