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一片丹心 ...

  •   元清夷本以为,以卫融那副张口闭口忠君爱国的做派,很快就会待不住来向她辞行。怎料用过晚膳,居然还没人来通禀。
      她便召了在东暖阁的女官。

      “陛下,丞相并无大碍,仔细将养两天便好了。只是,太医说丞相近日神思不属、寝食不安,今日又受了伤,故而精神疲倦,现下已经昏睡了过去。”

      神思不属?我看他明明口齿伶俐,精明得紧。

      “……陛下?”
      “朕去探望探望卫爱卿。”元清夷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

      但有一说一,这人睡着的时候,看着还是很乖巧恬静的。
      元清夷坐在床边,轻轻叹息一声。

      他今年应该正是二十五六的年纪,还年轻鲜嫩得很。也不知怎么的,就养成了这么沉闷的性子。

      卫瞻明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呢?
      那时,应该正是刚刚收复豫州的时候。卫瞻明正耐着性子在收拾各州的民生杂务,有时实在烦了,便和她抱怨自己怎么上了她这艘贼船,几次三番说自己要披发左衽回去找个荒山当野人。

      元清夷笑话他:“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怕是归隐第一天就饿死了。还是别学那些风流名士了吧。”

      卫瞻明颇有些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俄而又眉眼弯弯,笑得满面春风,“主君当真舍得?我不信您能真让我饿死。”

      他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在外面装得像模像样、端庄守礼,以至于人人都夸他是浊世佳公子。私下和友人相处时,却很随意率性,甚至不拘边幅——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元清夷忆起往事,不禁莞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前人散落在侧的头发。

      卫融恰在这时醒来。男人困惑地眨眨眼睛,眸中还带着几分迷蒙。他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记起自己的境况,正要起身见礼,又被元清夷按了回去。

      元清夷非常顺手地摸了摸这个人的头,说:“歇着吧。”

      思绪一旦放开,就如洪水一般不可收拾。元清夷忍了忍,还是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卫融心头一紧,默默望她。

      “罢了,我失言了。”于这世间的人而言,她和卫昀那段故事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再如何俊逸绝伦的风流人物,也变成了史书上单薄而失真的文字。

      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关爱臣子的义务,作势便要走。

      卫融却忽而开口:“臣幼年时,曾经在家中看过一副画像。臣与那画像上的人,似乎长得很相似。”
      元清夷重新将目光投在卫融身上。

      “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勾结前朝余孽,而后服罪自裁的叛国罪人卫昀。”

      元清夷本来是想反驳他的。这话谁都能说,但唯独他不能。但看着那张几乎与卫瞻明一模一样的脸,话又轻易咽了回去——左右都是人家家族自己的事,随他去吧。

      “陛下口中的人,指的是他吗?”
      元清夷淡淡点头。
      “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人了?”

      虽然元清夷自个儿心情便不太好,但是她还是觉得卫融这小子有些不对劲,微微眯起眼睛,回:“突然想到,便顺嘴提了。”

      卫融又问:“您觉得,卫昀是个怎样的人呢?”
      元清夷不答反问,紧紧盯着他:“卫相这么想知道?”

      卫融少见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说:“陛下方才说,臣与他很相像。”
      元清夷微微垂眸,一时没有说话。

      卫融最终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这人似乎想跪下,被元清夷抬手拦了。她从来就不喜欢被人跪来跪去。
      “卿有什么话坐着说吧。”

      他突然抓住了元清夷的手。
      元清夷望过去,他又像触电一样,慌里慌张地松开了。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绝无二心。卫氏世代深受皇恩,岂敢相负?”
      元清夷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表起了忠心。

      “卿多虑了,只是觉得你与卫瞻明容貌相似而已。”并没有暗中骂你是个乱臣贼子的意思。

      不过,话竟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元清夷便打算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她站起来,退后了半步,拱手一揖,很诚恳地说:“我资质愚钝,不能安社稷。当今天下,之所以能有如今局面,全赖卿扶危济困、驱贼抚民。故而卿若有意,自可取之。我并无二话。”

      卫融脸上只余苦笑。他知晓元清夷从来不说假话,是以她此时所说的话,绝不是什么客套话。

      可他何曾图谋过元氏江山。就算之前的小皇帝想杀了他,他也没想过弑君篡位,只不过想尽早培养个有能力的储君而已。

      但他的陛下,却真将他当成了代汉自立的曹孟德。

      “臣万死不敢。”卫融扶着床架下了床,端端正正地面向他跪下,举手加额,拱手至地,而后头也至地,行了九拜中最重的稽首礼,“请陛下收回前言。”

      男人衣衫单薄,身上只有一件中单。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一半披散在腰背上,一半委顿在地,瞧着……真是又狼狈又可怜。

      元清夷忽然觉得自己在欺负小辈,于是蹲下来,将手递过去,“我自是信你,但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不也不是自愿的吗?你麾下文武们跟随你出生入死多年,不就想图一个……”

      他向后膝行一步,避开她的手,随即便又是一头拜倒。“臣当年入京,是为匡扶王室。麾下同僚,俱是同道之人,绝无叛逆之心。求陛下明鉴。”

      几次大动作下来,他身上包扎好的伤口便又被挣开了。鲜红的血一点点洇出来,在那件白色的中单上染上星星点点的红。

      “臣可以用性命担保,若有半句虚言,则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现在这世道,还是很重鬼神之说的。等闲没人敢发这样的毒誓。

      元清夷喟然一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虽然她心里仍有疑虑,但事已至此,她已经可以确定:她的咸鱼生活无望了。

      “卿快快请起。”元清夷用了些力道,总算将人扶起来,“卫相的一片丹心,我已明白了。”

      青年终于抬起头来。原本光洁的额头,已经有了淤青。那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桃花眼,微微染上些薄红,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艳丽无比。

      元清夷盯着他头上那块淤青瞧了会儿,不知第多少次叹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损伤?无论如何,也不能总是这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

      卫融一怔,便垂首低眉,做出受教的姿态,“臣谨记,谢陛下。”

      “但愿你和他不一样,是真将这话听进去了。”元清夷自顾自地低语了这么一句,便让人去喊了在殿外值守的太医,将这人身上的新伤旧伤全处理好。

      闹了这么一通后,她也不太好意思拔腿就跑,便在东暖阁多坐了会儿。
      卫融正在她时不时的注视下用晚膳。她本是要让人去伺候这病号的,但这人和卫瞻明一样倔。元清夷便随他去了。

      她坐在一边,象征性地又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玉箸,心中感慨无限。

      皇帝们做梦都想要的一款全能型忠臣,竟然被她遇上了——可她实在不想干全年无休的牛马皇帝了啊。

      唉……
      元清夷满心复杂地看着卫融。
      “你……惯用左手?”
      卫融低声答是。
      “是天生的左撇子吗?”

      “并不是,少年时伤了右手,才学着用左手做事情。”
      “读书写字,你也习惯用左手了吗?”
      “是。”

      卫瞻明从来没有用左手的习惯。这一点,眼前的卫融与他迥然不同。

      可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两人的字迹才不相同呢?
      元清夷心中又迸发出一点希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