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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废帝身边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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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来到熙宁元年的三月廿九。
有的人躬耕田亩,开心地盼着今年的收成能好;有的人埋头书案,想要在万象更始的新朝搏一份功名;有的人公务缠身,也有的人品茗饮酒,盘算着辞官归隐,回到当初居住的小院子。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熙宁帝将手里的辞官折子丢到最底下,两手一拍,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幽幽道:“见素,你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将这么个烂摊子丢给我呀。”
定安侯虞清然微笑:“圣上这是说什么话?放眼天下各洲,哪里不是人才济济、贤士云集?就单说这都城,也有的是人想为圣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褒衣博带的定安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脸谴责,“圣上还是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吧。”
熙宁帝立刻反驳:“爱卿今年不过二十有八,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你这话若是让那帮子老头儿听见,岂不是要气死他们。”
“好了好了……”她将手里的东西一丢,像从前一样挽着虞清然,“你这事儿以后再说。现在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得拜托见素你了。”
熙宁帝一脸殷勤,谄媚地吹捧自己的好姐妹,“这事儿交给旁人我都不放心,只有交到你手里,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啊。”
虞清然将信将疑,“什么事情?”
“刑部和诏狱,现下都是人满为患,不得不管啊。”
前朝皇帝昏庸而暴虐,动不动就要将人下狱乃至杀头。现在牢狱里关的人,大部分都是无辜受害。熙宁帝既然将这江山夺了过来,便不能不管。
——但也不能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将人放了。
毕竟监狱里关着的,也不乏穷凶极恶之徒。
这就需要官员花费大功夫重新阅读卷宗、审理案件,仔细厘清冤假错案了。
虞清然一听就觉得累的慌。她将手从熙宁帝手里抽出来,恹恹地挥舞着手里的麈尾。
“不对。”虞清然蹙眉,眯着眼睛,一脸怀疑地望着熙宁帝,“这不是刑部尚书的伙计吗?”
这厮该不会是怕累着自己的心上人,就让她当苦力吧。如此重色轻友!虞清然眼神渐渐幽怨起来。
“哎呀,阿砥这不是病倒了吗?”
虞清然轻轻一哼,明显不信。但她们三人一路走过来,情谊到底不同旁人。“如何病了?”
“染了风寒。”
“呵。”虞清然看了眼外面快要毒死人的日头,默默地白了她一眼。
“这时候还能染风寒?圣上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熙宁帝有些尴尬地咳了咳,表情瞧着也很不自然,“他身体不好嘛。”
“啧。”虞清然隐约间明白了什么,明晃晃地出言揶揄:“圣上可悠着点吧,别把人折腾散架了。”
虞清然到底是将差事接了下来,任劳任怨地在刑狱里打着黑工。
唉,夫妻档果然不靠谱。如果还有下辈子,她一定要找个不压榨人的二十四孝好老板。
虞清然越干越幽怨,揉了揉眼睛,正想让人添盏灯,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发生何事了?”虞清然整了整衣冠,正色问。
几名狱卒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讳莫若深。
虞清然骤然冷下了脸,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我听不得?”
“君侯恕罪!”几人连连请罪。一人犹豫着道:“是……死牢里的一个囚犯,几次闹着要见你。小的怎敢惊扰了您,便没有通报,谁料他今天就寻了短见。”
这些人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虞清然不置可否,只道:“前面带路,我去瞧瞧。”
几人像是在害怕什么,连忙阻止,“牢狱脏污,怎可污了……”但一对上虞清然的眼神,又讪讪将话咽了回去,低眉顺眼地走在前面带路。
刑狱之地,确实不同于寻常地方。虞清然前几天一直待在小吏们专门收拾出来的屋舍,尚且觉得阴森。此刻顺着台阶一层层往下走,只觉得寒意无处不在,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虞清然直皱眉。
“还没到吗?”
“就在前面了。”
狱卒拿出钥匙,躬身打开牢房的门,恭敬道:“这就是那闹事的死囚。”
虞清然打眼望过去,心底惊了惊——无他,这人的形容实在太凄惨了些。头发凌乱,皮肤脏污,身上那件堪堪蔽体的囚服遍布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腕,突兀地横亘着一道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这囚犯正靠着青砖,无力地缩在角落里。
虞清然听见了这人细若游丝的呼吸声,但不知他是否清醒。便向身后的狱医使了个眼神,让他去给犯人包扎伤口。
狱医领命进去。孰料还未靠近,那人就跟发了疯一样,举着手里的碎瓷片拼尽全力地挥舞。
他身上实在太脏了。虞清然仍然没看清他的样子,只看见一双绝望而倔强的眼睛。
这个瘦弱的男人好像很忌讳旁人靠近。
虞清然唤回了狱医,将绷带和上药扔在男人身旁,语气不辨喜怒,“为什么要寻短见?”
明川愣了一下,盯着牢门外那个一身威仪的女子,终于平静下来。他扶着牢房里阴湿的墙砖,艰难地跪了下来,想要开口说话,可却几次都没发出声音。许久之后,才吐出几个低不可闻的音节。
这声音太嘶哑了,简直就像个破烂的风车在不停地转。
“给他打碗水。”说完,又对跪在地上的男人说:“你先处理一下伤口吧。否则,我也别无他法,只好让狱医帮你了。”
牢房里昏暗的灯光下,她面容平静,眼神低垂,一身素色无纹的白衣,显得圣洁而慈悲。
男人仰着头,再度将视线投到了她身上,好像在思考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几息之后,他捡起地上的伤药洒在伤口上,像不知道痛一样,面无表情地给自己裹伤。
又过了一会儿,一碗清水被放在了牢门口。
明川便像看见了什么不可多得的珍宝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急切地端起碗。可他真的太虚弱了,没喝几口,碗就颤巍巍地掉了下去。
明川什么也没管,就那么在众人面前俯下身去,像街边流浪的狗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舔舐着碎瓷片上残余的水。
嗤笑声清楚地从人群中传来。
趴在地上的人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痛苦地呜咽着。但只顿了一瞬,他就像没事人一样,麻木地继续舔着清水。
“混账!”以好脾气闻名的定安侯一循着声音一脚踹了过去。其余两名狱卒瞬间腿软,砰地一声跪了下来。
虞清然愤怒地盯着几人,咬牙问:“我有没有说过,在我理清卷宗、审查完囚犯之前,不得虐待任何人!”
几人顿时磕头告罪,连连讨饶,“君侯有所不知,这人就是废帝身边那条叫得最凶的阉狗啊!下官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罪恶滔天的死太监。”
虞清然微怔。
……是个太监?也难怪这么瘦弱了。
“君侯容禀,小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家七口人,全都被这些阉狗逼死了啊……”
虞清然心中惟余叹息。
太监名声不好,那是有原因的。绝大多数受宠的太监,都是无赖出身,在净身之后,心性变得更加偏激贪婪。一旦有了出宫的机会,总是打着主子皇帝的名义,四处横征暴敛、欺压百姓。
这狱卒说的,恐怕确有其事。
“念尔等初犯,只罚俸半月。再有人敢违背我的命令,必定严惩不贷。”
几人感激涕零,连连应是。
虞清然重新看向牢房,“他们说,你要求见我?”
自狱卒骂他是阉狗之后,明川就重新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预想中的漫长羞辱没有降临。
明川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
虞清然起了恻隐之心,又要来一碗清水端在手里,在牢门门口蹲下来。白色的衣角垂在牢房脏乱的稻草上,不复洁净。
明川觉得自己可能真疯了。可即便是幻觉,他也还是想过去。他慢慢地爬过去,跪在白衣女子面前。
虞清然将碗往前递了递,微微倾斜。
明川起初喝得很小口,后来便抑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急切地吞咽着。
一碗水见底。
虞清然站起来,将碗递给身边的人后,低头凝视着地上的人,“说吧,你求见我,所为何事。”
男人像是许久不曾开过口,断断续续地说:“奴婢……想禀报废帝……自焚前的事。”
“什么事?”
“事关重大……不可在此地告诉君侯。”像是怕她不信,明川又说:“奴婢保证,此事对您有利。”
虞清然沉吟一瞬,道:“先解开他身上的镣铐,再打盆清水来,让他收拾收拾。”话落,又补充道:“给他一间密闭的屋子,让他自己收拾。”
“好了之后,将他押到我传讯犯人的地方来。”
明川认真地朝着虞清然离去的方向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