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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会是她的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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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既然原本便病着,那元清夷便也不着急痊愈。
她得过且过地在扶光殿里养病,偶尔来了兴致,便四处走走,顺便打探打探这小皇帝从前的旧事;或者跑到宗庙里,看看自己的不肖子孙。至于朝政大事,她是一概不理的。
那位丞相卫融现下虽然不在京城,可却是留足了人手在朝中的,想来也容不得她这个傀儡小皇帝插手。
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了四个月后,前朝传来一个颇为振奋人心的消息:卫丞相在前线大破青州、幽州两地,不日便将凯旋。
有功自然便该赏。可卫融官居丞相,位列一品,身上的爵位也已经到了人臣的顶点,早已封无可封。
朝臣们便围绕着这个话题吵了起来。因为闹的动静过于大了,连元清夷也去凑了几次热闹。
这个时候,也不知是谁往御前呈了道折子,说要给卫融封王——可按大齐祖制,异性是不得封王的。
元清夷眉毛微挑。这剧本她可熟悉得很啊。只不过上一次,她是被众人簇拥着封王的那位。
元清夷微微一叹,当下也没说什么,传来中书舍人拟了旨,而后打着哈欠就把国玺盖上了。
这下朝中更是闹翻了天!
但始作俑者拍拍屁股便回了扶光殿,无论哪路大神求见,一概不见。
直至卫融还朝。
其实元清夷一开始也是要称病不见的。但她心里多少对这位卫丞相有些好奇,便整整衣冠,准备去会他一会。
元清夷到正殿时,卫融已经在殿中等候。她在上首坐下,卫融便俯首屈膝,在殿中大礼拜下。
是请罪的姿态。毕竟这种事情和禅让也没差了,就讲究一个三请三让嘛。
元清夷表示理解,故作惊讶道:“卫相这是做什么?”
卫融再次叩首,道:“本朝故事,并无异性封王的先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赐座赐茶。”元清夷淡淡道:“卫相劳苦功高,一个王位算……”
剩下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中。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睁着眼睛。
同样辉煌的大殿,同样朱红的朝服,同样的距离,同样的……一张脸。
元清夷不由恍惚,一时之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手中的茶盏倏忽落地。紧接着,宫人的惊呼声便响起。
“陛下!”
“丞相,陛下还未大安呢。想来是又头疼了,您先请回吧。”
元清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寝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应对了固辞不受的卫融。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将书房翻了个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卫融前些年呈上来的奏章。
……会是卫昀吗?既然她能重生到这儿来,那卫瞻明为什么不能到这儿来。
是他,一定会是他的。
元清夷匆匆擦了擦眼睛,一点一点地打开那本奏章。
折子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皆有其风骨。
很漂亮,却不是她所熟悉的瞻明的字。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像不知疲倦一样,将这本奏折摊在手中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事的。说不定这本是他让人代写的呢。
元清夷将手中的折子丢在地上,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卫融的手札和奏章。
周围的宫人都被遣出了殿,此刻正侯在殿外。宫人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无不心惊胆战,只能大着胆子出声:“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不再有器物碰撞的声音,只剩下惊人的寂静。几位宫人看了眼时辰,又唤道:“陛下,可要我等进来服侍?”
“……进来吧。”
书房内已是一片狼藉,皇帝披头散发地靠在凭几上,神情无端有些消沉。她双眸紧紧闭着,轻声一叹:“是我魔怔了。”
这贼老天,怎么可能突然对她这么体贴。
*
卫融还朝之后,国家大事就更用不着元清夷操心了。元清夷依然称病不朝,也鲜少与朝臣接触。
但卫融要是坚持要见她,她是拦不住的。她无意与这位卫相公起争执,便收拾收拾心情,再次起来营业了。
“……陛下,臣以为,您也是时候该选秀了。”
他实在与瞻明长得太像了。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唇线利落,一双桃花眼,好像看狗都深情……不但容貌像,连那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做派,也仿佛如出一辙。
元清夷看着这张脸,总忍不住走神。故而他前面说了什么,元清夷其实没太听清,但是最后一句,她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元清夷当下便皱了眉。这是嫌弃她成年不好掌控,想另立幼主了?还是说,想趁机往她身边安插眼线?
“国家正当危难之时,不宜铺张。免了吧。”她愿意配合卫融做个傀儡小皇帝,可这不代表她愿意接受一群别有心思的花花草草。
卫融坐在下手,语气神情都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闻言,他站起来,向皇帝拱手道:“陛下,中宫之位不宜虚悬,大齐社稷,也需要储君……”
其实也不像。她的瞻明在二十多岁时,还是很活泼可爱、招人喜欢的。哪像眼前这个人,一张脸写满了老成持重,活像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
这柳郡卫氏的人,是越来越不招她喜欢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全砍了,再不济,也要将这群老古板流放到岭南去。
元清夷不耐烦听,淡淡打断道:“我记得,卫相还虚长我几岁呢。怎么也迟迟没有成婚?”她颇有深意地打量了他一眼,挖苦道:“难不成是有什么隐疾不成?可要让宫中的御医到府上瞧瞧?”
卫融脸上瞧不出什么怒气,四平八稳地回:“谢陛下关怀,臣一切无碍。”
“那为什么不成婚呢?”
“臣的意中人已不在此世之间,不劳陛下费心了。”
“那便是有缘无分了。”元清夷心情不畅,便有意刺他,“也不知哪位姑娘,令卫相做了这痴情的未亡人?”
他的好脾气像是终于耗尽了,双手一揖,道:“臣阁中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理,便暂且告退了,陛下恕罪。”
“好啊。”元清夷假笑道:“辛苦卫相了。”
将人打发走后,元清夷脸上的假笑也收了。她恹恹地往贵妃椅上一躺,“拿些酒来。”
元清夷的酒量是很好的。但是这小皇帝的酒量如何,她就无从得知了。
元清夷怕自己酒量不行,便只喝了些度数低的果酒。末了,让宫人拿了一小罐,径直往宫中最高的永安殿而去。
今日是六月初九。
是元清夷的生辰。
也是卫瞻明的忌日。
*
延春阁是永安殿最高大的建筑。登上这座阁楼之后,皇宫内外的景色将一览无余。
太平元年,也就是元清夷刚刚登基那年的六月初九,元清夷与卫昀一起登上了这座阁楼。
良辰美景,风光无限。元清夷凭栏而立,心中是何等激荡!便随口吟了首诗:“……乘我大宛马,抚我繁弱弓。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独步圣明世,四海称英雄[1]。”
卫昀彼时就站在她身边,眉眼含笑,说:“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2]。”
这是她与卫昀第一次登上延春阁——也是最后一次。这个信誓旦旦,说要和她一起追寻理想、奋力高飞的男人,第二年便弃世而去了。
背信弃义至此……可真不像你的作风啊,卫瞻明。
元清夷倚着阑干笑了笑,便将手中的小酒坛微微倾斜。清亮的酒水顺着那道弧度倾洒而下,溅起一腔忧愁。
她心中好像突然就多了很多话要说,便低声絮叨起来:
“……你这个人啊,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却那么决绝呢?这么多年了,我真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她拿起酒坛子抿了一口,又往地上倒点,“罢了,今日不与你计较这些。”她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轻松些,“对了,我见到你的后辈了,和你很像。”
元清夷想了想,说:“虽然不如你伶俐能干,但也是个不错的人物。有他在,你们家至少还能再兴盛百年。”
卫昀和其他士族一样,很注重家族门楣。他若泉下有知,听到这个消息,想来应该会很高兴?
“这酒还是有些烈了……你酒量浅,便少喝些。”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元清夷还是往地上倒了些果酒,冷哼一声,道:“我有时候真是恨极了你。你说你,哪天寻短见不好……就非得在六月初九,就非得在我的生辰?”
“我总觉得你是故意的。”
但死人是没法跳出来回答她的问题的。元清夷想了会儿,也觉得这样的指责没意思。
她长长舒了口气,将酒坛中剩下的酒都倒在地上,道一声走好之后,便回了扶光殿。
空旷的楼阁,再次归于寂静。可没过多久,一扇厢门就突兀地被打开了。
卫融一脸愣怔,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滩水迹。
当今皇帝的生辰,是六月初九吗?
不是。
不是。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皇帝的生辰在上个月——宫中本是要办千秋宴的。但是皇帝说自己身体抱恙,今年便免了。
……她不是原来那个小皇帝了。
那她是谁呢?
卫融一遍遍地回忆她刚刚所说的那些话。
一个答案已经挥之欲出了。可他反而变得畏畏缩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