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一花、四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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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
“来份烤肉定食，不要烤肉。”
窗口的阿姨已经习惯了，连头都没抬，熟练地往她盘子里扣了一勺白饭。
食堂依旧喧闹如常，热气和油香混杂在空气里。风露端着餐盘从取餐口钻出来，目光专注地在座位之间搜寻。
今天，她必须找五月谈一谈。
由她来担任他家庭教师的事，必须亲口讲明。这种事一旦传达失误，后续所有的安排都会陷入被动。
况且，她不能冒险让五月当场拒绝——那会让她原本就艰难的计划，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她边走边理着思路，脑子里飞快排列出几套对话策略：
方案一，先道歉，再说明身份。
方案二，先说明身份，再道歉。
方案三，先请他喝一罐果汁，再道歉，再说明身份。
……方案三要花一百二十日元。驳回。
她刚在心里划掉方案三，抬头的瞬间，眼神就落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五月。
他坐在靠窗的长桌旁，正低头吃着东西。风露脚步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两步。
……不对劲。
五月身边，竟然已经坐了四个人。
风露下意识皱了眉。她原本打算趁午饭的空档找他单独说话，但现在看来，这个“空档”似乎并不空。
要当着一堆陌生人的面谈家庭教师的事……不太合适，也不太聪明。
她站在原地稍作权衡，五月却恰好在这时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抱歉，我们这边已经坐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专门为她准备好的拒绝句。音调不高，甚至没有特别的情绪，但风露却在他的眼神里察觉出一丝细微的……恶意？
原来是在记仇啊。
风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盘子边那碗喝得干干净净的味噌汤。
……汤倒是一滴都没剩。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准备转身。
“这就走了吗？”
一道低沉而慵懒的声音拦住了她。
声音带着点调笑，又不失礼貌。风露抬眼，一个粉发的少年正朝她走来，微微歪着头，笑容勾在嘴角。
他有一头不常见的柔顺短发，粉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五官精致，眼神略显慵懒。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走近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你不是在找座位吗？可以和我们一起吃哦。”他说着，深蓝色的眼眸半眯，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丢出去的一句邀请。
“不用了。”风露说，“我怕消化不良。”
粉发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诶——不想坐在美少年的包围下享用午餐吗？”
风露认真地往他身后看了一圈。
“美少年在哪里？”
“……”
粉发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然后，他“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风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笑点好低。
她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刚转身，就被他一个潇洒的侧步拦住了去路。他微笑着看她，像在逗一只路边的小猫。
“你的目标是五月吧？”
风露心里一顿，眼神不动声色地收了收。
……观察力倒是不差。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哦？”少年双手抱胸，语气玩味，“果然是五月呢……你喜欢他哪里？是认真做事的态度？这点的确很讨人喜欢呢！”
他一边说着，竟然作势要朝五月那边走，“我可以帮你把他叫过来哦，兄弟之间——”
“等等！”
风露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快。
“……不用你多管闲事。”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顿了顿，她又补充：
“不过，谢谢你的好意。”
粉发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很细，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凉，掌心却是温热的。抓得那么急，却又很有分寸，没有掐疼他。
他抬眼，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女生仰着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半点慌张。可她抓着他的那只手，指尖却轻轻地收紧了一下。
一花眯了眯眼。
他很擅长看人。什么样的表情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可眼前这张脸，他居然什么都读不出来。
明明在拒绝他，却还要认认真真地道一声谢。
明明是来找五月的，却不肯让别人插手。
……真有意思。
风露正准备松手，他却先笑了，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
“没想到你个子小小的，说话倒挺硬气的嘛。”
风露僵住了。
她又不是小动物，干嘛拍她头。
“一米五八。”她面无表情地说。
“嗯？”
“我一米五八。是日本女高中生的平均身高。”她顿了一下，“不小。”
一花：“……”
他的手还停在她头顶，愣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好好好，不小，不小。”他弯起眉眼，声音里带着点逗弄，“有困难的话，可以找我一花哥哥商量喔。我觉得你挺有趣的。”
什么“哥哥”？我们明明是同级生吧……
风露满头黑线，还没来得及纠正，粉发少年已经转身潇洒离去，只留下一个悠然自得的背影，连走路的步子都像踩着节奏，空气里还飘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什么人啊。
她抬手摸了摸被拍过的头顶，把被弄乱的那一缕头发压平，撇了撇嘴，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然而，筷子刚举起来，心思就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如果早知道会成为五月的家庭教师，昨天就应该答应他的请求……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唇，有些懊恼。现在倒好，五月八成已经记恨上她了。
唉，今天放学后就要和五月安排见面了……
一想到这件事，她居然有点紧张。
她盯着餐盘里的米饭，眉头微微拧起，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目。
“……要怎么做，他才会愿意接受辅导呢？”
“上杉同学——！”
一道充满能量的声音突然从面前炸开。风露一惊，下意识抬头，一个陌生男生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的对面。
而且，脸离得……有点近。
她往后靠了靠，拉开一个安全距离：“你谁？”
对方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她的防备，笑得一脸灿烂：“我叫你好几声，你终于注意到我啦。”
风露打量着眼前的男生——一头浅橘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柔光，笑容阳光，五官俊朗，眉眼间满是朝日般的朝气，眼神里带着一股过于纯粹的热情。
最吸睛的，是他头上的绿色缎带。明明是女孩子的发饰，此刻却在他发间晃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一个男生要戴缎带？
风露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个恶趣味的念头：难不成是兔男郎吗？
不对……这个缎带，她好像在哪见过。
风露微微眯眼，片刻后想起来——刚才和五月坐在一起的几个男生里，就有一个顶着这么显眼的缎带。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依旧没放下戒心。
“这个问题问得好！”男生兴致勃勃地掏出两张试卷，像变魔术一样在她眼前晃了晃，“请问，你掉的是‘满分的试卷’，还是‘充满了灵魂但零分’的这张？”
风露瞄了一眼，淡淡道：“当然是一百分的。”
“哇！居然不贪心也不撒谎！”男生夸张地拍拍手，“好孩子，这两张都归你！”
“谢谢你，我不缺纸。”
风露接过试卷，随意瞟了眼零分那张上的名字，手顿了一下。
“……四叶？”
“是我的啦！”男生——四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得一脸坦然。
她抬起眼看他，难以置信地确认：“你，考了零分？”
“我努力过了嘛！”四叶嘟囔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满分的人！上杉同学超厉害的！”
风露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零分的试卷。
满纸的红叉，一个对的都没有。可每一道题下面，都写满了字。计算题列了好几行算式，选择题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连最后一道附加题，都认认真真地写了三行，最后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哭丧着脸的表情。
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每道题都写了。”
“诶？”
“全部答错了。”风露的语气平平的，“但是一道都没有空着。”
她把试卷翻过来，指着最后那道附加题：“这种附加题，大部分人都会直接跳过。你写了三行。”
四叶愣住了。
“考零分很稀有。”风露抬起眼看他，“可是考零分还每一道都不放弃，更稀有。”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这一点，很了不起。”
四叶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张着嘴，好半天都没发出声音。
——上杉同学超厉害的。
这句话他刚才说得那么顺口。可现在，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从小到大，拿着零分的试卷，听到的总是“下次努力”“没关系”，或者干脆是一声叹气。
从来没有人，盯着他满是红叉的试卷看那么久。
也从来没有人，会去数他最后那道题写了几行。
风露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把零分那张折好，起身就走。
四叶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天才！上杉同学，等等我——”
“……”
“上杉同学，我想认识你——”
风露一路无视，他就一路跟着，一直跟到了女子更衣室门口。
终于，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抱着手臂抬眼看他：
“你打算一直跟到哪里？”
四叶这才后知后觉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底滑过一丝慌张。
“啊，这里是女生更衣室吗……”他的语气多了点委屈，“可是你还没谢谢我啊……”
“谢谢。”
风露说得飞快，没有一丝停顿。
四叶：“……”
好、好快！
“这样就扯平了。”风露把那张零分试卷递还给他，“捡到的，现在还你。”
……果然是个笨蛋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可看着他手忙脚乱接住试卷的样子，嘴角还是不知怎么地，轻轻往上动了一下。
只有一点点。
四叶接过试卷，刚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愣住了。
他盯着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
风露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心头一动。
——这人虽然脱线，但性格单纯，好像挺好说话的。
说不定能帮上忙。
于是，她回忆了一下电视剧里女主角拜托别人时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垂下眼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
“四叶君，你跟五月同学很熟吧？我和他之间有点小误会……你能不能，帮我和他说声对不起？”
她并不是有意撒娇，只是理性分析后，选出了“最有可能奏效”的策略。
可惜她不太擅长。
语气是软了，表情却一点没变，连垂眼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整个人像一台正在努力执行“拜托模式”的机器人。
只有那双抬起来看他的浅蓝色眼睛，是真的。
真的在为这件事苦恼，也真的在认认真真地拜托他。
四叶的反应却远超她的预期。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像是被人当场施了石化术，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呃……这、这个……”四叶猛地捂住胸口，迅速后退了好几步，语气慌乱得语无伦次，“不好意思！上杉同学，虽然我很想帮你，但、但这种事还是你亲自去和五月说吧！”
说完，他便像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猛地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走了。
风露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表情复杂。
她只是稍微演了一下而已……
她低头想了想，认真地做出了自我检讨：
……演技有这么差吗？
不过，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他了。
＊ ＊ ＊
四叶一口气跑过了两条走廊，才扶着墙停下来。
心脏怦怦怦地跳得乱七八糟，比跑完一千米还要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零分的试卷。
被她折过一道，折痕压得平平整整。
……这一点，很了不起。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她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就像在念课本上的一句话。
可她看了他的试卷好久好久。
久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然后还有刚才——她嘴角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还有她仰着脸、用那种笨拙得要命的语气拜托他的样子。
四叶捂住胸口，那里还在一下一下撞得发疼。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
明明他最喜欢帮别人的忙了。明明只要点点头说一句“交给我吧”就好了。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就是觉得——再站在那里多一秒，他的心脏就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冷、冷静……冷静啊四叶……”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小声嘀咕。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 ＊
风露揉了揉眉心，低声喃喃道：
“看来，还是得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