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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香山 ...

  •   層巒疊翠之間,蜿蜒著一條僅容單車通過的土路。木質車輪飛轉,揚起塵沙;馬蹄重重踏在地上,聲聲急促而沉悶。轉眼之間,便沒入山影深處。

      這一行人,是來尋“斷頭香”的。

      三日之前,謝府有蝴蝶銜信而來。信封上言明:蝶靈童將欲化生,特遞來請香帖。拆開火漆,果有一帖,上書:

      靜觀洞中屍,已到化蝶時。
      破繭重生日,扶搖上青雲。

      名為請香,實則是明明白白地告知府上:該備妥祭禮前來了。

      牛犢與羊羔各一雙,乳鴿一對,須得活生生送到,不可有半點缺損。於神龕前焚香之後斬殺,將鮮血灑在龕前的銅錢仙上;剩餘的屍骸,則投入火中,與蝶靈童褪下的軀殼一同燒成灰燼,埋入苦楝樹下。待到來年,便可再來香山,於龕前領一壇苦楝酒——須得殺入兩葉薄荷,撒一把惡童果搗爛同飲。此為消罪祭,可消災解厄,除病驅邪。

      馬車之內設了一張小榻,鋪著厚厚被褥,疊放數個軟墊,榻的四圍皆包了邊角,生怕坐著的人有所磕碰。榻上卡著一方小案幾,香爐嵌在當中,此刻正燃著安神香。

      蔑竹一面趕著馬,一面時不時掀開簾子,察看車中情形。原是家中那位小郎君聽聞了蝴蝶傳信的奇事,非鬧著要跟來一同請香,不然就要扣光他的月錢。恰逢霍家小娘子來訪,見謝蘅之那副模樣,也來了興致,陪著他一齊胡攪蠻纏起來。

      霍家小娘子,單名一個梨字,與謝蘅之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交情。循著血緣往上數,她還是謝蘅之的小姑媽,只是謝蘅之堅稱該算作表妹。這兩人皆是老爺太太們的老來子,平日里便如珠似寶地疼著,每每鬧將起來,闔府上下便要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陳管家倒是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眼見蔑竹攔也不是,勸也不是,既怕自己被扣了月錢,又擔心小郎君受累病倒,被一番糾纏之後,索性心一橫便答應下來。這一應允不打緊,兩位小祖宗是歡喜了,可憐蔑竹一路之上,只能唉聲嘆氣,加倍小心地伺候著。

      路途顛簸。先前經過一片農田,謝蘅之受不了窗外飄來的異味,急急忙忙關窗點香。此刻馬車已入山中,路面愈發坎坷不平,即便車軸上裝了“伏兔”減震,車身也難免晃蕩。謝蘅之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此刻更是慘白,捂著嘴悶悶地咳,讓霍梨莫要老靠在他身上,往旁邊躺些。

      霍梨懶得理他,伸手用力捏他的臉:“你自己非要鬧著出來,再不舒服也得受著。咳了十幾年了也沒見怎樣,借我靠一靠,想來也出不了什麼事!”

      經此一遭,謝蘅之的臉色倒是紅潤了些許。霍梨看他咳得實在難受,索性捲起繡幄,打開窗戶透氣。扶著他小心吞下藥丸,待他唇色漸漸恢復正常,又不客氣地指使他把香滅了:“車裡本就不怎麼通風,你還非要附庸風雅燃這香,你不咳誰咳?”

      兩人窩在一處,嘀嘀咕咕。從成語接龍玩到葉子戲,玩膩了又從榻下暗格里抽出一副牙牌,招呼蔑竹進來陪他們推牌九。

      蔑竹看著靠在謝蘅之背上、一邊吃葡萄一邊招呼他的霍梨,連連搖頭——他哪裡敢!陳管家就在後頭的馬車上,倘若他因貪玩誤了請香的時辰,決計沒有好果子吃。

      -

      斷頭香望著面前的人皮俑。

      這是很久以前的一隻蝶靈童,直到前些日子,才顯出些孵化的徵兆:幼蟲們原先擠擠挨挨地將俑填滿,身上纏繞著漆黑的菌絲,更有無名的尖刺突出皮膚,滲出粘稠的液體。近日來,尖刺竟漸漸消退,不再滲液,皮膚也變得乾燥起來。

      某一日,將蝶靈童倒懸於岩頂的縊絲斷裂,它便重重摔在地上。原先支撐皮膚的蟲體悉數融化,它無法站立,便知應召之時已至,只得緩慢挪動身軀,艱難地爬上神龕,靜待蝶變。

      斷頭香走到它面前。人皮俑已被蟲液泡得微微鼓脹,散發出陣陣腥臭,因失去支撐而癱軟在神龕上,隨著呼吸微微蠕動。感應到斷頭香的撫摸,那些液體幾乎瞬間沸騰起來,固化成無數只成蟲。翅膀硬邦邦地抵著皮膚,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拉出一道道細痕,彷彿要將困囿自己的牢籠掙裂。

      斷頭香伸手拍拍蝶靈童的頭,掌下躁動的蝴蝶們漸漸平靜下來。他寬慰道:“還沒到時候。你的銅錢仙呢?若已業成,只等你們的消罪祭一到,便可解脫了。”

      “它還在洞龕裡供燈。”蝶靈童訥訥應答。

      斷頭香正欲再問,卻嗅得高處傳來一股熟悉的香火味。枝山盛產艾草,連供神的香裡都添了許多。每次見到倏乎晴,斷頭香都疑心她不是香神,而是剛從醫館裡出來的大夫。循著這香味,他轉頭看向自己的神像——倏乎晴果然站在那兒。

      自那日倏乎晴在山谷裡見了女嬰的屍骸,驚駭離去後,斷頭香已有許多日子不曾見她。今日她大約是想通了其中關竅,便也當作無事一般,登門而來。倏乎晴坐在神像的斷口處,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篤定斷頭香會上來尋她。

      那是自然。

      斷頭香閃身上前,將手揣在袖中,衣擺在身後輕輕揚起,如巨大的蝴蝶翅羽。

      他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今日是何吉日?未曾想最正直、最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枝山香神大人,也會來拜訪我這等人物。”

      倏乎晴瞥他一眼,悶悶地轉過頭去:“此番前來,是為我舊時好友的緣故,不獨是來尋你。我也沒有那麼閒。你不必這樣擠兌我。”

      她低頭,望著神龕上形容扭曲的蝶靈童,略感詫異:“我知道你給謝府送了請香帖。但不知道,你是要替她們超度散靈。你為何要這麼做?”

      斷頭香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濃密而長的眼睫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倏乎晴看不透他的神色。

      “不是我要為她們做,”斷頭香回到神龕前,開始佈置法陣,“這是我賦予她們的權利。”

      倏乎晴仍注視著蝶靈童,忍不住輕嘆一聲。她聽見斷頭香低聲念著咒語,為即將舉行的儀式作法,忽然對這件太過複雜的事感到些許困擾。索性起身,拍掉身上沾的灰塵,預備去尋覓舊友的蹤跡。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奉吾之名,解脫眾魂,
      因信翻身,因我得生。

      ·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車輪依舊碌碌轉動。馬車上的兩人已沒了力氣動彈,此刻便歪在榻上行飛花令。謝蘅之念完此句,看著抓耳撓腮的霍梨,側身去搶她手中的葡萄。霍梨裝作沒看見,待他吃完,順手把指尖殘留的汁水蹭在他衣袍上,絞盡腦汁道:“梨花院落溶溶月……”

      話音未落,便被無情打斷。

      “這句方才已經對過了。你若再對不上,可就算輸了。那下次去哪兒,可要由我說了算。”謝蘅之尚不知霍梨做了什麼,只顧把玩著手中的玉韘。霍梨看得心煩,一把奪過來,套在自己拇指上翻來覆去地看:“你一個病秧子,拉弓的力氣恐怕還不如我,真不知伯父為何要把這韘給你。”

      “笨!只因你沒開口向他要罷了。你若去要,他必定也給你。這小氣鬼原本也不打算給我的,不過我略施小計,他便乖乖雙手奉上了。”謝蘅之頗為得意,正欲吹噓幾句,卻立刻被霍梨拆穿:“什麼嘛,你定是在他面前撒潑打滾才要來的,在我面前還裝什麼好漢。”

      被拆穿的謝蘅之撇了撇嘴,頗不服氣:“那也是我憑本事拿來的。好啦,你別岔開話題,再對不出,可真算你輸了!”

      霍梨連忙嚷道:“都怪你方才打岔,害得我都忘了。蔑竹,你快來幫我對一句!”

      車廂外,正駕車的蔑竹聞言,趕忙將早已備好的詩句念出:“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得了這句,霍梨立刻得意起來,張牙舞爪地催促起謝蘅之,這回該輪到他冥思苦想了。只是不過片刻,謝蘅之便反應過來:“餵,憑什麼你能讓蔑竹幫忙?這不公平!都沒人幫我。”

      霍梨冷笑一聲:“明明是你提議玩飛花令的吧。我又不擅長這個,讓蔑竹幫忙怎麼了?有本事你現去求個神仙來,看祂幫不幫你!”

      “這世界上哪有神仙……”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一個聲音淡淡地插進來。

      “這句也對過了……等等,你是誰啊?!”謝蘅之被陡然出現在車內的少女嚇了一跳,立刻將霍梨護在身後,衝著窗外大叫,“來人!你們都死了麼?有人上了車都沒發覺!”

      “……你先別嚷!”

      謝蘅之詫異地回頭,卻見霍梨又開始發起愣來,癡癡地望著眼前的女子,將他撥到一邊,在軟榻上跪行兩步上前:“這位妹妹,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這個時候就別發花癲了吧!謝蘅之只覺一陣鬱結,未曾想面前的女子蹙起眉頭,略帶幽怨地看著他們——準確地說是看著霍梨,眼見霍梨的表情從呆愣轉為疑惑,才悠悠開口:“我們當然見過。你六歲那年,你娘親帶你去枝山祈福,結果你貪玩跑進了後山,發現自己走丟後嚎啕大哭……”

      如夢初醒,霍梨趕緊一把捂住謝蘅之的耳朵,對著她真切道:“別說了,小晴,我怎麼會忘記你呢!方才不過是我在同你玩笑呢。”

      “你居然真的認識她啊,”謝蘅之扒開她的手,略略放心一些,也不計較“小晴”為何自顧自地上了他的馬車,悶咳兩聲,反倒對著霍梨開始發難,“霍梨,你居然從來沒和我說過你還有這麼個朋友,你怎麼可以這樣?”

      霍梨任由他胡鬧,只是抿著嘴沉默地注視那個同自己模糊記憶中幾乎沒有變化的女子,曾經小指相鉤約定不會忘卻不會分離的故友,冷不丁發問:“小晴,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你難道跟了我們一路麼?”

      倏乎晴渾不在意地笑:“不是呀,方纔我在香山上,感覺到你的氣息,便來尋你了。”

      “什麼意思……?”謝蘅之茫然地注視著兩個幾乎在對峙的女孩,“你是狗妖?狗神?”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勁,方才他喊得那樣大聲,以至於忍不住咳嗽起來,謝府的家僕就算再沒用也該來看看發生了什麼。

      但是現在,四下寂靜。謝蘅之連車輪滾動的聲音都聽不見,他只能聽見霍梨微微急促的呼吸聲,在這方不算逼仄的小小空間裡感到微微眩暈,快要被無端的寂靜扼殺。

      車外,蔑竹依舊時不時觀察車內的狀況。他看見霍梨同謝蘅之睡得歪歪扭扭的模樣,真真是鬆了口氣,無比希望在日落之前能到達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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