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心》十七曜

91、易碎 鱼游沸鼎，

　　寅正三刻，阿勒坦外城。

　　香料铺的阿婆正蜷在屋内，就着一点微弱灯火搓捻香泥。天空变为蒙蒙亮的乳蓝色时，她送走了最后几个赶夜路贩骆驼的客商。那些客商不知听到什么风声，从她这里买光了最后几包百和香便急切离开外城。

　　阿婆本该歇下，但她心头不安，索性打开店铺，起身再做些活计。阿勒坦外城虽不比内城宵禁森严，但远处还是能听见内城巡逻队兵戈相撞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模糊；可那声音听着听着，似乎就被什么厚重的东西给闷住了，连风雪声都消匿在空中。

　　“婆婆，起的这么早？”隔壁打馕店的汉子扛着担子路过，他挑起香料铺的门头，对老人压低了声说道：“阿婆，内城城门的兵多了好几倍，最近咱们还是早些打烊....”

　　阿婆抬头向那汉子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手里新制的百和香拢得更紧了些。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闷响声裹在风里传来。不是兵戈，不像马蹄，更像是许多沉重的脚步声汇聚一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整齐划一，从内城向外城的各个街巷蔓延。

　　挑着担的汉子面色一变，倏地缩回身子，匆匆道了一句保重，便快步离开。

　　老妇的心也猛地收紧，她颤巍巍站起来，想去合上铺板，却在缝隙间瞥见一队黑影，如疾驰铁流，从主街快速穿过。甲胄在微亮的天光下泛着冷色，刀鞘偶尔磕碰，发出短促而压抑的嗡鸣。他们不像往常巡逻的庭卫或狼卫，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一种沉沉的肃杀。老妇的心被紧紧攥住，对于她这样自小历经战火的人来说，任何与往常有别的动静都会令她惕厉。

　　“封锁外城城门。”模糊的命令声响起，“一设和四设上城防墙，今天一只鸽子也不许飞出去！”

　　没有响亮的应答声，只有脚步踩在冷硬泥土上的沉闷声，迅速爬上阿勒坦的城墙，将整个金帐之城包裹收紧，直至没有一丝异响。紧接着，更尖锐的声音划破黎明，内城方向传来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声，夹杂着模糊的、陡然被掐断的呼喊。那声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巨大的寂静吞掉。

　　老妇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扒不住门板。她退回铺子里，吹灭油灯，将自己藏在黑暗中，只余手中那束百和香，散发出微弱的、近乎悲悯的香气。阿婆跪在她供奉的神像前，虔诚垂首，默默听着那迅速漾开的零星骚动......关门闭户的哐当声，孩子压抑的哭泣，受惊牲畜惊恐的嘶鸣，还有那些越来越密集的沉重脚步......

　　那些上位者的欲望已经张开巨口，开始吞咬阿勒坦的安宁。黑暗飘摇里，众生的命运不过是比香泥更易碎的存在。

　　几乎在同一时刻，几百里之外的白塔洲，此刻仍笼罩在未尽的夜色中。绿洲西北角的小院里，一豆灯光被小心点亮。

　　“阿妈，爹为什么好几天都没回家了？”稚嫩的童声格外清晰，阿依娜穿着单衣坐在床沿，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她被不远处的“围墙”吵醒，阿依娜知道爹爹正在那里面做工。

　　“再睡会吧，你爹晚上就回家。”女人把一碗热好的浆水酪放在桌上，她透过微微亮的天光看见远处的那堵墙，墙内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一种说不出的刺鼻味道。最近，这种气味更浓了。女人想起前日几个官爷带走洛洛时对她的忠告：“夫人，别靠近那处工坊，若是能离开白塔洲，这月就莫要回了。”

　　她看着女儿不安的小脸，正想抚慰几句。从墙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随而来的是火焰喷薄的闷响，混着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阿妈！”阿依娜惊恐地叫了一声扑进女人怀里，女人亦是微微发抖。

　　那堵墙似乎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外面是绿洲清晨带有牲畜气息的宁静，里边却仿佛豢养了一只躁动不已的巨兽。

　　兵工坊内，铁翰面色阴沉，他的视线逡巡在那些毒火药球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硝石的气味。方才那声爆炸和惨叫，是配制武器的过程中发生的“小意外”，一名工匠被炸断半截手臂，可飞溅的毒火正腐蚀着他的半个身体，此刻正被人拖下去。

　　“慢——”

　　“大人。”

　　铁翰看着被拖下去的工匠，开口道：“给他个痛快的。毒火药球一旦沾上，是活不成了。处理干净，别惊动外面。”

　　“是。”手下领命而去。

　　铁翰并不在意这批毒火药球会死伤多少人，他更关心的是这武器的稳定和威力。他走到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原料旁边，伸手捻起一点黑色粉末，“新试制的配比看着不错，但这两日必须万无一失。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外面那些贱民怕是已经听见。”

　　另一手下应道：“大人放心，绿洲四面环沙，没有您的命令，谁也逃不掉。墙内已经加派人手，任何试图靠近或打探者，格杀勿论。”

　　铁翰点点头。目光落回那些黝黑的毒火药球上。它们整齐地码放在墙边，昏暗的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守好这里。两日后，这里发生的任何‘意外’，都将是送给那位可汗的大礼。”他顿了顿，声音稍低了些，“阿勒坦的消息传回来了吗？”

　　“还没有。但依照计划，叶护大人此时应该已经控制了廷议会和内外城。”

　　铁翰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转身走向内室，摊开一张绘制好的白塔洲地形图。

　　兵工坊内，其余的工匠们在监工的注视下，继续着劳作。金属的敲打声混合无处不在的刺鼻气味，令人窒息，如同巨兽低沉不安的呼吸，透过那堵高墙，隐隐传入阿依娜母女的小院中。

　　女人紧紧搂着孩子，听着混乱的声响，以及那短暂惨叫后更深沉的死寂。她再次想起官爷的警告，想起这几日越来越多出现在绿洲的生面孔和那些佩着弯刀的守卫。她不知道墙内到底在制作什么，但那越来越浓的刺鼻气味和今夜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与惨叫，让她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阿妈，爹会不会……”阿依娜在她怀里小声啜泣。

　　“不会的，你爹晚上就回来了。”女人坚定地重复着，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堵沉默的高墙。夜色渐褪，晨光将露未露，但白塔洲这个小小的绿洲，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在越来越浓的毒烟与越来越近的阴影中艰难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