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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相顾 外内顾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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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对无言。
楚虞抬手将那扇木窗推开,冷风立时灌入,吹得他胸腔里一阵发紧。那寒意仿佛顺着呼吸一路往下,沉沉压进肺腑深处,竟像要在里面结出一层冰来,细细密密地刺着人,连骨头都跟着发疼。可他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明白,魏钊大概是活不了的,他心里并非全无分寸。
魏钊活着,便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稍有不慎,将会把突厥可汗曾经的身份劈碎。若换作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未必就能比克烈做得更好。
他挑不出错处,可心里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因为魏钊不是别人。魏钊曾是少时情谊,是君王。可如今一切竟又绕了回来,绕到一个他原本以为不会再重演的地方。
楚虞不敢细想。
他深信着克烈那句允诺。可他忘了,萧慎的记忆既已回来,那么这具身体里记得的,就不只有克烈,还有萧慎;还有萧慎与魏钊之间,那些他不曾真正了解的夙仇。
他不敢问,也不愿问。他怕自己一问,便会听见最不愿听见的答案,听见萧慎明知魏钊于他意味着什么,却还是把他推上死路。
他们二人静默相对,克烈终于压不住心头的躁意。
“阿虞,事情不是你.....”
“够了——”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克烈想告诉他,魏钊是在去巫部救治的路上暴死。理由是齐全的、干净的,足够把他从这具尸体旁边摘出去。
可他听见楚虞决然的打断。楚虞不想听,因为他在心中已经给自己进行了审判。
克烈胸口那点躁意像是被什么一寸寸拱起来,变成一把火,烧得发闷。仿佛心底动的杀心被楚虞发现,魏钊原本就是死期将至的人,路上暴亡不过是意料之中。可楚虞这副样子,像是从头到尾都认定了他会亲手把魏钊送上死路。
解释什么呢?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至尾都很可笑。
“是。”克烈说。
他说得很轻,轻得近乎温和,可那一个字落下去,把他自己最后一点想被澄清的指望也一并消解。他看着楚虞,唇角甚至忍不住冷笑。
“你不是早就这么想了吗?”他说,“那就是了。”
楚虞抬眼看他,神色仍旧平静。
克烈却忽然觉得那平静格外碍眼,他的语气像是强忍着某种极不耐的情绪,“你心里早就认定,我不会让他活着。”
楚虞沉默着,没有反驳。克烈却像是被这沉默狠狠刺了一下,喉间那点火烧得更旺,几乎要把他自己也燎着。
“楚虞。”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极轻,却冷得厉害,“你看着魏钊的时候,想到了谁?”
楚虞没有立刻回答。
克烈却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原来他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做,最后都不重要。
他垂下眼,笑意更淡,几乎带着一点自嘲。
“我明白了。”他说,“你失望的,不是魏钊死了。”他眼底那点火终于压不住,露出一点残忍的锋芒。
“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他被烧成齑粉,你找也找不到!”
这句话说出口后,空气更安静,像是变成一块凝固的冰,两人被冰封在其中无法呼吸。克烈仿佛是终于受不住这种寒冰似的沉默,转身推开门,留给楚虞一个漠然的背影。
风从打开的门缝灌进来,更急了。
楚虞一动不动。直到克烈的脚步声走远,他才慢慢地抬起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腰腹。那点硌他的东西,现在有了清晰的、不容否认的形状。
他知道那些不敢追忆的过往,也同样在克烈的脑海中翻涌。
他只是觉得一切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境况。当年乐康台之祸,魏钊欲除萧慎,曾邀他入局。他没有答应,可也没有帮萧慎。他把自己放在了中间,眼睁睁看着萧慎陷入危局;而他因为无法面对自己最真实的软弱,逃避选择,逃避一切必然承担的后果。可现下,克烈的质问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映照出真相。
他一直做不到的,从来不是不知道该偏向谁,而是做不到为了爱一个人彻底放下一切。
他看到尸体的那个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失望于克烈。可剖心到此,他后知后觉,那些失望中还混着对自己的厌恶。厌恶自己始终站不出去,厌恶自己永远没办法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更厌恶自己明明什么都看得清,却一次次假装做不出选择。
风还在往里灌。
楚虞垂着眼,正因洞悉了自己的懦弱,所以他无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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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可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浸透水的棉絮,沉沉地覆盖在头顶。车队没有立即进阿勒坦外城,而是沿着结了薄冰的山道向北,马蹄踏碎地上的冰壳,发出细而脆的响声,一路碎到很远。
楚虞坐在车中,隔着帘子也能觉察到那股寒。
克烈骑马走在前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这是他们离开白塔洲的第五日。几日里,二人同行同宿,却比来路上任何一段都要静。静得连随行的狼卫都察觉出不对,添水递食时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又仿佛那车里坐着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楚虞确实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碎的东西。
不是心。心的事他已经想明白了,想明白之后反倒空落落的,没什么好再痛的了。是身体。
自那天之后,腹中那点分量便一日重似一日,压得他坐不了太久,也睡不了整宿。夜里他常常醒着,听车外的风,听自己一声轻过一声的呼吸,像听一件旧物在慢慢地散架。他并不害怕,只是有些说不清的疲倦。
他曾以为,人到了绝境总会拼命去抓些什么。可轮到自己,他才发现绝望原来是这样安静的东西。它不喧哗,也不挣扎,只是让你一寸一寸地松开手,松到最后,连松手这件事都觉得理所当然。
车忽然一颠,压过一块凸起的冰。
那点重量猛地往下一沉,牵得他腰腹一阵钝痛,冷汗霎时沁了满背。楚虞死死咬住唇,才没让那声闷哼漏出去。
帘外的脚步声近了又停。
“停车。”
是斛雷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听不出情绪,“可汗,舟车劳顿数日,他得歇一歇。”
车缓缓停住。楚虞靠在壁上喘息,隐约听见前头的马蹄声也顿了一顿。
克烈勒住了缰,只顿了那么一瞬。
随即,马蹄声又响起来,不疾不徐,往前去了。他到底没有回头。
楚虞闭上眼。
他想,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