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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廉纤 抓人呀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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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多雨,今夏尤甚。
午后还是大晴天,快到傍晚的时候,却转阴下起小雨。
相寻手持一柄黑伞,等在十字路口,长身玉立。
不时有人经过他,独自或三两结伴,多为二十出头的年纪。
毕竟附近是大学城,现在正赶上人类觅食时间,对面是老式居民区,临街食铺林立,从百货超市的左手边绕进去,还有很长一条小吃巷。
在相寻第12次重复将手机解锁、锁屏的动作时,他注意到天色渐暗、路灯渐亮,人与车多了不少,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也多了不少。
于是他向右边慢慢挪了百米远,停在公交站牌旁。
这里上落来往的面孔更多些,他不显得突兀,也方便找人。
对了,找人。
他再次打开相册,第13次确认那张照片。
是对着某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角落拍下来的。
是某个无意间误入镜头的人,的侧脸。
男性,长发,个子高,肤白,貌不貌美不清楚,像素不配合。
但这人恰好在那个瞬间,抬头看向了镜头斜上方,于是使之呈现出来的形体轮廓,再结合灯光氛围,就挺……
就挺唯美的。
相觅如是说。
果然人类对天菜(理想型)的幻想概因氛围,不必太清晰,只需氛围到位,颜值自有安排。
她补充道。
但唯美是另一回事,要他依靠这种照片去找人,能找到就是见鬼。
最见鬼的还是外叔公,大中午的不睡觉,“揪”来他们几个小辈,拿出这张照片摆在桌面,郑重其事的说要活捉。
他不知情的走近看,还以为要活捉照片里的主人公,当下就把挤在旁边的他表弟给擒住了,手劲一点不轻。
给那小子痛得仰天大叫,听说甚至惊醒了隔着好几道院墙在午休的太姥姥。
之后相寻道歉。
表弟解释说这是自己去年大一,在迎新晚会上和舍友一起拍的,至于背景里的人,他不认识。
表弟又指着背景里的其他人同相觅咬耳朵。
果然是你说的氛围问题?不然这几个,怎么就没见叔公猛凑到他书桌前声情并茂荡气回肠的追问他?连拐都扔了,岂一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这是见着天山雪莲千年人参了吧。
相觅笑笑,末了轻声点评。
你叙事确实不赖,无怪乎能上好大学,真是家族的荣耀。
相寻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外叔公身上。
而外叔公的目光粘在那张照片上。
他当时很是颓然,尽管他一向如此,表情藏在皱纹里无悲喜,声音低哀,好比叹息。
表哥懂事的附耳过去,抬起身来重复道:“活捉,要出其不意,他没认过你们,你们得先认出他来,一定要活捉,要活的。”
所以说,很难捉摸。
要活的,“弊缺”无所谓;要出其不意,对方可能有点东西;而且不是请,是捉,并非惜材,似有瓜葛,深仇大恨还是小磨小擦?都不大像,好像只是单纯的“捉”。
“没必要琢磨这么多吧哥,外叔公是什么大反派吗?”
相寻不语,有点噎住。
“能捉到就行,也许是身上挂有什么执念,外叔公他没给人处理到位,想把人捉回来偷摸售后呗,感觉球场上帅哥蛮多欸,我过去瞅瞅哦,总之就找到先,人都没找着呢,推理他干嘛呀。”
根据表弟的回忆,即使本人已经有在绘声绘色的描述,得到信息也实在有限,加上学校面积广阔、造访人员频繁,大海捞针了属于是。
显然,相觅非常明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没什么找人的积极,倒挺有名校一日游的热情。
和她结束通话,相寻握紧伞柄又松开,将手机送进衣兜。
他紧闭酸涩的眼睛又张开,暂且将目光从对街行人身上移走,放到车灯投射处缓了会。
雨线,跟两脚兽相比,真是单调得好看。
他想。
“叮咚”一声,有信息发送过来。
相寻深深呼出一口气,又将手机“请”出来。
亮屏解锁,表弟发来的信息赫然在目。
他先发来张表情包,饱含他崩溃之类的情绪。
接着是一大段语音输入的长文字:要不干脆上网发帖捞人算了,要不跑企鹅群匿名求联系方式算了,要不找校园墙控诉此人偷我外卖算了,这么找能找到就有鬼了,窝(我)真的是要崩溃干脆死掉算了。
这是什么要死的一箩筐的打草惊蛇的举动?
相寻冷酷无情的回他:死掉可以。
这条发过去好一会儿,对方回了条长语音。
以为是有什么重大发现,点击转文字,结果鬼哭狼嚎般出现一长串的“啊啊啊啊”,简直无聊得没边。
相寻闪退对话框,手指刚挪到锁屏键上,置顶的小群就跳出红点,是相觅的信息——
「北门。疑似。」
[蜜罐发起了位置共享]
「我靠,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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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长发,个子高,肤白,样貌并不辜负轮廓与氛围,骨相优越,闹市伞下的一瞥,似山野狐狸化了形。
这是相觅发在群里的照片,新鲜出炉,虽然偷拍,好在摄者技术不错手也不抖,构图巧妙光影绝伦。
最重要的是,清晰度完胜之前那张,这很重要。
在将其提交给外叔公并得到老人家的回复是确为此人后,这张照片就显得尤为重要。
但在他们以相觅所在为中心点围过去时,情况突变。
在离开校园有段距离后,目标搭了辆车,随后车疾驰而去。
相觅颇为遗憾的表示自己没能徒步跟上,好消息是记住了车牌号,更好的消息是在对方那里提前留下了后招。
所以此时此刻,什么照片都显得不再重要。
雨愈下愈大,雨线随之愈来愈密。
相寻驱车抵达某处十字路口,停在斑马线前。
左右两边通往何处无关紧要,雨线斜向对面。
他只需等待绿灯亮起,再驶向对面即可。
明明没隔多远,那条路的雨却下得格外大,像起了白雾。
这条路也没什么车经过,偶尔一辆,车灯打右转,离很远了车身都还能看得很清晰。
相寻收回视线,留意到在放空的导航。
他抬手划拉几下,定位到当前位置,发现已经开出市区。
右转有高速路口,左转是新国道。
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坐在副驾的相觅提醒他可以走了,于是他重新握住方向盘。
只需驶向对面那片雨幕就可以了,目标在那个方向。
至于直行通往何处,那也是无关紧要的。
但是。
这好像已经是他第三次在道路左侧看到那片果林了。
“好奇怪啊,”就在相寻不自觉皱起眉时,相觅也犹疑地出声,“这么久了,怎么会一辆车都没有遇到。”
这是一条双行道。
何况雨天车速不快,又不是三更半夜,居然能偏僻到没和任何一辆车交汇过。
“也没收到什么信息,群里没一个人说话。”
定位显示他们是在一条笔直的无名路上。
信号满格,网络也通畅。
只是,她方才随便点了一连串的小表情发送出去,目前仍未收到任何回复。
“而且,我好像已经看过那个提示牌很多次了。”
她伸手指了指。
是竖立在道路右侧,在层叠树叶的掩蔽里,在光斑的辉映下,雨线斜斜拍打着上面的黄底黑字。
具体的字难以辨识,像被薄纱蒙盖住。
车停了下来。
相觅回过头,看到前方车道上,雨线垂直坠下,一辆车凭空出现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她眯起眼睛,可惜车牌号同样难以辨识。
可是雨线和直觉都在告诉她:没有错了,就是这辆。
她扭头对着相寻也是这么说。
相寻从后座捞起雨伞,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就开了门下车。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轿车,很久以后相寻都没能回忆起更多细节。
他只依稀记得,车尾微微蒙尘,车里空无一人,车头部分遭受撞击凹进去很大一块。
雨线密密麻麻,落到尘世滴滴答答,却落不到那辆车上。
相觅也撑着伞走了过来。
她绕到副驾那边,将手摊开伸入雨中。
雨线落在她掌心,两三秒聚成一滩小水洼。
水洼又往中间涌动,鼓起一颗饱满的圆滚滚水珠。
在被收回伞下后,水珠左右晃动几下随即破开来,花开般露出一只Q版小人,圆头圆脑,二头身,并无五官,水做的。
“干得不赖的招招,可以回窝睡觉啦。”
听到这话时,相寻刚合上这车的后门,伸手去拉前门,却无论如何也扯动不了。
雨线已恢复原本方向随风而去,砸到地面滴滴答答,砸到叶间也是滴滴答答。
他歪过头,鼻子一动,轻嗅到股莫名味道……
“相觅快跑开!”
顷刻间,火光冲天,热浪扑面。
相寻在这之前连连后退,被绊了一下,在火舌舔舐过来时,身体失衡,仰翻入护栏。
好一会儿过去,他撑身坐起,先找到相觅的身影。
对方有及时跑到车前,她眯起眼睛,正借着火光四处张望,“相寻?相寻!相寻——”
相寻掸掸衣服,拂开那些湿淋淋泛着酸味的落叶枯枝,跨出护栏,朝她挥手示意。
就在这时候,相觅脚边的影子发生异样,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想从沥青路面里冒出来。
是团淤泥般粘稠的黑影在向外生长。
花了五六秒,它终于伸展成完整人形,只是没有五官,却能精准定位并猛地扑向爆燃中的车辆,全然不顾自己烈火烧身,哭喊着去拉扯早已变形的车门。
就好像车里还坐着他们看不见的人,却还坐着它看得见的人。
相寻去看相觅,相觅脸上也写满迷茫。
她张张嘴,无声的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分明是他们所熟悉的那种东西,怎么表现出如此反常的行为举止,与他们所熟悉的大相径庭。
烈焰跳动中,噼啪声不绝于耳,哭喊声更加崩溃,犹如哨音划破火幕,尖利到仿佛能将夜空也一并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