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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何人割舌(6) 烈女陈情自 ...

  •   封灵籁温柔一笑:“近日村里可来过道士?”

      二傻子咂了咂嘴,余味未尽,又伸出舌头把嘴角的糖渍卷进嘴里:“道士哥哥给糖吃,糖甜。我吃一口,分他一口。他好,不像别人——”他忽然哼了一声,小眼睛瞪得溜圆,“那些人只会拿石子丢我,还骂我呆,骂我脏。讨厌!”

      封灵籁耐着性子听他说,心里却愈发往下沉。她问:“就这些?那道士为何给你糖?可曾说来村里做什么?”

      二傻子将手中光秃秃的木签折作两段,随手一丢,又用手背抹了抹黏糊糊的嘴:“他说我人好呀!他还问我……”他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问谁是长舌妇!对,就是长舌妇!”

      他说完,又仰起脸,极认真地问:“长舌妇是啥?”

      封灵籁见他满眼天真,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人看似痴傻,可这双眼睛里,倒比村里那些精明人干净得多。

      二傻子见封灵籁只盯着自己不说话,便把脸往前一凑:“你也不会?嘿嘿,那我不算太笨!”

      一股夹杂着尘土与糖渍的汗气扑面而来。

      封灵籁退后半步,袖口在鼻前轻轻一拂,道:“长舌妇,便是那些惯爱搬弄是非、嚼人舌根的人。”

      “哦——”二傻子拖长了声调,满面钦佩,“你真聪明!比他们都聪明!”

      封灵籁不理会他的夸赞,只追问道:“那你怎么答的?”

      二傻子把胸脯一挺,大声道:“我说不知道呀!”

      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挠了挠油腻板结的头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道士哥哥听我说不知道,也不生气,又给了我一颗糖。他还说,他晚上还来。等月亮圆圆的时候,教我唱歌。然后他就这样——”

      二傻子抬起那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手,在自己头顶轻轻拍了两下,“拍拍我的头,走啦。”

      说罢,他把脑袋伸到封灵籁跟前,满眼期待地看着她:“你也拍拍!道士哥哥一拍,我夜里睡觉都不做噩梦!”

      那颗头颅距她不过尺许,油污结成绺的发间散发着一股酸腐之气。

      封灵籁强忍住后退的冲动,只微微侧身,道:“我不拍。明日此时,三串糖葫芦,我说话算数。”

      “拍拍嘛!就一下!”二傻子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半步。

      封灵籁往左一闪,他便往左跟上;往右一避,他又往右贴来。二人一个退一个进,竟从老槐树下一直纠缠到了村心空坝上。

      “无名姑娘?”一个微带喘息的女声忽然响起,“你……你同二傻子做什么呢?”

      封灵籁循声看去,见林墨娘背着老大一捆柴火站在不远处。她额角汗水涔涔,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颊边,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满是不解。

      封灵籁如释重负,忙对二傻子低喝一声:“站住!”

      二傻子当真听话,两脚一顿,便直挺挺钉在了原地。

      四野骤静。

      林墨娘不明所以,看看封灵籁,又看看二傻子,正想开口,那二傻子忽然像被蝎子蜇了一般跳起来,一手指着林墨娘,尖声叫道:“是你!是你!我想起来啦!道士哥哥也问过你!也问过你长舌妇是谁!”

      他喊完这句,忽然又像怕被人听见似的,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滴溜溜地往四周乱瞟。

      封灵籁心头剧震,目光如冷电一般射向林墨娘。

      林墨娘的脸“唰”地白了。她先是一怔,继而大怒,冲上来一把打落二傻子的手,厉声道:“傻子!你胡说什么!谁问过我?谁问过长舌妇?你再乱嚼舌根,仔细我叫铁柱来揍你!”

      “铁柱”二字入耳,二傻子如遭雷击。他“嗷”地一嗓子,抱住脑袋,连声叫道:“别打我!别打我!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一边叫,一边连滚带爬地往村口逃去。跑出几步,脚下被石头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又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叫声渐远,空坝上重新安静下来。

      林墨娘飞快地瞥了封灵籁一眼,见她神色淡淡地站在那里,似乎并未将二傻子的话放在心上。可她自己心里却像擂鼓一样,一下紧过一下。

      她用力颠了颠背上的柴捆,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无名姑娘,这几日村里不太平,那疯道士闹得人心惶惶,你……你还是少出门的好。我娘还等着柴火做饭,我、我先走了。”

      她语速又急又快,说完转身便走,脚下步子却很虚浮,背上的柴枝随她步伐簌簌乱颤,像只受了惊的鸟。

      封灵籁没有叫住她,只在后面静静地看着。直到林墨娘走出七八步远,她才忽然开口:“你见过那疯道士?”

      林墨娘身子猛地一僵。背上的柴捆里“啪”地断了两根枯枝,碎屑簌簌落下来。她非但不回头,反倒走得更快了。

      封灵籁足尖轻点,人已如一阵风般掠到她前面。她并不出手,只是将去路一拦。

      残阳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把林墨娘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

      封灵籁仍旧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林墨娘。目光不凶,不厉,甚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怜悯。

      但就是这双眼睛,让林墨娘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能藏。

      “你……让开!”林墨娘往左绕,封灵籁便往左移半步;她往右走,封灵籁又往右移半步。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你究竟要做什么!”林墨娘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她倒退一步,背上的柴捆“咚”地撞在道旁一棵老树上,震落片片枯叶。

      封灵籁仍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墨娘的呼吸越来越急,肩头越抖越厉害。两人一个静如止水,一个乱如风前残烛。

      终于,林墨娘先撑不住了。她猛地抬起胳膊,死死护住头脸,声音里满是惊惶与求饶:“别打我!我……我什么都说……求你别打我……”

      封灵籁的手僵在半空。

      她原是想替她扶一扶那摇摇欲坠的柴捆,此刻却慢慢将手收了回来。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丝复杂的涩意:“我看起来……就这般像会动手打人的人么?”

      林墨娘没有答话,只慢慢放下手臂。她偷眼瞧了瞧封灵籁,见她脸上并无怒色,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肩膀仍旧不敢松下,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开的兔子。

      “柴禾……不重的。”林墨娘低声道,声音细弱蚊蚋,“我娘还在家等着。姑娘要问什么,便快些问。”

      封灵籁便不再绕弯子:“你何时见的疯道士?”

      林墨娘低着头,好半晌才道:“前几日。我去集上卖野菜,回来时在村口看见他正同二傻子说话。”

      “他问了你什么?”

      “他……只问了一句。问村里可有……可有长舌妇。”

      “你怎么答的?”

      “我……”林墨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越来越低,“我说有。”

      “他又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叫什么,家住哪里。我没说。”

      “你说了谁的名字?”

      这一问落下,林墨娘的身子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她咬住下唇,不吭声。唇上渐渐渗出血丝,她也浑然不觉。

      封灵籁也不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暮色从四面合过来,将两人的身影都染成了灰蓝。

      良久,林墨娘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指了陈铁牛家的,张猎户家的,还有……还有赵生他娘。”

      封灵籁心头一凛。陈铁牛家娘子,可不就是陈大叔家的陈大娘?

      “你为何指她们?”封灵籁盯着她。

      林墨娘猛地抬起头来。她眼眶红得骇人,眼中却烧着一团烈火,那火里全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恨意与屈辱。

      “为何?”她声音发颤,却不再退缩,“你以为她们是什么好人?我娘守寡多年,清清白白一个人,可她们那张嘴——”

      她说到这里,眼泪突然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那年我十一岁,头一回自己到溪边洗衣裳。我娘给我梳了两条辫子,用红头绳扎的。我欢喜得不得了,一路蹦跳着去。到了溪边,她们几个人正在洗衣,见了我,便指着我笑。说,寡妇家的闺女,小小年纪就会打扮,长大了还不跟她娘一样,专勾男人?我那时听不懂,也跟着傻笑。她们笑得更响了。”

      林墨娘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那袖子是粗布做的,磨得她面颊生疼。

      “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懂了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我不肯信。我想着,许是那年我还小,听错了。直到去年,我娘托媒人给我说亲。说的是邻村一个老实后生,家里有田有牲口,人也勤快。双方都相看了,八字也合了,眼看就要下聘,那后生家忽然没声了。我娘托人去问,人家支吾半天,才透了底——说我们村有人告诉他娘,说我是‘寡妇门里出来的烂桃’,与人不清不白。”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又尖又苦,像是从腔子里硬挤出来的。

      “我娘回来,一句也没骂,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哭。她用被子捂着嘴,怕我听见。可那声音还是从墙缝里漏出来,像刀一样剜我的心。”

      林墨娘慢慢弯下腰,把散落在地的几根枯枝拾起来,拢在怀里,“她们说那些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娘的人命?可曾想过我的?”她直起身来,直直望着封灵籁,“女子名声,重逾性命。她们这不是用软刀子割我们母女的心头肉么?她们能杀我们,我们便不能恨她们么?”

      封灵籁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烧得通体发烫的少女,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她低声道:“你恨她们,原也该当。可你告诉了那道士,他便去割了她们的舌头。你可知他还要来?可知他昨日险些杀了张老三?今日又——”

      林墨娘身子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眼中的火骤然灭了大半。她抖着唇,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没想他会……会真的……”

      话音未落。

      “无名姑娘!”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墨娘脸色大变,她猛地俯身抱起柴捆,逃也似的往村道那头奔去。柴枝一路簌簌直落,像撒下一路慌乱的脚印。

      封灵籁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单薄的背影跌跌撞撞消失在暮色深处,心口像坠了块湿冷的铁。

      等她回头时,赵生不知何时已站在空坝边。他神色凝重,沉声道:“你快去张大叔家看看。他们家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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