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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何人割舌(4) 刀光一霎惊 ...

  •   那两条猎犬在月光下如履平地,穿田越埂,一路狂嗅猛奔。

      赵生与陈大叔起先还勉强跟着,渐渐便力不从心,落在后头大口喘气,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约莫追了半个时辰,黑风忽然“呜”地一声,四爪齐齐顿住。

      封灵籁收势不及,险些撞在狗身上。她扶住道旁一棵老槐,喘息未定,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竟是张老三家门前。

      那扇柴扉紧闭,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两条猎犬对着自家门口狂吠不止,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刨出两道浅坑。

      封灵籁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猎犬绝不会无故绕回,除非……

      那念头尚未成形,屋内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正是张老三的声音。

      封灵籁浑身汗毛倒竖,不待细想,脚下已蹿了出去。她左手拔刀,右手猛推柴门,两扇薄门“砰”地撞在墙上。

      院内景象令她呼吸一窒——两条猎犬已先她一步冲入堂屋,围着一张翻倒的方桌狂吠乱咬,桌下传来微弱的呻吟与挣扎。

      张娘子倒在门槛边上,额角破了个口子,血流满面,已昏了过去。

      木窗半开,夜风灌入,吹得满屋烛火明灭摇曳。

      一道黑影在窗边一晃而没。

      “站住!”

      封灵籁清叱一声,纵身追出窗外,落足处正是后院菜地。

      泥地松软,那人身形却快极,踩着菜垄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没入了沉沉夜色。

      封灵籁提气急追,那人也不回头,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飘忽的黄影。

      二人一前一后,掠过几片水田,惊起夜鹭乱飞。

      那人轻功甚高,每有田埂、沟渠阻隔,皆如燕子抄水般一掠而过。

      封灵籁只觉丹田中那股新得的内力翻涌鼓荡,催得她足下生风,竟渐渐追近了。

      又越过几道土坎,眼前出现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庙门半开,门缝中渗出幽蓝的烛光,映得四周杂草如同鬼影。

      那人到得庙前,忽然停步,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当头照下,照出一张惨白瘦长的脸。那人身披一件松垮的道袍,衣上沾满暗红的污渍,也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姑娘好脚力。追了这许久,莫不是……也想给贫道敬献一条舌头?”

      封灵籁心头一凛:这疯子竟自己说出来了。

      “装神弄鬼。”她冷叱一声,提刀疾刺。刀尖在月下划出一道银线,直取那人咽喉。

      这一下既快且稳,正是她这些日来首次以内力运刀,颇有几分威势。

      那道士却只将头微微一偏,刀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他喉间溢出一串低笑,忽高忽低,像在哼一首走调的歌。

      那笑声在破庙间回荡,惊起檐上夜鸟,扑棱棱飞作一片。

      封灵籁一刀落空,已知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她不及变招,右腕忽然一麻,一记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道击中她手背,五指不由自主一松,短刀脱手下坠。

      她心头大骇,左手疾探去捞,那道士却已欺到近前,枯瘦的右爪如鬼爪一般,直锁她咽喉。

      封灵籁上身急仰,堪堪避过,却觉喉前皮肤一阵冰凉,竟被他的指尖扫了一下。

      她足下连退三步,背心撞上庙前石阶,只觉那石阶上苔藓湿滑,险些站立不稳。

      那道士也不追击,只站在那里,歪头看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他手中多了一柄短刀——正是封灵籁脱手的那柄。

      他举刀凑到鼻前,闭眼嗅了嗅,笑道:“好刀。虽不是割舌用的,却也不差。”

      他将那短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嗖”地一掷,刀身“铮”地没入封灵籁脚前三寸处的泥土,刀柄犹自嗡嗡震颤。

      封灵籁心头一寒。这一掷看似随手,刀身入土不深不浅,恰在眼前三寸,这份劲力与准头,分明是示威。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逞强抢攻,只凝神盯住对方,右手已悄悄按住腰后那只青瓷小瓶。

      “你到底是谁?”

      那道士歪着头,像是认真思考了半晌,忽然“呀”地一笑:“贫道是谁?贫道也想知道呢。有时是散人,有时是癞子,有时是神仙,有时是恶鬼……”他声音渐渐尖细,像个唱戏的旦角,“就看姑娘喜欢哪一个了。”

      封灵籁心念电转,知他神智已乱,再问也是枉然。当下只盼能拖得一时,等戚玉嶂或村中青壮赶到。

      于是她又问:“你为何割人舌头?”

      道士闻言,神情忽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面色一沉:“他们要说话。说个没完,贫道听了心烦。”

      他说到“烦”字时,面目狰狞,与方才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人身上多这碍事的舌头,不如都割了去。贫道这是在替世人消灾。”

      封灵籁道:“既如此,你何不先割了自己的?”

      那道士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突然不笑了,直勾勾地盯着封灵籁,阴恻恻道:“小丫头,机灵得很,可惜了。你这舌头若是割下来,定是又灵又巧。”

      “是么?”封灵籁冷笑,指尖已挑开了瓷瓶的蜡封,“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正欲扬手,忽听远处人声鼎沸,火把光透林而来。

      陈大叔的嗓门撕破夜色:“就在前面!快!快来!”

      那道士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又看看封灵籁,笑嘻嘻道:“哎呀,天不早了,贫道改日再来与姑娘说话。”

      言罢身形一晃,已如鬼火般飘入庙后密林。

      封灵籁追出几步,眼前只有黑黢黢一片树影摇动,哪里还有半个人踪?

      她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掌心的瓷瓶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只差一瞬,若那人不是心生退意,她这“子夜雾”未必来得及撒出去。

      “美鲛人!”戚玉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封灵籁回过头,见他一手提灯,一手扶着小曲,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

      戚玉嶂几步抢到她跟前,目光先落在她左肩上,脸色骤变:“你受伤了。”他伸手欲碰,又怕弄疼她,只虚虚悬在半空。

      封灵籁这才觉出肩头火辣辣地疼,侧目一瞧,左肩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几道抓痕从肩头斜贯而下,渗出的血已把半幅袖子都染红了。

      “皮外伤,不碍事。”她道,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戚玉嶂不由分说,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又回头对小曲道:“去张老三家,把我药箱取来。”

      小曲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封灵籁忙道:“不必——”

      戚玉嶂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不可商量的坚决。

      封灵籁便不说话了。

      他引她到庙前石阶上坐下,先以清水洗了伤口,再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小瓶药粉,细细撒在伤处。

      药粉清凉,一触肌肤,火辣之感立时消了大半。

      封灵籁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伤口间轻巧游移,半晌,低声道:“我又让他跑了。”

      戚玉嶂手上不停,口中道:“方才陈大叔与小曲赶来时,我已问过了。那人武功远在你之上,你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他抬头望了她一眼,似有后怕,又似恼怒,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下回莫要一个人追。”

      “不追,难道看着他祸害乡里?”封灵籁道。

      戚玉嶂不与她争,只道:“至少叫上我。”

      封灵籁没应,却也没再顶嘴。

      这时,赵生与陈大叔已领着人将张老三家的院子围了。

      张老三家那边乱作一团,哭声、骂声、狗吠声混成一片。

      封灵籁远远望了一眼,忽道:“张老三怎么样了?”

      戚玉嶂沉默一瞬,道:“舌头割了一半。人无大碍,只是往后,再难说一句完整话。”

      封灵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见过张老三拍着胸脯大笑的模样,听过他豪气干云地说“这两乖乖跟了我五六年”。

      那么一个爽快人,从此只能张嘴干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站起身,把披在肩头的外袍紧了紧,对戚玉嶂道:“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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