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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街之上(2) 莫道江湖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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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时,一道灰影自街边茶棚中掠出。
那人来得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只觉一阵风起,甜腻毒香如被狂风吹散,倒卷着向四周荡开。
那灰影在毒雾中穿行,长袖一挥,一股雄浑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将残余毒气驱得干干净净。
封灵籁胸口一轻,呼吸顿畅。她抬眼看时,那灰影已落在街心,挡在少年身前,面朝马车,冷冷道:“太阴宫的毒,也敢在无名镇大街上放。你师父没教过你规矩?”
来人竟是方才酥香斋对面茶摊里,独自下棋的一个矮小老者。他生得枯瘦,灰衣灰帽,乍一看像街边晒太阳的寻常老翁,此刻立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马车内的女子被那掌风逼退出马车,直到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她一时惊怒交加。
女子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眼,似想起什么,眼中闪过几分忌惮,强笑道:“原来是前辈在此。这人是家师要的,太阴宫自有处置,还望前辈莫要插手。”
老者哼了一声:“你回去告诉你师父。无名镇从来不是她撒野的地方。带上你的人,滚。”
女子嘴唇翕动,终是没敢多言。她恨恨地看了那少年一眼,又极快地扫过封灵籁所在的方向,转身回到车上。
车夫狠狠一鞭,那四匹黑马嘶鸣着掉转方向,飞驰而去。
那两条断开的铁链还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像一串不肯散去的恶咒。
毒气散去,街上的人渐渐缓过劲来,有人扶着墙呕吐,有人抱着亲人哭泣。
满地狼藉中,那玄衣少年以剑拄地,单膝跪着,已近脱力。
灰衣老者走到他面前,道:“小娃娃倒有几分骨气。叫什么名字?”
少年挣扎着站起,收了长剑,抱拳道:“晚辈曲正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摆摆手:“救命谈不上,你死不了,只是中了软筋香,歇上半日便好。”
他说罢,不再看那少年,转身便走。走了一步,忽然回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封灵籁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封灵籁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老者已拄着一根不起眼的竹杖,慢慢走回茶棚,继续下他那盘没下完的棋。
封灵籁抱着小曲,靠墙而立。小曲悠悠转醒,脸色白得吓人。
封灵籁低声问:“还撑得住么?”
小曲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下来。
封灵籁抬头望向那玄衣少年。他正走到那对被拖行的男女面前,蹲下身去。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将两缕黏在那女子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低声道:“还能走么?”
那女子不动,眼睛仍望着天。
那男子却朝少年微微摇了摇头,口中发出极含混的声音,像是喉咙受过重伤。
少年咬了咬牙,将两人一左一右扶起,架在肩上。他回头朝封灵籁的方向看了一眼,四目短暂一触。
他朝她点了点头,像在说:保重。
然后他架着那两人,慢慢走向街边一条小巷。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三个人,六条腿,在地上拖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人群渐渐散去,像退潮的海。
封灵籁收回目光,牵起小曲的手,低声道:“走。”
回到福鼎楼,掌柜的正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忙不迭迎上来。伙计小杜已把食盒备好,封灵籁只说身子不适,不愿多留。
小曲从怀里掏出碎银,将那食盒看了又看,咬了咬牙,对掌柜道:“掌柜的,这个食盒,卖不卖?”
掌柜笑呵呵地道:“小公子喜欢,拿去便是,不值几个钱。”
小曲执意要给,两人推让一番,最后还是按半价收了。
回去的路上,小曲把食盒抱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让封灵籁帮忙拿。
封灵籁也不勉强,只问道:“怎么忽然要买这盒子?”
小曲低着头,半晌才道:“下个月,是师父生辰。”
封灵籁脚步微微一顿。她只知他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却从没问过他们的岁数、生辰、籍贯。甚至戚玉嶂到底多大年纪,她至今也不知。
他行事稳重,言语不多,偶尔板起脸来,确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意味。可有时在灯下看书,眉眼间又透出一股清浅的少年气来。
“好。”她轻声道,“你有这个心,你师父必定喜欢。”
小曲抬头看她,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随即又低了下去,小声嘟囔:“姐姐记得帮我保密。”
“自然。”封灵籁道。她抬头看天,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去了,只留下满天紫红霞光,像打翻了满天的胭脂。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气,也带着暮色。她牵着小曲,走在回去的山路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镇子,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捧撒在暗蓝海面上的碎金。
她忽然想起那紫衣女子看她的眼神。
她并不认识她,可为何她会看她?
封灵籁打了个寒噤,不由将小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曲抬头看她:“姐姐,你冷么?”
“不冷。”封灵籁道,脚步不停。
夜色漫上来,天地间只剩海涛和虫鸣。那盏院中灯笼远远地亮着,像谁在暗夜里点的一星暖意。
……
推门入院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了。院中槐树黑沉沉地立着,像把撑开的大伞,偶尔风过,簌簌落几片晚瓣。
戚玉嶂蹲在花池边,正拔一株杂草。他袖子挽到肘间,手上沾满湿泥,动作不急不缓。
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暮色里一双眼睛清亮如星,笑道:“回来了?再不回,我只当你们被镇上的点心铺子招了去,不肯走了。”
他说着站起身,去缸边舀水洗手。水声清凌凌的,和着晚虫初鸣。
小曲已蹦跳着过去,要帮师父提水桶。
戚玉嶂一手挡开他,道:“去洗手。这满手泥,别蹭到菜上。”
封灵籁洗手出来,见满桌菜肴冒着热气,小曲已趴在桌边,眼巴巴地数着碗碟。
戚玉嶂盛了碗排骨汤递过来,道:“先喝口热的,去去路上的寒气。”
汤色清亮,枸杞与山药沉在碗底,几粒红枣浮在面上。
封灵籁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像有人用热毛巾替你擦了一把脸。
她低头喝了一口,滋味醇厚,不油不腻,入腹便化作一团暖意,自里而外地散开。
“好手艺。”她轻声道。
戚玉嶂正给小曲盛饭,闻言笑了笑:“那可不,福鼎楼的厨子从前可是在宫里当过御厨的。这汤火候极足,四五个时辰熬下来,药性都化在汤里了。”
小曲等不得,夹起一块鱼肉便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道:“好吃!比师父做的清蒸银丝鱼还好吃!”
戚玉嶂看了他一眼:“你上月还说我做的天下第一。”
小曲眼珠一转,忙道:“师父做的是家常味,福鼎楼是酒楼味,不一样,都好吃,都天下第一!”
封灵籁忍不住笑了。
小曲见把她逗笑了,越发来劲,饭也顾不得好好吃,连比带画地讲起下午在镇上的见闻来。
他说那马车如何奢华,那四匹黑马如何神骏,马车内的女子如何妖异,那毒雾又如何厉害。
“街上的叔叔婶婶们,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像秋收时割稻子!”小曲连说带比,汤勺险些戳进鼻孔里,“那味道甜得发腻,闻一下便头晕眼花。我差点就中招了,多亏姐姐一把拽着我躲到了上风头!”
封灵籁笑了笑。
戚玉嶂一直听着,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却未插话。直到小曲说到“太阴宫”三个字时,他正夹一筷子青菜,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将菜送入碗中。
“那侏儒老爷爷才叫厉害呢!”小曲愈发兴奋,挥着筷子,“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往车前一站,只那么一挥手,满街的毒雾就全散了!”
他学着老者挥杖的样子,胖乎乎的手臂在空中划了道夸张的弧线,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碗。
戚玉嶂眼疾手快,伸手扶住茶碗,道:“你若是把这说书的力气用在吃饭上,这碗饭早该见底了。”
小曲这才发现碗中米饭还剩下大半,讪讪一笑,埋头扒了几口。
戚玉嶂转向封灵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温言道:“姑娘,方不方便,我替你诊一诊脉?”
封灵籁一怔,随即会意。他这是听小曲说了下午遇毒之事,不放心。她放下碗筷,将手腕伸过去:“戚大夫总这般小心。那毒雾我虽闻着些,却并无不适,想是无碍。”
戚玉嶂没有答话,只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他指腹微凉,带着几不可察的粗粝,想是方才拔草留下来的。
封灵籁觉得那几点凉意贴在皮肤上,像三滴从檐角坠下的雨水。
戚玉嶂闭目诊了片刻,眉头轻微地一展,道:“脉象平稳,气血比前些日子又厚实了几分。你这伤好得比我想的要快。”他睁开眼,眼底有了几分欣慰,“明日开始,药可以停了。”
封灵籁心中一喜,笑道:“多亏戚大夫费心。”
戚玉嶂摆摆手,又让小曲伸手。小曲把油乎乎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将腕子亮出来。
戚玉嶂皱眉道:“说了多少回,擦手用布巾。”却还是伸手搭上他的脉。片刻后松开,脸色稍霁:“还好,不曾中毒。只是今日受了惊吓,夜里恐睡不安稳。待会我给你配一剂安神茶,睡前一炷香服下。”
小曲道:“我不怕!那姐姐呢?姐姐也喝么?”
戚玉嶂看了封灵籁一眼,道:“你姐姐的脉象平稳,气血通达,倒不必喝。不过晚间泡泡脚,也有益处。”
封灵籁听他自然地说出“你姐姐”三个字,胸口某处像被小鹿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吹了吹碗中已温的汤。
小曲却来了兴致,追问:“那姐姐的伤真的大好了?可以不用再喝药了?以后是不是就能跟我去赶海、去后山采莓子了?”
戚玉嶂道:“伤虽好了,身子还虚。赶海可以,采莓子可以,但不能跑远,不能贪凉,不能过了午还不回来。”
小曲欢呼一声,又转头冲封灵籁挤挤眼:“姐姐你听见没?师父应了!等过两日,我带你去看海边的那个岩洞,退潮时才显出来,里头有好多寄居蟹,可好玩了。”
封灵籁笑着应下。她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汤已微凉,可那股暖意好像已不只在腹中,倒像顺着四肢百骸爬遍了全身,连指尖都暖和了起来。
窗外虫声渐密。海风从半掩的窗里吹进来,携着槐花与海盐混作一处的气息,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小曲夹了块红烧肉,却先放进了封灵籁碗里,说:“姐姐瘦得很,要多吃肉。”又夹了块大的给戚玉嶂,说:“师父也辛苦了一天,也吃肉。”
戚玉嶂笑着摇头,把肉夹回小曲碗中:“为师今日未做什么,倒是你,说了一天的话,耗了不少气力,该多吃些。”
小曲眼巴巴看向封灵籁。
封灵籁忍着笑,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道:“好了,我吃。你也要把自己那份吃完。”
小曲这才心满意足,埋首大吃。
戚玉嶂给小曲和封灵籁各添了半碗饭,自己倒不怎么吃,只是慢慢挑着菜。
封灵籁偶尔抬头,视线与他撞上,两人都很自然地移开。一顿饭吃得这样平常,像海面上静静浮着的一轮月亮,谁也没去想它终究要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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