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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名之名 槐花满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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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斜阳穿过薄云,照在土路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封灵籁扶着小曲,沿田埂慢慢走着。路不宽,两旁的野草几乎要漫到路中央来,草尖上还挂着清晨未散的露水,沾在裙角,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曲脚步轻快,只是刻意放慢了些,迁就着封灵籁。他不时回头,笑嘻嘻地指点着路旁的野花野草,说这棵是蛇莓,那丛是车前草,都是他跟着师父采药时认得的。
封灵籁微微点头,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
远处青山如黛,半山腰绕着薄薄的云雾。近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卵石间游来游去。
行至河边,几个妇人正蹲在石上捣衣裳。棒槌起落,啪啪有声。水花溅起,在阳光里闪着碎光。
封灵籁本没留意,却听河风送来几句闲话。
“你瞧戚大夫家那姑娘,大白天的跟个半大小子在外头闲逛,像什么话。”
“可不是。听说是从海里捞上来的,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戚大夫心好,白养了这许多日子。换作别家,谁能容得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在家住着。”
“来路不明倒也罢了,你瞧瞧她那张脸,哪像个安分过日子的。我可听说……”
话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只余几声刺耳的笑。
小曲的脸腾地红了,脚步一沉,便要转身去理论。
封灵籁按住他手腕,淡淡道:“由她们说去。你今日若与她们争执,明日她们更有得嚼。走吧。”
小曲咬着牙,到底听了她的话。可脚下却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要把那土路踩出个坑来。
封灵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一抹苦涩。
正这时,忽听溪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陈婶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封灵籁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溪边站起,手中拧着件蓝布衣裳,水珠滴滴答答地落。
她生得杏眼桃腮,粗布衣裙掩不住一身灵动,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的红绳被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发黑。
“什么叫来路不明?谁还没个遭难的时候。”那姑娘将湿衣裳往臂弯里一搭,笑吟吟地走到几个妇人跟前,“你们光瞧人家好看,心里不痛快,编排出这许多话来。若今日躺在路边的是你们自家闺女,外人这般说,你们听了心里好受?”
几个妇人被她一番话噎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中一个年长的强笑道:“墨娘,你这话说得重了,我们也不过随口……”
“随口说说?”被唤作墨娘的姑娘眯起眼,笑得愈发甜了,“婶子有所不知,这随口说说最是伤人。我娘常说,闲话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婶子若闲得慌,不如帮我把这篓衣裳洗了。我正好回去蒸糕,蒸好了给几位婶子送些,也好堵住嘴。”
她说着将竹篓往陈婶脚边一推,动作利落,笑意殷殷,瞧着亲热,话却像刀子一般。
几个妇人脸色愈窘,却找不出话来驳她。陈婶气得脸发红,一甩手,棒槌扔进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那姑娘像是没看见,冷哼了一声,“再这般胡乱嚼人舌根,当心夜里睡不安稳,被那专剪长舌头的鬼婆婆寻上门去。”
她转身走开,路过封灵籁与小曲身边时,脚步微顿,朝他们轻轻一颔首,笑得极其自然:“姐姐莫理她们。这村里的人,话多,胆子小,见不得生人,日子久了便好。”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溪水里泡过的黑石子,又凉又亮。
封灵籁朝她微微欠身,道了声谢。
那姑娘摆摆手,说:“谢什么,我林墨娘最听不得这些阴一句阳一句的闲话。”
说完自顾自走了,辫梢在腰后一甩一甩,红绳子像一点跳动的火。
小曲望着她背影,低声道:“姐姐,这人是村里莫阿孃的闺女,叫林墨娘。她娘以前是城里织坊的绣娘,后来丈夫没了,带着她回了村。村里人都有些怕她,说她嘴利,爱损人。”
封灵籁“嗯”了一声,心想这姑娘方才哪里是“损人”,分明是仗义。只是她一个小姑娘,与同村妇人对上,到底要吃亏。这份胆气,倒是少见。
行出村落不远,便到了市集。
封灵籁头一回见识这无名镇的市面,虽是小地方,却意外地热闹。
长街两侧铺面比邻而开,布幌子迎风招展,红的绿的蓝的,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着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
小曲轻车熟路地领着封灵籁穿过人群,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
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与他打招呼,他便脆生生地回一声,显然在这一带人缘不错。
小曲拉着封灵籁在一家糕饼铺前停下,指着油纸里黄澄澄的酥饼道:“姐姐,这家王记酥饼最出名,陈伯说连镇上的福鼎楼都来他家订过点心。我上回跟师父来,买了两个,揣回去时还热着。”
封灵籁本想说“那便买几个”,手刚伸到袖里,便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不由有些窘。
小曲像是看出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在掌心掂了掂,笑道:“姐姐莫担心,师父临出门前给了我些钱,让咱们买些吃食带回去。”
他说得自然,封灵籁心里却更过意不去。这对师徒,一个救她性命,一个百般照料,如今连出门买点心,都要这孩子掏钱。她一个四肢俱全之人,却连买个酥饼的本事也没有。
两人买了几个酥饼,又到成衣铺买了些素布衣裳,然后又去其他铺子挑了灯油、盐巴、两刀粗纸,零零碎碎塞了半筐。
小曲主动背上竹筐,把轻省的衣匣递给封灵籁拎着。
两人在巷口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各吃了一碗。那馄饨皮薄馅鲜,汤头清亮,封灵籁吃得额上沁出薄汗,腹中也饱了。
吃完,二人这才来到福鼎楼门前。那酒楼飞檐翘角,三层高,漆色鲜亮,门前飘着面酒旗,上书“福鼎”二字,字迹浑厚,像是名家手笔。
楼下已有食客进出,饭香酒气混在一处,勾得人腹中越发饥饿。
小曲指着福鼎楼道:“就是这家。他家的清蒸银丝鱼最出名,师父极爱吃。还有碧海潮生、玉带围炉,都是招牌菜。咱们买一份给师父带回去吧,他守了那老伯伯一日,饭都没好好吃。”
封灵籁点点头。小曲便跑去门口,踮着脚与伙计说话。那伙计认得他,笑得热络,连声应着,转身进去安排了。
封灵籁站在街边等他,目光闲闲扫过街面。一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铃铛叮叮响;几个孩童追着只黄狗跑过,笑声脆亮;对街茶摊上,两个老者下棋,一人举棋不定,另一人扇着蒲扇连声催促。
一切都是这般热闹,这般寻常。
封灵籁的心却跳得有些快,隐隐地,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像走在路上,明明一切如常,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那感觉极淡,就像水面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稍纵即逝。
她下意识地朝街角看去。
那里蹲着几个闲汉,正围着一筐梨讨价还价,并无异样。再看茶楼二楼,窗扇半掩,有人影晃动,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觉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又轻又稳,绝非小曲那样跳脱的步子。她心头一凛,身形猛地绷紧,便要转身。
“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
封灵籁回身,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佝偻着腰,手里捏着一方素白帕子,朝她递来。
那帕子确实是她的,不知何时从袖中滑落。
她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老妇人笑了笑,慢慢走远了,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封灵籁捏着帕子,心口突突直跳。方才那一瞬,她浑身的血都像被点着了一般。那不是寻常人该有的反应。她在怕什么?她又在防什么?
“姐姐!”小曲跑回来,额上沁出薄汗,“菜点好了,要等上一会儿。我让他们用食盒装了,咱们带回去与师父一道吃。”他说着,忽然发现封灵籁脸色不对,“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你脸色好白。”
封灵籁摇摇头,将那方帕子塞回袖中,勉强笑了笑:“有些饿罢了。走,找个地方坐坐。”
小曲“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领她到福鼎楼旁的台阶上坐下,又跑开去买了两碗凉茶来。
封灵籁接过茶碗,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喉回甘。她的目光越过碗沿,再次扫过街面。
这一次,她看见福鼎楼对面的酒楼窗边,坐着一个灰衣人。
那人似乎只是寻常食客,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正自斟自饮。可他的位置,却恰好能将福鼎楼门口的情景尽收眼底。
封灵籁心头一紧。恰在此时,那灰衣人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只一瞬。那灰衣人朝她微微举了举杯,像在致意,又像只是恰好抬了抬手。
封灵籁心中一跳,再想细看时那灰衣人已转过头去,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往桌上放时,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响。
那声音极小,却清晰地穿过喧闹街市,落进她耳中。
像是刻意的。
封灵籁忙低头喝茶,凉茶在喉中变得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小曲浑然不觉,叽叽喳喳地说着福鼎楼的招牌菜。
封灵籁应着,握着茶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姐姐,”小曲忽然道,“等那老伯伯的伤好了,咱们再来这镇上好好逛一日。西街还有卖糖人的,捏得可像了。我还想让姐姐看看……”他的声音里满是憧憬。
封灵籁心一软,松开手指,朝他笑了笑:“好。等过些日子,咱们再来。”
她将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沁进心里。她很想快些回去,回到那个有槐树、有药香、有戚玉嶂的小院去。
“小曲,”她站起来,“菜快好了没有?”
小曲朝福鼎楼里张望了一下,摇头道:“还没呢,伙计说还要再等片刻。”
封灵籁点了点头,复又坐下。这一次,她不再看街面,只低头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
那双手白净纤长,指节处还有些浅浅的伤疤,是旧伤留下的。她不记得这些伤怎么来的,也不记得这双手曾做过什么。
可她方才分明感觉到,当危险来临时,这双手比她的心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有些人忘了,身体却还记得。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斜的日头,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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