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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鸢尾花密会 ...

  •   走出教室,掩上门,姜潇顿住脚步。

      她垂下眼皮,注视着玻璃一样反光的天然大理石地板。树影落在地面,如同青萍,在澄澈的水面上漂浮。

      半掩的门后如预想的那样,因她而展开一场争论。
      权力交易、恶性竞争、隐秘贿赂,在盛禾高,这些是跟呼吸一样常见且无法避免的东西。
      姜潇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

      白宥珠关切地问:“怎么了,昨天没睡好?”

      姜潇微微一笑,语气温柔,眼神淡漠而倦怠,“有点。”

      白宥珠非常了解她,这是不想说话的意思,随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若无其事地刷起来。

      教室里,闵世珍被金尤莉激怒,暴起,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闵世珍疯了吧?”白宥珠收起手机就要推门进去。

      姜潇抬手制止她。

      一道朗润如珠玉的男音响起:“不要打扰到大家,闵世珍。”

      姜潇回头,视线穿过门缝,对上一双幽深的黑色眼瞳。

      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男人注意到她,眉头舒展,矜持地抿唇,微微颔首,就算打过招呼,在闵世珍的谩骂中坐回原位。

      姜潇对这个人有印象。

      裴知灏,从南部升上来的第一名,本来也在庆英的资助名单里,却以拿了全奖为由申请取消资助名额。

      资助这种事情,姜潇只需要在文件上打个勾,签个字,别的都由专员负责,所以并不把裴知灏这件事放在心上,取消就取消了,她再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个字就可以了。

      一阵夹杂着水汽与清冽花香的风穿过走廊,姜潇适时收回视线,对上白宥珠略带试探的眼神,微微一笑,“走吧,去开会,崔聿上周发过通知。”

      提起盛禾财团的准继承人崔聿,白宥珠立刻嫌恶地拧起眉,挽住姜潇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抱怨,“他有什么资格组织会议?”

      “在娜姐三年级了,很快就会卸任,但那不代表下一任主席就是他崔聿,竞选都没开始,”白宥珠拿脸蹭了蹭姜潇的肩膀,“我还没给你投票呢!”

      “你要给我投票?”姜潇佯装讶异地挑眉,“我以为你也会参加竞选。”

      两人慢吞吞地走着,胸口的名牌被阳光勾勒出金边,投影在白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白宥珠瞪她一眼,嗔道,“和你竞争?我才不会做没有胜算的事情,而且,我只要再拿一个夏庆的奖项,申请首都大学声乐系的材料就准备完毕啦。”

      “我不像你,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我呢,”白宥珠比了个OK的手势,眨眨眼,“六十分万岁!”
      “啊,话说回来,”白宥珠夸张地叹了口气,“崔聿那家伙真的很讨厌不是吗,那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样子,真是欠扇……”

      姜潇似笑非笑地说:“也许吧。”

      盛禾财团靠实业起家,如今又涉足教育,拥有全国排名第一的盛禾高等学院,实力可见一斑。
      据传,崔氏一族的发家史比本国历史还要悠久。崔家人也因此自视甚高,以顶级世家自居,不屑与“二流”财阀为伍。
      然而,这样的顶级世家近年来却在大搞教育,明摆着——看不起所有人,但看得起诸位口袋里的钱。

      普通人是土、是沙、是尘埃,时代的洪流奔涌而过,崔氏一族从里面淘出了金子。

      崔家长子崔聿更是把那种傲慢虚伪的作态发挥到了极致,满嘴仁义道德、规矩风度,实则一言一行的背后都烙着特权的钢印。

      姜潇和崔聿的关系就跟庆英与盛禾两大财团一样,势同水火。竞争持续了十余年,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升学后的年级第一、班长、主席,两人无所不争,恨毒了彼此,连祷告时都不忘诅咒对方去死。

      说笑间,两人走进专用电梯。
      白宥珠抽出自己的校园卡,贴在感应区,最顶处的按键随之亮起,一道柔和而不带感情的女音说了声欢迎。
      电梯门缓缓关闭。

      白宥珠对着监控的位置,比了个中指,“呀,监控室的员工,告诉崔聿,总有一天我要扇死他,欠揍的家伙。”

      姜潇轻笑:“别发疯,宥珠。”

      “发疯的人是姓崔的才对,他凭什么大早上的叫人去开会。”白宥珠抱怨着,却因为姜潇的嗔怪表现得很高兴。

      姜潇半真半假地说:“在娜姐最近很忙,总要有人组织这件事。”

      “那个人只能是你啊,宝贝。”白宥珠说完,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瘪嘴,“马上就要见到那个晦气玩意了。”

      通往顶层会议室的电梯门应声而开。

      窗明几净的室内,连灯光下的微小浮尘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象牙白扶手椅绕着中央的大理石桌围成半圆,石桌中央淡蓝色的自然纹理恰似一朵盛开的鸢尾花。

      参会者到了大半,都是熟面孔,纷纷向姜潇和白宥珠点头致意。

      “早呀,潇潇,宥珠。”

      “早,书雅。”

      崔聿站在窗边,冷色调的光线勾勒出修长身形,白衬衫规矩地扣到最顶。
      他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眉如刀裁,眼睫半垂,鼻梁高挺,矜贵而淡漠,“还有一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

      装货。
      姜潇暗骂,面上依旧挂着淡笑,“是吗?”

      她径直走向最中央的位置,扫开椅背上的墨绿色西式外套,印着“崔聿”二字的暗金色名牌随之跌落在地,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微闷响。

      姜潇落座,手肘支在大理石桌面上,十指交叠托住下巴,“那就开始吧?”
      她笑眼弯弯,态度礼貌而敷衍,像在对待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讲师。

      主客易位,崔聿懒懒掀起眼皮看向姜潇,沉静黑眸中满是不耐与厌恶。

      姜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减。

      压迫感在会议室中蔓延。开阔空间好似骤然收缩,说笑声戛然而止。

      白宥珠噗嗤一笑,踢了踢那件外套,挨着姜潇坐下,浮夸地瞪大眼睛,“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您不会生气吧,崔聿?都怪我太急着参会了,没看见您的外套。”

      崔聿对这番挑衅没什么反应。
      白宥珠就是只整日围着姜潇飞舞、嗡鸣的蜜蜂——不,是苍蝇,他还不至于跟这种货色较劲。

      怒火被一股荒诞感取代,崔聿移开视线,缓步走到长桌前,面对所有人,冷声道,“时间到了——”

      “呀!”
      又是白宥珠。她环顾四周,故作不解,“可是人还没到齐呢,书雅,那三个空位是谁的?”

      赵书雅是大法官的女儿,负责会议记录,突然被cue,有些意外,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嗯……没来会议室的是一年级的文瀚元和二年级的权在烨。”
      赵书雅不想成为白宥珠膈应崔聿的工具,只说谁还没到会议室,并不肯定余下的非中心位之一属于崔聿——她是知道的,金字塔尖上那两个人对C位的执念比爱豆还恐怖。

      赵书雅保持着温婉笑容,捏着电容笔往平板上画了无意义的一笔,在心中磅礴地骂道:草塔大坝的,Boss打架,小怪遭殃。被告席的C位你俩还抢不抢?

      “诶?原来今年的先导生是瀚元啊,”姜潇说,“真遗憾。”

      先导生是盛禾高的一项传统,特指一年级中家世最为显赫的学生——这类人无需竞选,即可在学年初期参与鸢尾花密会。

      姜潇和崔聿就是上一年的先导生。
      当时的会议名字还是“鸢尾花密约”,听起来像是一场在古堡里举行的邪门仪式。

      姜潇和崔聿达成罕见共识——这个羞耻的会议名称必须立刻废止。
      那是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合作,向校董会建议改名,并且,劝说那位反对改名的中二艺术部老部长把架在脖子上的美工刀挪开。
      这段经历太过荒唐,姜潇和崔聿都不曾对旁人提及。

      “遗憾什么?”崔聿眸色深深,凝视着姜潇,冷声问。

      姜潇托着下巴,慢吞吞地说,“瀚元身体不舒服,请假了。至于在烨嘛,被权叔叔禁足了,我以为你知道呢,毕竟,会议人数不得少于十三个人,否则只能延期。同样,为了展示鸢尾花密会对新生力量的接纳与支持,没有一年级学生参与的会议应该——取消。”

      白宥珠业务熟练地接话:“我们这儿只有十二个人,还没有先导生,怎么办啊?该取消还是延期?”
      白宥珠看着惊惶,眼珠里却闪着明晃晃的恶意。

      崔聿气定神闲地放下钢笔,微抬下颌,清冷灯光斜切过他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
      “照常开会。”

      很明显,这是姜潇为了恶心他耍的一点小手段。

      星烨科技的权在烨和万鹭联运的文瀚元是表兄弟,却毫无相似之处。前者顽劣嚣张,不学无术,后者谦和稳重,为人称道。
      这两人还有一个更接地气的区别,文瀚元是姜潇的爱犬——权在烨则是专咬姜潇的恶犬。

      归根究底,都是受姜潇摆布的棋子。

      崔聿心中鄙夷,慢慢悠悠地转头,“我恰好邀请了一位一年级学生来旁听会议。”

      闵世珍局促地走了进来,紧攥着玫瑰紫的电子烟,勉强对众人点头微笑。

      “闵世珍……”赵书雅看了看她胸口的名牌,低头查找资料,“可是,闵家总资产不满足入会标准。”

      白宥珠掩唇笑了起来。另有几人也泛起嘀咕。

      “谁啊?”

      “不认识……”

      “你什么记性,之前参加过你的生日派对的。”

      “来我的生日派对干嘛,当服务生?”

      “哇,你这家伙真够刻薄的!”

      “哈哈,开个玩笑。”

      闵世珍难堪得红了脸,垂下眼睫,遮住怨毒的目光。

      姜潇无动于衷地把玩着手指。

      “旁听,不是入会。”崔聿重申,示意闵世珍入座,“我是闵世珍的邀请人,会议内容和她也有一点关系。”
      他的嗓音清润,语气却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意味。

      闻言,闵世珍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她心慌意乱得很明显,连崔聿的眼色都没看见。
      闵世珍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她下意识看向人群中心的姜潇,目露恳求。

      赵书雅不再提问。

      议论声暂歇,姜潇对闵世珍露出微笑,抬起下巴指了指左方的空位,“坐瀚元的位置吧,世珍,大家都是盛禾高的学生,放轻松一点。”

      密会中的每个人都有固定座位。
      去年坐C的是星烨科技长女,主席权在娜,姜潇和崔聿一左一右挨着权在娜坐,倒没因为位置闹出什么矛盾。

      今年,权在娜升入三年级,忙于升学,无暇参会,又即将卸任主席,两人的心思就浮动起来。

      崔聿抢先一步,定下第一场会议的时间,还想抢夺话语权,对会议主题保密,姜潇就让文瀚元请假,害权在烨被关禁闭,让人数不满足开会规定。
      崔聿撤掉两人的专座,仅保留中心座位,想看姜潇难堪,就别怪她把他的名牌放在脚下踩。

      至于崔聿叫来的闵世珍,不管她现在站哪边,姜潇都不是很在意,反正结果都一样。

      “坐呀,世珍。”姜潇笑得愈发真心实意,乌黑的眼瞳沁着水色,清透明亮。

      闵世珍松开咬到发白的下唇,干巴巴地道过谢,入座。

      崔聿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让人把一撂文件发下去。

      没翻两页,白宥珠炸了,“疯了吧,崔聿,你要取消密会提前分配夏庆奖项的权力?”

      “不止。”崔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姜潇的发顶,一字一顿地说,“这学期开始,校内奖项将完全公开,供全校学生申请。”
      “我知道,盛禾高一直都有按家族资产划分学生等级的传统,各位也习惯了以此欺凌其他学生,但从数据来看,这对盛禾高的发展并无益处。”
      “这样的局面,是时候结束了。”

      崔聿从进入盛禾高开始,就以学校主人的身份自居,力图革新,希望能在升入首都大学之前,做出一番成就来。

      崔聿不是蠢货,但傲慢得令人发指。
      姜潇对他做出这样的傻缺决定一点也不意外。

      虽说各大集团之间利益勾结,学生们也根据利益关系划分阵营,但这肯定不是“顶级世家子”崔聿需要考虑的事情啦。他不屑倾听二流家族的声音,发起疯来,哪边儿都要挨一巴掌。

      姜潇翻看着文件,指甲深陷在掌心肉里,忍住捧腹大笑的冲动。
      真可爱。

      “另外,盛禾高将严惩贿赂各类赛事评委的学生。不过法不溯及既往,恭喜某些同学逃过一劫。”崔聿从容地说完,会议室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闵世珍不敢置信地看着文件,上面将她列为反面典型,闵家给艺术部部长开的支票也被放了出来。

      闵世珍脑中一团乱麻,双手不受控地发抖。
      一阵接一阵的耳鸣袭来,脑海中的一道声音却愈发清晰。她绝望地想到:这份文件要是公布在校园官网上就完蛋了,爸爸会打死她的。

      该死的崔聿……

      “说得好。”姜潇拍了拍手,抬起头来,笑意盈盈,“但你似乎有点听觉处理障碍,崔聿,在问你话的人是宥珠,不是我,看我干什么,是需要我帮你安排一次体检吗?”
      “或者——”

      姜潇托着腮,对右侧几人开外的一个男人说,“孝荣啊,请你爸爸为崔聿驱个邪吧?”

      朴孝荣是牧师之子,眉目清朗,面对姜潇的打趣,故作为难道,“我爸爸可不会驱邪,得请我的姨婆来,她是巫女。”
      “需要她的联系方式吗?我用Queli传给你。”

      朴孝荣假模假样地点了几下手机屏幕,皱起眉,“糟糕,我们的Queli没有互关,只能发一条私信,我已经把给你发消息的宝贵机会用掉了。”

      朴孝荣一年前入学的时候给姜潇发过私信,不过是“请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姜潇认为这没什么回复的必要。

      现在嘛,她对朴孝荣的表现还算满意,配合一下也不是不行。
      姜潇不置可否地笑笑,摸出手机来,“关注你了。”

      朴孝荣捧着手机欢呼:“耶,我这就把头像换成腹肌照!”

      会议室中顿时笑成一团,更有相熟的男人肘击朴孝荣的腹部,“朴孝荣你这狗崽子!”
      朴孝荣接了一拳,夸张地趴在大理石桌上,侧着头,晶亮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姜潇。

      “够了。”崔聿冷声道。
      他的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

      “回去就让审核封了你,擦边男。”白宥珠的反应更大一些,骂完这头又看向崔聿,“还有你,是不是有病,自己的奖项拿够了就不管其他人了?”

      崔聿并不容易被激怒,只摆出那副冷峻矜贵的模样,回答,“这个决定不是出于我的一己之私,校董会尚未进行投票表决,你有异议可以及时向校董会提出——虽然不一定有效。”
      崔聿敢开这个会,就表示他有足够多的筹码让大部分校董支持这项决议。

      白宥珠恼火地比了个中指,丢开文件,意兴阑珊地向后靠上椅背。

      平心而论,这份文件对她们的约束力并不高,就像把大家原本动动手指就能够到的东西放远了一些,需要站起来才够得着。

      为着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跟崔聿撕破脸。
      刺头白宥珠发泄完情绪,熄火了,姜潇又淡然地翻看着文件,不知立场,其他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见状,崔聿环顾四周,“那么,会就开到这里,大家可以回教室了。不要逗留太久,十分钟后有一场电路检修,会停用电梯。”

      扶手椅被拉开发出的吱吱声不断响起,众人或结伴、或独行,接二连三地离开会议室。

      嘈杂之中,姜潇叫住崔聿,“诶,你的外套。”
      她笑容清浅真诚,鞋跟却恰好落在暗金色的名牌上,辗转研磨。

      “太抱歉了,崔聿,”姜潇说,“我让人洗干净再还给你,好吗?”

      崔聿瓷白的额角有淡青色的筋脉突起,薄唇绷成一条直线,确是盛怒待发的模样。
      半晌后,他却扯动唇角,讽意十足地笑了。

      崔聿厌恶至极地睨视着姜潇,说,“不用了,垃圾。”
      转身离去。

      不知道是在说他的外套,还是弄脏外套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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