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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恩 为君一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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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邻里的妇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嘴上聊着家长里短,手上的针线飞个不停。
“外面怎么这么吵?”老妇皱着眉,抬起头。“是骠骑将军回来了吧。”有人接话道,“这是谁?”年轻的小妇人好奇的问,她刚做新妇,对新鲜事都还怀着闺中的热情和新奇。“哟,这可奇了怪了,我本以为棹将军在待嫁的小娘子中无人不知呢。”这是看破了年轻人好奇的打趣。
“棹将军……”小妇人忽的瞪大了眼,“是去北伐匈奴的那个棹将军?!”“是他是他,听说骠骑是去岁圣人赐他的封号。”
矮墙后杏树生得张牙舞爪,探出墙头的枝桠在早春还带着寒气的风中抖落白色的花瓣。
春惠一个晃神,尖利的针头刺破了指腹,她急忙将还未完成的绣品放在一旁的篮子里,唯恐它被血沾染。收拾好后,才将正滴落着血珠的指腹放入唇中吮吸,腥甜的铁锈味慢慢化开。
耳旁的讨论声像愈发浓烈的杏花香,春慧再也坐不住了,她将东西一股脑塞进竹篮,一手提着小矮凳,一手抱着竹篮,沉默的向家走去。
身旁的同伴正兴致勃勃的谈论那位年少异族将军的功绩,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望着女人离去的纤细背影的目光里满是不解。
最开始挑起话头的小妇人惴惴不安,试探的问身边年长的妇人,“那位夫人对这位将军有什么意见吗?”被问及的妇人摇摇头,“没有的事,她应该只是累了罢,自从夫人搬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她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
其他人快速交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调笑着转移开话题。
春慧夫人本是名门望族之女,丈夫是朝廷上的三品大官。只是五年前因为一场党派之争,她唯一的孩子沦为了政治的牺牲品,没多久,丈夫和父亲也相继离世。在那之后她离开了那座高大幽深的宅邸,住进了这里。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夫人的时候,有人偷偷咬着耳朵,气派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马车停在巷口,一位她们从未见过的浑身贵气的女子回头和身后的男子说着什么,女人身量笔直,穿着深绿色的罩裙,露出的肌肤像最上好的白色瓷器。
一只小巧的翠鸟落在了灰扑扑的屋檐上。
她们好奇又警惕的观察这只翠鸟,翠鸟也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恍然不觉,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们第一次正式接触是有人看见那间小屋上空飘起灰色的浓烟。
没事吧夫人,未上锁的木门被大力推开,冲进来的女人立刻被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的烟气熏的睁不开眼。咳…咳咳…没事…咳,春惠弯着腰,扶着院子里的石桌不断咳嗽,扎好的头发散落在胸前,神情狼狈。
所以夫人是想烧饭结果烧了屋子吗,嘴快的立马接话。咳咳,讲述者用拳抵着止不住扬起的嘴角,总之,夫人为了表示感谢,提出可以做孩子们的启蒙老师,而我们为了感谢夫人,又送去了鸡蛋、园地里的菜、自家绣品诸如此类的东西,一去二来,那层薄薄的坚韧的障壁和夫人家的门槛上的灰尘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如今,夫人开设的私塾足足有几十号学生。
这厢,春惠一脚踏入房门,转身将门扉紧闭,头轻轻倚在门板上。利飞太……春惠喃喃道。
对春惠来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她为了寻求复活孩子的秘术而向江湖人士求助。但对利飞太来说,他第一次遇见春惠是在她未出阁时。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女,他是瘫倒在地的小乞儿。
“你这小子好生无理!为何挡我家小姐的车!”略带尖利的女声响起,利飞太昏沉的脑袋闪过一丝清明,糟了,他努力想支身爬起,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馆的床上,大夫告诉他是志岐间家那位二姑娘把他送来的,费用也付清了,让他在这好好养病。
营养不良、身上多处淤青、高烧,大夫捋着胡须,摸着脉。对面身着昂贵绸缎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示意身后的家仆递上钱袋,请务必治好他,郑重的话语从她涂着桃色口脂的唇中轻盈飘出。
病好后,利飞太去过那大宅子几次,但只有二姑娘的丫鬟接待了他。
家中可有大人?
没,我爹娘去世的早。
可有住处?
……城外的庙……算吗……
……
跨出门,利飞太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手中的一封薄薄的信和那位姑娘托丫鬟带去的那句话:我向位武先生推荐了你,去他那学两招吧,将来也能有养活自己的手艺,不要担心费用。
春惠……姑娘的姓名和她人一样,带着早春微寒又饱含希望的气息。利飞太仰头接住街边飘落的杏花,他把这短短两字含在口中,不愿吐出,似乎想将那抹绿意长久留在心底。
武馆大厅里,满脸风霜的魁梧女人接过利飞太带来的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垂头看向只达自己腰间的小孩,“行,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学。”收回目光,女人拍板。
“带他去思乌斋。”武夫子招手唤来一旁的徒弟。
自此,利飞太正式从流浪的乞丐变成武馆的学徒。
一日,利飞太照常送茶去师傅房里,半路上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二姑娘的那位贴身丫鬟。
他的心开始急促地跳动。姑娘是要有用到我的地方了吗?利飞太带着这样一种莫名的期待躲到窗沿下,偷听师傅与丫鬟的对白。
“这是今年的费用。”清脆的。
“二姑娘在这小子身上花了一大笔钱了吧?”沙哑的。
“钱对姑娘来说倒是没什么,只盼着这孩子能顺利生活罢了,也不废了当初辛苦救下他的命。”
“他也是个懂得感恩的,逢年过节就往府上跑,送的礼虽不重,却也是一番心意,况且想必他平日里手头上也没多少银两。”
师傅声音中带着低沉的笑意,“这话倒也在理,我都不知那小子去哪赚的外快,还存上些私房钱。”
胡说,猫在窗下的利飞太忍不住在心中无声反驳,明明是师傅帮忙找的路子去护镖,说他年纪虽不大,功夫火候却查不离了,可以实战试试。
不过,利飞太的思绪又飘忽起来,姑娘收到他送的礼了呢……
“只希望他别辜负了姑娘的一番好意才是,”他回过神时,就只听见师傅以这句话作了谈话的结尾,恭恭敬敬的把财神送出门。
收到一大笔钱的女人心情显而易见的好,喝透心凉的茶也只是微微一笑。
利飞太本就根骨上佳,天资聪慧,此后练武更是愈加拼命,生怕辜负了姑娘的一番好意。
三个月后,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满城大喜。那声带着情愫,从未出口的“姑娘”,只能成了恭敬客气的“夫人”。
寒来暑往四个年头,折断的打拳木桩被扔进灶头当柴烧,飘出缕缕青烟。长年累月扎马步的印记在黄土中也不见踪迹。只有少年猛蹿的身高和流畅的肌肉线条证明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树上的蝉撕心裂肺的喊盛夏的歌,树下的利飞太背着行囊向师傅辞别。
我决定出去闯荡一番,看看能走出个什么路来,他如此说到。女人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树上,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去吧,别堕了我武馆的名头,说罢摆摆手,转身回屋,只余“有事也记得报你师傅的名”几字散入蝉鸣中。
再见时利飞太成了春惠夫人聘请的侠客,白衣长剑,衣领松松垮垮敞着,好一副风流倜傥样。
夫人请他来是为了近日的江湖传闻——可以让死人复生的秘宝。不过夫人好像没有认出我来,利飞太对身边的丫鬟点头示意,接过对方奉上的茶。女孩微微福身,退出后贴心的带上门。
“……夫人,你醒了?”
“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过……”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是个美梦吗?”
……
事情告一段落,利飞太看到了春惠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一面,夫人并非像高座莲台的菩萨,事事从容。谈及孩子,总让她轻易扭曲神色。窒息的、扭曲的、轻松的、带着笑意的一面不断在他面前展现。
“还没收拾完啊。”半大的孩子倚在门框上,颇为无语地看着散落在房间四处的衣服。利飞太充耳不闻,兴致勃勃的对镜比划,“这件怎么样?感觉夫人会喜欢。”
小孩幽幽朝他翻个白眼,“你再纠结下去我们就要迟到了。”“啊啊啊啊啊,我知道啦,别催我了雨森。”雨森是他半路捡来的孤儿,与利飞太不同的是,雨森是被爹娘扔掉的——他家有七姊妹,家中实在养不活这么多孩子,雨森身子又差,便成了多余的那个。利飞太名义上把他收作小厮,却一直当他是家中的弟弟。
利飞太如此激动的原因是今日上元节,夫人邀请自己一同去逛庙会。
朝廷延迟了宵禁,夜幕之下,街道两旁的商铺点起晕黄的灯火,盏盏彩灯挂在长街各处,酒肆茶楼人满为患,街上车马川流不息。春惠与利飞太穿行其中,雨森跟在不远处,一齐感受难得的节日氛围。
河边,雨森被打发去去买几盏河灯来放。
春惠小幅度摆动手腕摇着扇子,目光落向被夜晚薄雾笼罩看不清堤坝的对岸,利飞太与她并肩而立,不见唇动,只有细微清晰的声音流出,“夫人,那件事已准备妥当了。”
“嗯,过几日便动手吧,修一在下面应该很想念爹和祖父。”春惠漫不经心地决定了两人的命运,随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利飞太笑道,“多亏了你呢,这样一来,就算没办法复活修一,他也能安眠了。”
“夫人谬赞了,这只是我份内之事。”利飞太不动声色。
“哦?只是这样吗?刺杀朝廷命官可不是一件小事。”春惠紧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夫人曾救过我的命,又助我安身立命,您的恩情岂是这一两件事能报答得尽的。”
春惠的眸中闪过一丝吃惊,“当初那个孩子是你?”她嘴角轻轻上扬,“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事实上,春惠这份委托当时有无数人抢夺,与夫人母家牵上线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日后的通天梯,利飞太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其拿到手。
“那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不若留在我身边……
利飞太自是明白春惠的潜台词,但他仍道,“我打算入伍。”
利飞太深知,他一介白身,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夫人的身份。圣上有意收复北方疆土,驱逐匈奴,凭他的武功,或许能在战场上打出番功名。
春惠一听,又惊又气,“你当战场是儿戏?!上了战场士兵就是九死一生!”声音中略带了哭腔。
利飞太别过头去,怕自己看见夫人含泪的眼睛而动摇。
夫人理应配顶天立地的男子。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春惠明白他意已决。她深深看了利飞太一眼,甩袖离去,在与利飞太擦肩而过的同时,“我不会等你的”几字落入利飞太耳中。
春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利飞太苦笑着揉了揉脸。他并不担心夫人的安全,他知道,春惠身边一直有保护她的人。
雨森不知从哪冒出来,见着利飞太的苦相,问道:“你把事情搞砸了?”
“好像是这样,”利飞太叹了口气,“夫人生气了。”
一封封捷报不断由边疆传入京都,棹利飞太的名字在人们口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终于,班师回朝。
春惠从梳妆台的抽屉中拿出个匣子,里面是堆放得满当当的信。这些年,利飞太人虽不在京都,信和礼物却从未间断。信中不外乎是自己在边疆的见闻趣事,在他笔下,边疆的生活充满了奇特和意趣,报喜不报忧。礼物就要繁杂得多,有休假打猎时猎得的狼牙、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与当地牧民换得的野兽毛皮……
春惠慢慢翻看往日的信件时,门外传来阵阵喧哗。她不由得蹙起眉头,将膝上的匣子放回桌上,穿过小院子打开大门,匆忙间忘了手中攥着的信。
见她开门,身着铁甲的高大男子翻身下马,披风在空中扬起阵阵红浪。男子取下头盔,小狗似的甩甩脑袋,目光灼灼的望着春惠。
春惠的手一松,被岁月浸染得发黄的信纸飘落在地上。
“你来这干什么,我现在不需要你的报恩。”春惠发现自己的声音意外的干涩。
“这次我不是来报恩的,”杏花花瓣落在利飞太的头上他也浑然不觉,“我来是想说……春惠,我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