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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146 是离别,也 ...

  •   十八岁那一年,他随父入宫参加先帝的寿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公主,她被团团簇拥在人群中,如一朵高岭之花,熠熠生辉。有不少世家公子趁机攀附结交,百般殷勤示好,可她都是不屑一顾,无一人能入她的眼。他便更不敢贸然上前,生怕自己会唐突了她,只敢远远地看着,那一晚,满堂笙歌燕舞,他皆无心入目,隔着满殿喧嚣,他的眼中只有她。

      就在酒兴高至之时,舞池中的舞姬忽然拔出利器刺向先帝,现场顿时一片混乱,众人除了忙着四下逃窜便是忙着保护先帝和如今的圣上,竟无人顾得上她,她被人撞到在地,吓得花容失色。

      一个刺客发现了她,举着刀就朝她冲了过去,情急之下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就掷了过去,筷子不偏不倚,射穿了刺客的胸口,刺客顿时倒了下去,他急匆匆地跑过去,另一个人却比他快上一步,戚无忌挡在他的面前朝她伸出了手:“公主,你没事吧?”

      那一刻,他从她惊魂未定的双眸里看见了感激、欣赏和悸动的星辰,她脸上渐渐浮起红霞,眼神闪躲间将手放进了戚无忌的手里。

      他僵立在了原地,仿佛被一盆冰水劈天盖地地浇了个透,他明明很想上前,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戚无忌将她带走,他才默默收回了那只杵在空中许久的手。

      ……

      若那一天,先过去的是自己,亦或者自己那时再勇敢一点去争取……是不是她的眼中就不会只看见戚无忌了?她也就不会被困在这痛苦的谎言中数十年?他满眼愧疚地看着长公主,许多话哽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可似乎……一切也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毕竟,他就要死了。

      长公主摇了摇头,即便她对魏瞿不曾动心,但数十年的陪伴,她们之间早已经有了不可割舍的羁绊。人心并非铁石,她并非不知魏瞿的心意,她不过是装作视而不见,她习惯了他的言听计从,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对他冷言冷语……她甚至不知道,这种习惯早已根深蒂固,成了一种潜在的依赖,而这一刻,这个半生都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字的男人……就要死了。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如河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魏瞿,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是我……是我太蠢,是我误了你一生……”长公主羞愧地垂下了头,她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紧紧地攥着,胸口逼仄得喘不上气,眼泪更是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公主,”魏国公轻轻托起她的下颚,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公主不必伤心,魏瞿从不觉得委屈,此生能伴公主左右,魏瞿……甘之如饴。”

      “魏瞿……”长公主声音哽咽,眸子的泪光碎了一地。

      魏国公忽然翻身将她护在了身下,下一刻,一杆长□□穿了他的胸口,隔着半寸的距离,枪尖的血水一串串地往下滴落,顷刻间就染红了长公主的裙衫。

      长公主顿时脸色煞白,她不知所措地盯着那淌血的枪尖,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失,而这一次她却无能为力……耳边骤然响起了刺耳尖锐的声音,她脑袋一片空白,抖着唇好半响愣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长枪猛然被拔出,鲜血顿时如柱流出,魏国公脸色死灰一般难看,他努力想要弓起身体,不让自己的血水染湿了她的衣裙,可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他全身瘫软了下去,扑倒在了长公主的身上,他枕在她的颈窝,眼皮直打架,执念半生,在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他呢喃着:“公主,魏瞿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了……”

      耳边的气息渐渐感受不到了,长公主的瞳孔渐渐收缩,她剧烈地喘息着,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分崩离析,她使劲推着压在身上的魏国公,哭得撕心裂肺:“魏瞿,你给我起来!你给本宫起来!本宫没让你死,你不许死!你听到没有?!魏瞿,你不许死……你不要死……”

      可任凭她如何嘶喊,肩头上的人也再没了动静。

      包围他们的士兵面面相觑,见魏国公似乎真的没了动静,他们举起手中的刀渐渐靠拢,准备彻底结束一切。

      “住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魏舒远和楚行远带着人马一前一后地朝这边跑来,魏舒远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魏国公和长公主,他红着眼眶,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他用力地翻过了魏国公的尸身,看着怀中已然没了气息的魏国公,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哭声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父亲……”

      有士兵拿着武器蠢蠢欲动,楚行远抬手制止,他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心中情绪无比复杂,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尔等勿要自作主张,将他们带回去,一切都由陛下亲自定夺!”

      这一场闹剧如这场春雨一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虽只是一个日夜的更替,这座城却留下了太多的创伤,不少百姓无辜丧命,朝廷虽下旨抚恤,可也迟迟驱不尽那些藏在风里的悲凉。

      二皇子被贬为庶人并圈禁皇子府,没多久就传出了他暴病而亡的消息,镇南侯一脉被夷九族,男丁全部斩首,女子没入贱籍,永不脱籍。至于魏国公府,皇帝念及魏氏先祖有护国之功,又因魏舒远有平叛之举,故而只处死了那些参与此次谋逆的魏氏子弟,魏氏罚没家产,削官去爵,宗室族人全部施以流放之行,终身不得再入京。

      魏舒远褪去一身锦袍,以白衣之身叩谢了皇恩,皇帝念及过往亲情,特允其离开京城前见长公主最后一面。

      短短时日,公主府便门可罗雀,死寂沉闷得可怕。院中的梨树开了花,层层叠叠地缀满了枝丫,风一扬,便簌簌而落,漫天飞扬。长公主坐在树下的摇椅上拨弄着花枝,时而又对着小铜镜往头上簪花。

      铜镜之中,那个原本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今已褪去了一身华服,她素衣简衫,不施粉黛,双鬓不知何时变得斑白,虽还有几分从前的影子,但却好似完全变了个人,眼里再无锋芒,只有说不尽的沧桑和落寞。

      她忽然朝这边看来,魏舒远连忙掩下心中的悲凉,他长长吸了口气,才整理好神情抬头,长公主就已经跑到了他的面前,她认真地盯着魏舒远,似在审视,又似在辨认,随后她忽然扬起手中的梨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魏瞿,你看,梨花开了。”

      魏舒远一怔,他刚想要说些什么,长公主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魏瞿,你到底去哪儿了?我每天都在找你!那些人坏得很,他们都不让我出去找你,你都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

      魏舒远喉头一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眼眶阵阵泛酸,看着长公主那双迷惘的眸子,心中不知该是喜还是忧?

      “阿远。”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魏舒远一回头就看见了赵禹辰和陈思思,陈思思朝他淡淡一笑,然后走过去挽住了长公主的手,哄道:“公主,你看梨花开得这样好,不如我们摘一些做梨花酿可好?”

      “梨……花酿?”长公主的神情犹如稚子。

      “公主不知吗?阿远最喜欢喝梨花酿。”

      “阿远……”她紧紧皱眉,像是在绞尽脑汁想些什么,可什么也想不起来……

      陈思思什么也没再说,她牵着长公主又去了梨花树下。

      “你怎么来了?”魏舒远勾了勾唇。

      “你要走,我当然要来送送你。”赵禹辰大步走到他面前,将手上的一只葫芦塞进了他的手里,“这可是京城最好的酒,给你路上解解乏。”

      魏舒远接过去掂了掂,笑道:“还是你了解我。”

      看着梨花树下的两个人,魏舒远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支撑不下去了,赵禹辰忽然像从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远,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姑姑这儿,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你不必忧心。”

      魏舒远心中一热,千般情愫瞬间涌上心头,他连忙垂眸,偏过头去,悄悄敛去了眼中的酸涩和动容,好半响才回过头来,他笨拙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两字:“多谢。”

      暮色时分,魏舒远在城门口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皇帝特旨,允其去枷去镣,不与常囚同解,只由四名内卫亲自押送,赵禹辰又费心打点,这一路倒也吃不了多少苦。

      马车缓缓而行,车外又传来了赵禹辰的声音:“阿远,来日京城再见。”

      坐在马车里的魏舒远神色一凛,暗影里,他眸子里的珠光散碎,如流星一般划过了白玉般的脸颊,他一直紧紧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了,积压在心底已久的沉闷和郁结终于悉数散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打开葫芦的塞子,饮了一口,一股灼热从喉咙直灌腹部,浓烈而醇香,他扬了扬唇:“果然好酒。”

      车窗忽然伸出一只抓着葫芦的手来,他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多了几分坦然:“从此不被功名缚,漫漫长路随己心,天高海阔任我行,不负尘世一场梦。”

      赵禹辰眸光一顿,而后紧蹙的双眉渐渐散开,他淡淡勾唇,牵起陈思思的手:“回去吧。”

      陈思思扬起了脑袋,她眨了眨眼睛:“我还想去逛逛,想去看看刘婶和巧姐儿,想吃老刘头的包子了……”

      “好。”赵禹辰宠溺地笑了笑,宽大的袖子下,两只手紧紧交扣。

      陈思思回头望了望那辆远行的马车,她轻轻勾了勾唇:魏舒远,这一次,你终于可以做你自己了。

      夜色初升,正兴街上又高高挂起了灯笼,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热闹,一辆由衙役押送的囚车缓缓驶过闹市,车上的人头发蓬乱,一身的伤,他目光晦暗地掠过外面的繁华,直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地扑到了囚车的木栅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女子的身影,咬牙道:“陈思思~”

      一鞭子猛然挥了下去,不偏不倚抽在了那人的手背上,他吃痛退了回去,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那衙役嗤笑一声:“商怀谨,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东家吗?!”

      他收起鞭子,冷笑一声:“也不知还能有几天活头,还敢这么嚣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放着好好的富商不做,非要做那些杀头的事,只可惜了商氏百年的基业……”

      囚车与陈思思两人背道而驰,她松开赵禹辰的手钻进了人群里看热闹,拥挤的人潮很快淹没了她娇小的身影,赵禹辰急得满头大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了进去,他拎住她的脖子,像拎小狗一样把她提溜了出来,皱眉道:“不是说了吗?去哪儿都得跟着我!”

      陈思思嘟嘴,斜睨着他:“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禹辰无奈放开,然后抓起她的手死死扣住,语气十分严肃:“不许再松手!”

      “嗯。”陈思思小声哼哼。

      “嗯?!”赵禹辰挑眉。

      “知道了!”陈思思气鼓鼓地瞪眼,“那你下次能不能别提溜我,怪没面子的!”

      赵禹辰没好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全是宠溺:“好了,玩得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夜色渐浓,十里长街灯火璀璨,与漫天星河交相辉映,诉尽了世间繁华。两人坐上了马车,很快就没入了闹市里,街头的茶摊上围满了人,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站起身有声有色地说:“话说当今瑞王乃陛下第四子,十六岁就上阵杀敌,二十岁就被擢升为王爷,他不仅足智多谋,战无不胜,还生得一张桃花脸,有倾世之姿,故每每上阵杀敌,必以金面遮之……”

      陈思思噗呲一声笑出了声,她扯了扯赵禹辰的衣袖:“这说书先生该不是被你策反了吧?我记得以前他不是这样说的?!”

      赵禹辰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他捏住她的下巴:“本王只是让他们知道,本王与王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不是他们说的兔子入了狼窝。”

      “嗯。他们说的倒也没错。”

      陈思思坏笑一声,径直坐到了他的腿上,她搂着他的脖子,一只手习以为常地钻进他的衣襟里,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直到看见他眼睛里的星光碎了满地,耳尖红得能滴出血,她才笑着趴在他胸前:“不过,你才是那只被吃干抹净的小白兔。”

      说罢,她微微仰头,吻了上去。

      全文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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