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真空》粽竹街

28、不配·针锋相对

　　晚九点左右，订婚宴终于结束。

　　谢成招呼着同桌的人一起去玩，临走时，他看了眼喻西，见她仍旧支着下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了杯果汁轻轻摇晃，不知在想什么，叫了一声：“欸，你去不去？”

　　喻西抬眸，搁下酒杯，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站起了身，“走吧。”

　　一行人很快来到目的地。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高级俱乐部，穿过一条被暖黄壁灯映照的极为昏幽的走廊，沿着深棕色暗纹地毯来到最深处，推开右侧的门，就来到了谢成提前订好的高级私人包厢。

　　喻西进去后，非常自觉且随意地挑了中央唯一的一个单人沙发坐下，头顶的莫兰迪灰色系星空顶忽明忽暗，似乎在随着她的呼吸节奏一同起伏。

　　那光影轻缓明灭，有些落进她琥珀色的眼眸里，但更多的，是覆在那头乌黑微卷长发的阴影中，沦为微不足道的陪衬。

　　跟在谢成身后进来的一行人全都看呆了。

　　他们一直知道喻西好看，是颂言当之无愧的校花，却从来不敢仔细地看上几眼，更多见到的，是她的背影和偶尔不小心对视时，令人惊惧的眼神。

　　于是当那抹美丽带着势不可挡的锋锐席卷过来时，第一反应，只剩下震撼。

　　直到谢成走到一旁吧台上倒了杯酒，喊他们过去，才纷纷回过神来。

　　“玩啥呀？”

　　“气氛太冷了，先热热场吧。”

　　董子轩和刘思彤自告奋勇去台上唱歌，谢成则拿了个酒杯和一瓶红酒朝喻西走去。

　　他把这两样放在喻西面前的茶几上，问：“你要想喝的话，自己倒。”

　　喻西冷冷看他一眼，问：“江时雨什么时候来？”

　　看来她是一心想在这里逮到江时雨了。

　　谢成这样想着，打哈哈道：“她身体不舒服，来的会晚一点。我们准备先玩点小游戏，你来不来？”

　　喻西却没回他，只顾着说自己的话：“我不喝酒，换成果汁。”

　　谢成撇撇嘴，心道：装什么装啊。

　　他不情不愿地又去吧台后面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嘭”地给她放到桌上。

　　“没果汁，你爱喝不喝。”

　　随后就将喻西一个人撂这，跟其他人玩去了。

　　走得离喻西远了些之后，谢成把江烨叫到一个角落里，小声商量：“你妹妹打算什么时候来？”

　　江烨看他一眼：“半小时吧。”

　　谢成偷摸朝喻西看过去，说：“让她再晚点来。”

　　笑话，明知道喻西逮到江时雨教训一通后就马上要走，他怎么可能让她那么轻易如愿？

　　*
　　喻西坐在单人沙发上，不远处的吧台区和K歌区，人声嘈杂，时不时传来哄笑碰杯的声音，令她烦扰。

　　那些人像苍蝇一样在嗡嗡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是在这里见到江时雨，逮到她，然后警告她。

　　必要的时候，她也不介意打她一顿出出气，另外再要求她不要把那些无聊苍白的过去到处声张。

　　暗恋？

　　经验？分享？

　　喻西从喉咙里嗤笑出声，太可笑了。

　　这种东西也配拿出来跟人说道。

　　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

　　所以，就该挨打。

　　可江时雨太慢了。

　　真的太慢了。

　　象征时间流逝的指针从九点半转到十点，又到十点半，她都没有来。

　　喻西心里的焦躁如海浪般缓缓升起，她曲起右手食指关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沙发的扶手。

　　嗒、嗒、嗒。

　　她清数着自己的敲击声，和着秒针走动的声响，一点一点的，将这些等待的时间全部算到了江时雨的头上。

　　阴邪的毒火一圈圈环绕住她的心脏向外蔓延，从胸腔，肺叶，肝肾冒起，缓慢炖煮她的五脏六腑，她感觉到了口渴。

　　茶几上只有一瓶红酒，一盒牛奶和一个小号的水晶杯。

　　她目光在三者之间随意流转，半分钟后，抬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却并没有喝。

　　而是整个人仰躺在了沙发上。

　　还不来吗？

　　她想。

　　“咔哒”一声，是包厢门打开的声音，喻西坐直身子去看，却只见到了端着水果的服侍生，喻西的腮帮开始鼓起来。

　　她活动了下指骨，关节处接连发出几声脆响，眼神朝不远处吧台附近的谢成看去。

　　在耍她吗？

　　正要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震，接着便是一串铃响。

　　“叮铃铃——”

　　她掏出手机查看，是许冰给她打来的电话。

　　在喻家别墅，两人共同的房间，坐在每晚一齐枕眠的床上，靠坐床头，因为担心也好，思念也罢，又或者只是出于不习惯，看着床头柜上电子钟表的时间，和窗外的月亮，给她打来了电话。

　　喻西压抑已久的情绪因为脑中那点幻想变得愉悦起来，浑身的戾气也卸下大半。

　　她嘴角无意识勾起一抹浅笑，接起电话，将手机放在耳边，“喂？”

　　听筒里，许冰的嗓音略显几分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

　　喻西的喉头微动，试探着道：“想我了？”

　　几秒钟的安静。

　　她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而后一个字以极其轻微的分贝传来：

　　“嗯。”

　　她本就跃动的心脏便如同烤熟的焦糖，融化成一滩糖浆。

　　“再等等，我很快就回去。”

　　原本因为江时雨而愤怒的心情完全褪去了，她甚至升起了些兴味，去关注谢成他们此刻正在玩的小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年轻男女惯爱玩的伎俩。

　　荒诞，新奇，刺激的体验，混着一些诞生于荷尔蒙中间的粉红色泡泡。

　　有人在分享自己的恋爱经历，她懒洋洋地听着，偶尔学到几招新奇，存在脑子里，预备着之后寻个机会用到许冰的身上。

　　门又开了，喻西抬眼去看，自己等待已久的主人公此刻才姗姗来迟。

　　高挑纤长，清新脆弱，宛若白铃兰一般可怜可爱的病美人类型。

　　一眼瞧过去极富有欺骗性，很容易让人第一面就生出无尽的保护欲。

　　大概因为刚才生完病，还没好全的缘故，江时雨的面颊带了些酡红，一双杏眼里也含了些柔柔的水光。

　　她推开包厢门，款步走进，先是跟组局的谢成简单说了句抱歉，解释了迟到的原因，才面带微笑郑重地扫视一圈。

　　见到主区坐着的喻西后，即便有短暂的怔愣，却还是迅速调整好表情，冲她礼貌地点头。

　　喻西的眼神倏地暗沉下来，捏紧了沙发的扶手。

　　见江时雨一来，谢成就赶忙从吧台边的座位起身来迎，怕喻西对她不利，他将人看得很紧，却发现那个疯狗面上表情虽然仍旧不爽，却并没有直接冲上来打人的意思。

　　简直和不久前宴会上那个暴躁的喻西判若两人。

　　他闹不清喻西的心情为什么忽然变来变去，也不知道上一秒表现的跟江时雨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家伙，怎么突然就安生下来。

　　但这对他而言，正是一个可以按原计划走的好契机。

　　他背对着喻西，在暗地里跟江时雨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她按之前商量的来。

　　对方眼神一闪，神色看上去有些不自然，但也点了点头。

　　谢成拉着江时雨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通过转酒瓶的方式，来选出下一个倒霉蛋。

　　前两把，江时雨十分幸运地躲过。

　　第三把，终于轮到了她。

　　谢成有些激动，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昏暗的包厢里，K歌区放着有些苦涩的粤语情歌，酒瓶磕在杯壁上，发出些清脆的响动，周围所有人都满脸兴奋看着江时雨，即便不远处，和这类环境格格不入的喻西，也将视线锁在了她脸上。

　　江时雨喉咙里发出低微的苦笑，很快湮灭在混杂的酒气和热闹的人声中。

　　她静默两秒，答：“大冒险。”

　　谢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跟他们原先说好的不一样啊？

　　但其他不知情的人现在都玩得挺开心，后面还有一个喻西在看戏，他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以至于扫了大家的兴。

　　只当是江时雨想要先抑后扬，就随便指定了一个惩罚：“那你喝一杯红酒吧。”

　　江时雨拿起旁边早就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第二次指到江时雨，谢成又问她：“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他想着江时雨这次应该不会再选错了吧？

　　可没想到，她还挺有自己的想法，又选了大冒险。

　　谢成不淡定了，他语气都变得有些急，说：“那这次你就喝两杯酒。”

　　等江时雨喝完之后，面上染上了更重的红色。

　　他又给她递了一个眼神，确认对方接收到之后，才开始转酒瓶。

　　第三次轮到江时雨，这次她终于选了真心话。

　　谢成看她又开始配合自己，稍微放下心，问：“我听说你之前暗恋过一个女生，还把对方当白月光放在心底好多年？”

　　江时雨垂眸回答：“对。当初我因为一念之差，留下了很多遗憾。”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谢成摒弃外界其他因素的影响，又问：“那以现在的你去看，你觉得当时的你到底该不该捅破这个窗户纸，告白之后勇敢追爱？”

　　包厢里有人开始吹着口哨起哄，这类话题一向最受欢迎。

　　刘思彤在一旁嬉笑着问：“谢哥，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事感兴趣了？”

　　谢成眨眨眼，手支在吧台上扶着脖子，笑着回：“好奇不行啊。”

　　心脏里的酸楚一点点蔓延，江时雨垂下头，思索几秒，整个人都染上了绝望落寞的色彩。

　　她小声地道：“不该告白。”

　　谢成原本期待的神色，骤然一空。

　　而沙发上，喻西原本攥得死紧的拳头松开了。

　　她还以为江时雨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不自量力的可笑发言，没想到她似乎还有那么一些自知之明。

　　可吧台处的少女话还没有说完。

　　江时雨抬起头，眼里烧起暗色的火焰，将脸转向喻西的方向，毫不避讳地和她对视，仿佛意有所指般幽幽地道：

　　“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的情况下，还去不要脸地告白，就等于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容于世的不归路，还偏要卑劣下作地把无辜的人也给拖进泥沼里。”

　　“这种人廉价又下贱，自己烂完了，腐臭成一滩脓水还不够，非要拉着别人，强迫人家闭上眼睛，捂着鼻子一起下地狱。”

　　“没人要为你单方面的感情负责，喜欢就憋着，难受就自己受着，想要告白，倾吐自己心意的时候，事先得掂量一下自己配不配，够不够格。明知道前面路难走，就别去轻易招惹，尤其，是在知道对方根本不可能喜欢你的情况下。”

　　“别像条分不清好赖，死缠烂打的臭狗一样，平白的讨人嫌。”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包厢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谢成这下是彻底火了，他骂道：“江时雨，你喝酒喝醉了说梦话呢吧？这都说的是tm什么玩意儿？”

　　本来两个人商量的好好的，他问问题，而江时雨就尽可能照着不畏世俗，不惧他人眼光，不怕长辈施压，迎难直上，把握青春那方面去发挥。

　　喻西现在正处于喜欢却不敢告白的状态，只差一点，一点刺激就可以，今晚拿个同类型的例子鼓励她一把，再让她喝点小酒，脑袋一昏，回去后许冰再不动声色地引导引导，说不定就能成，可听听江时雨这完蛋玩意儿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别说帮他忙了，这是给他使了个天大的绊子，把后面的路都tm给他完全封死了。

　　江时雨被骂，反而冲他弯起眼尾笑了一下，那笑容如今在谢成眼里相当邪恶。

　　她道：“我说的都是自己的肺腑之言。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走过来的，这就是我经过了非常曲折的心路历程之后得出的结论。我想通很久了，这种情况下，不告白才是最好的。”

　　“因为......根本不配。”

　　谢成的肺都快被她气炸了，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原先一直不说话的喻西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冷得像是冰碴子碾过耳膜。

　　她开口道：“你当然不配。”

　　“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没背景没靠山没资源，不过是个借着几年前被江家收养的机会，才一飞冲天的养女，除了拿年少时那点微薄的情谊卖惨博同情，你还有什么本事？”

　　“一段连光都见不得的暗恋，也好意思拿出来当做经验，讲给别人听？”

　　谢成没吭声了，他直觉此刻闭嘴才是最好的。

　　包厢里其他人更不敢瞎掺和，只有江烨拽了拽江时雨的衣袖，示意她少说点话。

　　但江时雨跟没感觉一样，眼里的火烧得更旺，和喻西针锋相对：“我是不配，那不知喻大小姐嘴里那个配的人又是谁？”

　　她赌喻西要脸面，赌她不敢在众人面前，把双方的关系就这么暴露在明面上。

　　可喻西却站起身，没有半分犹豫，也没给任何人缓冲的余地，声音轻淡冷然，却掷地有声：

　　“是我。”

　　“跟我比，你算什么东西？”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