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晏灼晴

1、后会无期，山高水长。 她

　　她要离婚了。

　　在这个每天会有十万对夫妻离婚的年代，这件事似乎变得稀松平常。可她还是谁也没有告诉，默默请好了假，一个人来到民政局，等待着现在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对不起，我来迟了！咱们进去吧。”

　　男子匆匆跑到她面前。看得出来十分着急，额角都沁出了汗。他将手中的文件袋递给她，说道：“你看看东西都带全了吗？”

　　她接过后并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朝他笑笑道：“你办事一向稳当。”她看了看表，“走吧，要轮到我们了。”

　　看着她义无反顾的背影，他拉住了她，语气中多了几分不确定：“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我不明白，我们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过多解释，温和道：“我们不是已经分居一年了吗？”她听见大厅内传来的叫号，看了看手上的号码，“走吧，到我们了。”

　　流程远比他想象得快。

　　他们结婚三年，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甚至就连这些年他送给她的东西，她都一样不差得还了回来。

　　等工作人员将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递给他们两个时，他强撑着的平静轰然倒塌，他垂着眼沉默着接过证件。

　　“谢谢。”她打开看过无误后，将它们放回包里放好，“这样就可以了吗？”

　　工作人员点头，“是的，流程已经全部走完了。”

　　她再次道谢，起身往门外走去。

　　他沉默着跟着起身向外走。

　　她走到太阳下，看着身边的男子，仰着头露出个难得的笑来，朝他伸出手，“后会无期，祝你将来一切都好。”

　　他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动作，问道：“马上中午了，咱们要不然附近吃个散伙饭？我记得商场里有一家你爱吃的日料。”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只和公司请了两个小时的假，现在要赶回去了。就在这里分别吧。”说完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喏，我前两天收拾才发现把这个带了回来，现在还给你。”

　　他瞧着钥匙圈上之前挂着的吊坠已经不见了，只剩孤零零的一串钥匙在他眼前。

　　“你拿着吧，万一家里还拉下了东西呢。”

　　她将钥匙塞到他手里，“剩下不重要的，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就好。”

　　她说的是家里的那些软装，是她在结婚前一点点布置好的。他和她躺在沙发上幻想着未来生活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以离婚收场。

　　见她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他拔高了声音，讽刺道：“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听见这话，她顿了顿脚步，冷嗤一声：“都已经过去了，往前走吧。”

　　回到公司，坐到电脑前，她才有一丝丝地恍惚，她真的离婚了！没有狗血的出轨，没有争吵个你死我活，甚至她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告诉，就这么平静地结束了。

　　就像当年她和他故事的开场，也是那样平淡。

　　他和她是家中长辈撮合的相亲，喝多酒的小叔叔借着酒劲将她带到了他的单位楼下，打电话把他叫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相亲，在长辈的面前，两人交换了微信和姓名，然后略显尴尬地聊了两句。出于礼貌，他邀请了她明天去看电影，她答应了。

　　第二天，其实她早早就和朋友约好了理发，等她在出现在他面前时，原本的中分长发已经变成了中长齐刘海，理发师甚至贴心地给她的头发做了个造型。

　　她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在他的注视下走过去，摸摸头发，解释道：“我陪着朋友去理发了。”

　　他认真看了看，真诚道：“挺好看的。”

　　一次、两次，他好像只知道约她看电影，终于在看了n场电影后，他牵起了她的手，眼神慌张地躲开了她的打量。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谈恋爱。

　　吃饭，散步，逛街，看电影，他们之间的约会总是这么无聊。因为他工作的关系，时间总是要协调商量，两人的约会毫无惊喜。

　　她没有一点抱怨，她也不习惯意外，这样就很好。可她还是经常一个人的时候胡思乱想，她对他没有期待，究竟是喜欢平稳的生活，还是她其实对他没有那么多的喜欢呢？

　　可他每次吃饭时候的迁就，每次逛街时的耐心，以及自己提及的一句不想下楼取快递，他就跑到她家楼下取好快递，买好水果送到楼上。他亮晶晶的目光看向她时，她能看出来，他是喜欢自己的。

　　她想，就这样吧，她也是个奇怪的人，他能容忍她不是已经很好了吗？她因为睡过头错过了旅游行程时，他也只是淡淡说一句：“没关系，还有下次。”她心中抱歉，暗暗决定对他好一点。

　　什么时候决定结婚的呢？或许是她的父亲急病走了的那个时候，她在ICU病房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站在ICU里看着护士将呼吸机的管子拔下来，看着父亲呜咽了一声后彻底没有了呼吸。身旁的亲戚各种忙碌，她却只能站在一旁哭。

　　她想，多遗憾，父亲还没有看见自己结婚……

　　她结婚了，两家商量彩礼时，她全权出面和他的父母谈。她的母亲难过道：“要是你爸爸还在，你也不用这样操心了。”

　　她搂着母亲，“妈，这样就很好了。”她不想让母亲操心，她和他的事，她从来只报喜不报忧。

　　原本那些对于婚礼的美好幻想，统统因为麻烦在一点点的缩减，她看着这场删删减减的婚礼，站在那算得上梦幻的场地上，对自己说：“挺好的，省钱省时间。”只是每次刷到那些热烈期待的备婚视频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得心怦怦跳。

　　婚礼前一晚，她和母亲躺在一张床上，她听见母亲说：“你结婚了，我也就放心了。”

　　是啊！她告诉自己，开心些。他是个不错的人，不吸烟不酗酒，没有不良嗜好，对自己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婚礼后，她明显感觉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她搬进了他的房子，搬来前，她将自己养的两只猫交给母亲照顾，母亲嫌麻烦，让她都带走。

　　她笑着撒娇道：“反正新家和这里的距离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我可以每天回来照顾它们。”

　　“呸！就你懒得出门的性子，哪还会每天回来。”母亲拉着她的手，嘱咐道，“到了新家，凡事两个人有商有量，别耍你的小性子了。”

　　“知道了。”

　　她只将常用的东西收拾带走了，其余的都好好的放在她的柜子里。她始终将和父母住的房子当成了家，而不是这个虽然是她一手装修却始终觉得陌生的地方。

　　婚后不久，公婆开始催促备孕。她心中忐忑，同他商量道：“咱们两个现在才刚刚结婚，孩子的事还不着急。”

　　他答应了，却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提起他同事朋友的孩子。

　　她原本坚定的心动摇了，开始思考是不是可以要个孩子？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他工作有了调动，被调往了省城。她终于舒了一口气，想着可以搁置下这个问题了。

　　她觉察到了他情绪的不对，一次他休息时，她和他找了一个清净的茶馆坐了下来，她问他：“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最近压力好大，是工作不顺还是怎么了？”

　　他垂头不语，眼神躲闪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为什么会累？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来。她想，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缝，她想要弥补。她辞去了这里的工作，跟着他去了省城。

　　她努力地学着做一个好妻子，她想要多沟通，她努力调动自己的情绪，同他说一些开心的事情，可他开始变得有些无动于衷了。

　　她知道他真的很累，两个人的生活成本远比他们想的多，更不要说他家中的父母还需要他贴补，他不敢停下来。考试，职称、绩效……这些充斥在他面前。

　　他忽略了她。

　　她忘记了，她从来没有让他走进过自己的世界，而自始至终，她对探索他的世界也毫无欲望。这场看似波澜不惊的婚姻，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一潭死水，怎么努力，也不会再有涟漪了。

　　他厌弃了和她的腻歪，于是和朋友外出的次数越发频繁，回来后的交流越发贫瘠，只有每月按时交上来的工资卡提醒着他们，他们是夫妻。

　　她厌烦了这种相敬如宾的冷淡，她试图和他沟通，却还是像之前在茶馆那样，被沉默着拒绝了。

　　她想，这段不健康的恋爱原本就是因为她的忽略和纵容，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直到两个人都圈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了这段关系里。他们才三十岁，难道就要这样屈服于现实吗？

　　不，他们还有机会改变！

　　他又一次深夜归来，瞧见了坐在客厅里的她，惊讶道：“还没有休息啊？”

　　她拍了拍沙发，“坐过来，我们谈谈吧。”

　　她不笑的时候一向严肃，他反应迟钝地走了过来，“怎么了？”

　　“你是不是后悔和我结婚了？”

　　他之前说，她是他的初恋。她想，她应该不是个合格的老师，在恋爱这堂课上，她敷衍了事，甚至强迫他接受自己的处事方法。她压抑了自己，也扼杀了他。

　　“我们离婚吧。”这是她第一次说出离婚两个字，她看见他眼中满是震惊。

　　“为什么？”他坐直了身子。

　　她摇摇头，“我累了。”

　　她的母亲十分了解她，曾提醒过她要好好沟通，但她做不到。沟通太累，她还是喜欢从源头解决问题。于是她干脆利落地做了这个坏人。

　　或许，他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这句话是她先说出口的。

　　她将离婚的消息发给了几个闺蜜，其中一个闺蜜当即买了束花叫人送了过来。

　　同事看见了问道：“呦，这是什么好日子，还收到这么大的一束花？”

　　她笑道：“我今天离婚，闺蜜送来的。”

　　同事哑然无语，尬笑着离开了。她隐隐能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可是对她而言，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下午她抱着花走在路上，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简短道：“妈，我离婚了。”

　　许久，电话那边传来母亲故作轻松的话：“这样啊……那你是就在省城还是回来咱们这里啊？”

　　她松了口气，笑道：“等我手上的案子完了，我就辞职回家。”

　　她终于学会了，爱不是迁就，不爱也不是罪过。而离婚，不过是为一段从未开始的关系，补办一个体面的葬礼。

　　就像威廉·詹姆斯曾说：“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大多数人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一生，而觉醒的时刻，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