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32、第三十二章 游园乐事

　　两个人把最后几口面吃完，碗底都见了空，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葱花安静浮在碗底。
　　郁衍放下筷子，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往后一靠，懒洋洋打量了一下沈叙年面前的空碗，又瞥了眼自己的，嘴角偷偷勾了一下，才装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完了？”他问。
　　“嗯。”沈叙年点点头。
　　郁衍忽然坐直身子，抬起手，一本正经地指向门口的方向：“那，顾客，欢迎下次光临。”
　　他的语气平板得像是在念台词，可那微微上挑的尾音出卖了他。
　　沈叙年没动，只是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有你这么赶客人的？”他轻声问，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东西刚吃完，连歇口气都不行？”
　　郁衍挑眉，故意板起脸：“不然呢？小店地方小，吃完了不走，占位置啊？”
　　沈叙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努力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看着那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他弯了弯嘴角。
　　“也是。”他说，往后靠在椅背上，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郁衍等了几秒，见他不动，眉头皱了起来。
　　沈叙年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这位老板，请问你有空陪顾客出去吗？”
　　郁衍愣住了。
　　他就那么瞪着沈叙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似的。
　　“……什么？”
　　“我说，”沈叙年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点笑意，“老板有空，陪顾客出去走走吗？”
　　郁衍张了张嘴，舌尖像是打了结，想说什么凶一点的话堵回去，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脸颊悄悄热了起来。
　　他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
　　“谁要陪你出去。”他闷闷地说。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郁衍有点扛不住。他僵了几秒，又转回头，对上沈叙年的眼睛。
　　“你……想去哪儿？”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又不知道你想去哪儿。”郁衍嘟囔了一句，心跳有点乱。
　　“那就去你想去的地方。”沈叙年顺着他的话，温柔得没有半分勉强。
　　郁衍被他这绕来绕去的话说得有点懵，心里又甜又乱。
　　什么叫去他想去的地方？
　　他想去的地方……他自己都从来没想过。
　　沈叙年看着他那个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慢慢想。”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反正今天时间还多。”
　　郁衍看着他，看着那张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脸上的创可贴。
　　“我这样怎么出去。”他嘟囔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叙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那只被包扎好的手，移到他脸上那道贴着创可贴的疤痕，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这样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不解，“又不是去走红毯。”
　　郁衍被他噎了一下，抬起头瞪他，想说什么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沈叙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上显示着十点四十七分。
　　他收起手机，又看向郁衍，眼底带着笑意，声音故意拖长了一点：“这么说，小老板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了？”
　　郁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抬眼瞪他。
　　沈叙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无奈：“还是说，找小老板出去，还要额外付费啊？”
　　郁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忍住笑，努力板着脸，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抬了抬下巴，故意狮子大开口：“对。十万一个小时，概不赊账。”
　　沈叙年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真的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作势要去付款。
　　“诶诶诶，你少来！”郁衍赶紧伸手去拦他，动作太急，差点把桌上那盘吃剩的水果碰倒。
　　他一只手按在沈叙年的手腕上，抬起头，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沈叙年根本就没真的在付款，他那手机屏幕上是别的什么东西。
　　郁衍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松开手，瞪了沈叙年一眼，又羞又气。
　　“你——你有病啊！”
　　沈叙年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嗯。”他说，把手机收进口袋，“是有点病。”
　　郁衍被他这坦然的承认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继续瞪着他。
　　可那瞪人的目光，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沈叙年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含笑看着他，耐心等着。
　　郁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彻底败下阵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纵容，慢慢站起身。
　　“等我一下。”他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有点认命的温柔，“我去跟杜姐说一声，不然她要念叨。”
　　沈叙年点点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郁衍转身往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弯了弯嘴角。
　　郁衍收回目光，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帘子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帘子被掀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叙年转过头，看见郁衍从后厨走出来。
　　他换了件衣服——不对，应该是穿了件外套，是件版型干净的黑色连帽外套，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简单单套在身上。
　　沈叙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郁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外套，又抬头瞪他：“看什么？没见过人穿外套？”
　　“没什么。”沈叙年站起身，语气自然，“可以走了？”
　　“嗯。”郁衍点点头，顿了顿，耳尖先染上一层浅红，才慢吞吞补了一句，“我跟杜姐说了。”
　　“她说什么？”
　　郁衍刻意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说……让我玩得开心点。”
　　沈叙年低低笑了一声。
　　“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又温柔。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郁衍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阳光有点晃眼，他抬手挡在眉骨前，侧过头看向沈叙年。
　　“去哪儿？”他问。
　　沈叙年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浅粉色创可贴上轻轻停了一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语气放缓：“你想去哪儿？”
　　郁衍皱了皱眉，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不远，撞在墙根停下。
　　“不知道。”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没处安放的别扭，“你不是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沈叙年又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温柔，像落在肩头的阳光，软乎乎地扫过来，让郁衍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走吧。”他说，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郁衍的衣袖，指尖只轻轻碰了碰布料，“随便走走。”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又抬头看向沈叙年。
　　他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拉着，默默跟了上去。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巷子很深，两边的老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枯褐色的枝蔓缠在青砖上。青石板路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潮气，泛着淡淡的水光，踩上去微凉。
　　走到尽头，是一条热闹的小街。街边有几家小店，卖热气腾腾早点的，摆着零碎杂货的，还有一家门头小小的奶茶铺。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慢悠悠地聊着天，声音温温吞吞的。
　　沈叙年停下来，扫了眼四周，语气带着点好奇：“这边你熟？”
　　郁衍点点头，下巴微扬，带着点本地人独有的小骄傲：“小时候天天在这边玩，闭着眼睛都能走，绝不会迷路。”
　　“那带路。”沈叙年退让一步，把主导权交给了他。
　　郁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率先往前走去，步子迈得稳稳的，带着点本地人独有的笃定。
　　沈叙年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小街慢慢走着，走过飘着奶香的奶茶铺，走过晒着太阳闲聊的老人，走过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阳光很好，风很轻。
　　郁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你之前……来过这边吗？”
　　沈叙年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来过。”
　　郁衍侧过头看他。
　　沈叙年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
　　“什么时候？”郁衍追着问。
　　沈叙年没回答。
　　郁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加快脚步，重新和沈叙年并肩走着。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沈叙年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要不要去游乐园？”
　　郁衍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眉头立刻皱起来，满脸写着嫌弃，语气都拔高了几分：“你幼不幼稚？多大人了去那种小孩子才玩的地方？”
　　沈叙年没被他那嫌弃的语气影响，只是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那你想去哪儿？你说，我都陪你。”
　　郁衍被他问住了。
　　他想去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走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软了不少：“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
　　沈叙年的笑意更深了。
　　他侧过头，看着郁衍那张故作嫌弃、耳尖却悄悄泛红的脸，慢悠悠地说：“不知道。我也很久没去了。”
　　郁衍悄悄瞥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想去。”
　　郁衍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瞪着沈叙年，耳朵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浅粉：“谁说我想去了？！”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又直白，藏都藏不住。
　　郁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听不清，只剩满心的慌乱。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
　　郁衍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口是心非的妥协：“……那个游乐园，在哪儿？”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
　　“不知道，”他说，“但可以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
　　郁衍站在旁边，目光偷偷往他的屏幕上瞄，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手机界面，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沈叙年忽然抬起头，精准对上他的目光。
　　郁衍像被抓包的小猫，赶紧别过脸去，假装认真看路边的树，耳根却红得更厉害。
　　沈叙年低笑出声。
　　“找到了。”他说，“坐地铁，三站路。”
　　郁衍没说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叙年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所以，去不去？给个准话。”
　　郁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最后一点倔强：“……随便。”
　　沈叙年笑了。
　　他伸出手，稳稳握住了郁衍那只没受伤的手。
　　“那走吧。”他说，“地铁站在前面。”
　　郁衍被他拉着往前走，低着头，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手心有点烫。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发烫，还是沈叙年的手太暖。只知道那股温度顺着手掌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最后在胸腔里炸开，烫得他心跳都乱了节奏。
　　他跟着走了几步，终于憋出一句：“放手。”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底气。
　　沈叙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握着手的力道却很轻，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挣脱。
　　郁衍的眉头皱起来，耳尖红红的，又开口，这次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急：“沈叙年，放手，我自己会走！。”
　　沈叙年还是没理他，脚步都没停一下。
　　郁衍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又急又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羞又躁，却偏偏舍不得真的用力挣开。
　　他凭什么牵他？
　　他凭什么想牵就牵？
　　他凭什么——
　　“你拉我干什么？”他闷声说，语气硬邦邦的，“我又不是不会走。”
　　沈叙年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怕你走丢。”
　　郁衍愣住了。
　　怕他走丢？
　　他一个在这片地方活了十几年的人，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怎么可能走丢？
　　可这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郁衍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快得快要撞出胸口。
　　他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着沈叙年那只修长干净的手，盯着自己被裹在掌心的手，心里乱糟糟的。
　　郁衍忽然有点烦躁。
　　他用力捏了一下沈叙年的手。
　　不是轻轻的那种，是用了力气的，带着点赌气的力道。
　　沈叙年痛得“嘶”了一声，终于松开手。
　　他转过身，看着郁衍，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喂喂喂，很痛的，你下手也太狠了。”
　　郁衍别过脸去，不看他，脸颊和耳根红得发烫。
　　“谁让你乱牵的。”他闷声说，语气凶巴巴的，可那凶巴巴底下，藏着的是一点说不清的慌乱和羞涩。
　　沈叙年看着他，看着那张别过去的侧脸，看着那红透的耳尖，看着那只刚才被他握着、现在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挽留什么的手。
　　他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郁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心里更乱了。
　　他又羞又气，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气他牵自己的手，还是气他这么轻易就松开。
　　最后他猛地转过头，瞪了沈叙年一眼，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恼羞成怒：“你别笑了，走开。”
　　说完，他伸手轻轻推开沈叙年，大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可他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慢下来。
　　他没回头。
　　可他竖起耳朵，死死听着身后的动静。
　　有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缓，稳稳跟在后面。
　　郁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装作一脸冷漠的样子。
　　地铁站就在前面不远，蓝色的标志牌很显眼。两个人走下台阶，刷卡进站。
　　这个点不是高峰期，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风吹过来，带着地铁隧道里特有的微凉气息。
　　列车进站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最后“轰”的一声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空位。
　　沈叙年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定。
　　郁衍跟进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两个人站着，肩膀偶尔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碰在一起，一碰即分，却又让人心里发痒。
　　列车报站的声音响起，下一站就是游乐园。
　　郁衍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淡淡的怅然：“小时候去过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后来就没再去过了，早就忘了是什么样子。”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
　　列车减速，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一阵风轻轻吹进来。
　　沈叙年开口，声音温和：“那今天多玩一会儿，补回来。”
　　郁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又立刻嘴硬：“不要，太幼稚了，都是小孩子玩的。”
　　走出地铁站，阳光一下子变得晃眼起来。
　　沈叙年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旁边的人也跟着停下来，郁衍站在他身侧，仰头看了看面前的景象。
　　游乐园的大门就矗立在不远处，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空中飘着，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偶尔有尖叫声从远处传来，混在欢快的背景音乐里，热闹又鲜活。
　　郁衍盯着那些飘在空中的气球看了一秒，又飞快别过脸去。
　　“真的好幼稚。”他嘟囔着。
　　沈叙年侧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嗯。”他说，“是挺幼稚的。”
　　郁衍被他这一声“嗯”噎住了。
　　他本来等着沈叙年反驳他，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嘴硬，继续嫌弃，继续维持自己“对这种地方毫无兴趣”的人设。
　　可沈叙年就这么顺着他说了。
　　那他还怎么接？
　　他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站在原地不动，脚却悄悄往游乐园的方向挪了半步。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过了几秒，郁衍终于忍不住了，闷闷地开口，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走吧走吧，既然都来了，就进去晃一圈。”
　　两个人并肩往售票口走去。
　　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情侣，女孩子挽着男生的胳膊，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先玩哪个项目。郁衍站在队伍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看沈叙年，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期待。
　　沈叙年倒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轮到他们的时候，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甜：“你好，请问几张票？”
　　沈叙年从他身后凑过来，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肩膀，声音清润：“两张，谢谢。”
　　售票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好的，祝你们游园愉快。”
　　郁衍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粉粉嫩嫩的，看着就幼稚。
　　他正想把票塞进口袋，沈叙年已经伸手过来，抽走了其中一张，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走吧。”沈叙年说。
　　两个人进了游乐园，沿着主干道慢慢走。
　　两边是各种游乐设施，旋转木马转着圈，音乐轻快活泼；碰碰车场地里传来阵阵笑声和撞击声；远处摩天轮缓缓转动，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
　　郁衍一路走一路看，脸上努力维持着“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冷淡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项目上瞟，亮晶晶的。
　　尤其是旋转木马。
　　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装作毫不在意。
　　沈叙年走在他旁边，把他那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想坐那个？”他问。
　　郁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旋转木马。
　　他立刻皱眉，嘴硬道：“谁想坐那个？那是小孩子玩的，我才不玩这么幼稚的东西。”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他，目光直白又温柔。
　　郁衍被他看得不自在，加快脚步往前走，想躲开他的目光。
　　走着走着，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过山车轨道。
　　轨道蜿蜒曲折，高高地冲向天空，又猛地俯冲下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惊险的弯道，看着就让人心惊。上面正有一列车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郁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莫名一紧。
　　沈叙年也停下来，抬头看着那过山车，语气轻松：“这个不错。”
　　郁衍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沈叙年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去玩这个。”
　　郁衍一愣，随即整个人往后一缩，另一只手赶紧扒住沈叙年的手，用力往外掰，声音都有点发紧：“等一下！你要干嘛？别拉我！”
　　沈叙年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转过身看他，眼底满是笑意：“玩啊，来都来了，不玩点刺激的？”
　　郁衍瞪大眼睛，指了指头顶还在尖叫的过山车，声音都有点发紧：“玩这个？”
　　“不然呢？”沈叙年故作疑惑。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太吓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面子的性子让他不肯认怂，不想被沈叙年笑话。
　　他看着那过山车，看着那高高冲起又猛地俯冲的轨道，听着那些尖锐的尖叫声，脸色一点点发白。
　　沈叙年看着他那个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激他：“你不会不敢吧？原来你怕这个啊。”
　　郁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一点：“谁、谁不敢了？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过山车吗！玩就玩，谁怕谁！”
　　沈叙年挑了挑眉，也不戳穿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往排队入口走去，力道温柔，带着点纵容。
　　郁衍被他拉着走，脚步有点虚，心里开始打鼓，悔意一点点冒上来。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十分钟后，过山车缓缓停靠在终点。
　　车门打开，上面的人陆续走下来，有的腿软扶着墙，有的抱着同伴喘气，个个脸色煞白。
　　郁衍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都有点发青，两条腿打着颤，扶着车门，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沈叙年站在下面等着他，伸手想扶他。
　　郁衍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到旁边的树下。
　　然后他抱住树干，弯下腰，开始干呕。
　　“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眼前发黑，耳边还在嗡嗡作响，全是过山车俯冲时的风声和尖叫声。
　　刚才那几个大回环，那几个极速俯冲，他妈的差点给他的魂都吓飞了。
　　沈叙年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又有耐心：“没事吧？缓一缓就好。”
　　郁衍没理他，继续抱着树干呕，心里把沈叙年埋怨了八百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直起身，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脸色还是惨白的，眼眶有点红，眼尾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湿漉漉的，看着可怜又委屈。
　　他看着沈叙年，那双眼睛里满是控诉，还带着点“你绝对是故意的”的怀疑。
　　沈叙年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郁衍更气了。
　　“你笑什么？”他哑着嗓子问，声音还带着点干呕后的沙哑。
　　沈叙年弯着嘴角，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逗弄：“没笑什么，就是觉得，你胆子怎么那么小啊？”
　　郁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气又羞。
　　“谁胆子小了？！”他声音拔高，却因为刚才喊哑了，显得毫无威慑力，“我那是突然晕车了！”
　　“过山车也能晕车？”沈叙年故意反问，眼底满是笑意。
　　“过山车也是车！凭什么不能晕！”郁衍梗着脖子反驳。
　　“你菜就直说，别硬撑行吗？”
　　“操你妈的，闭嘴！”郁衍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半点凶狠的样子，反倒像只炸毛的小猫。
　　沈叙年看着他这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终于收了笑，伸手轻轻擦去他眼尾的泪珠，语气软了下来：“好了，不逗你了，要不要去旁边坐会儿？”
　　郁衍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去，却没再真的生气，只是心里又乱又暖，像被阳光裹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