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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血铜花(三) 不用怕。 ...

  •   血并没有喷到妙迦的身上,反而全部脏到萧摩奴的身上了。

      萧摩奴反应过来,眼神逐渐清明。孟平安的尸体倒在了他的身上。

      裁纸刀血红的,直接刺进孟平安的脖子,又直接拔出来。
      血汨汨直流。

      哐!
      妙迦丢掉了裁纸刀。

      “不用怕,不用怕。”萧摩奴顾及不上自己的脏乱臭,他忍着身上的伤,推开孟平安,坐起身去安抚妙迦。

      或许是用力过猛,或许是情绪作祟,妙迦的双手在忍不住颤抖,不仅颤抖,她还满眼是泪地哭了。

      萧摩奴抬起手,想要给她擦拭眼泪,但发现手上都是血。于是他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越擦越脏。
      萧摩奴从未想过,自己和孟平安的一切会被妙迦赤条条地看见。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妙迦的面前这么羞怯,这么毫无指望。

      掖庭宫就那么点大,妙迦又经常穿着太监服偷偷跑去内侍省,她自然会听见那些话,看见那些隐秘难言的事。他们之间只不过是隔着一层脆弱的窗户纸。

      她隔着衣物触碰他的伤口。
      而他也默许着,让她靠近那些最疼的地方。

      现如今,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萧摩奴的所有样子都被她看见了。

      萧摩奴更没有想过,妙迦会为了他杀掉孟平安。

      是为了他吗?

      萧摩奴抱住了她,轻轻抚拍她的后背:“不用怕。你先回去,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他以为妙迦是杀人后的害怕。他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虾,红通通的,丑态毕露,强忍镇定地抱着妙迦安抚。

      妙迦想过和萧摩奴坦白。她想要和萧摩奴说:对不起,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把你害得这么惨。如果没有我,你也许永远也碰不上孟平安。
      我造了你的谣言,又把你的人生当作保护自己的盾。

      可是,就在刚才,她亲手杀了孟平安。

      她不敢赌萧摩奴知情之后的态度。
      他也是人,他也会有七情六欲,会有爱恨情仇。妙迦现在孤立无援,不敢让萧摩奴也憎恨她。

      妙迦抬起脸,泪盈盈地伸手去擦拭萧摩奴脸上的血,血还是流动着的,血还没有干涸。
      “你不要赶我走,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妙迦完全没有了方才杀害孟平安的坚定和果决,她几乎是决定了要和萧摩奴相依为命。

      她认识萧摩奴两年了,如果萧摩奴死后立碑,那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替他立的。
      他是孤儿,无父无母,从小在金陵长大,因为相貌出众被乡里挑为阉儿送到宫城。
      如若妙迦是宫城里的一株野草,那他就像是贴着宫墙根基而生的苔藓,他的一生就已经注定要依附皇权,要依附这片宫城存活。

      再加之,他比妙迦年长不了多少岁,他今年不过年方十七八。妙迦尚且感受过十年的健康感情,而他什么都没有感受过。这不还是最可怕的。
      因为妙迦全都经历过,所以她可以知道,一个孤寂太久的人感受到从未感受过的温情会是什么感受;当这些温情失去,又会是什么感受。

      妙迦之于萧摩奴,还处在前一阶段。

      “你的身上怎么湿了。”萧摩奴将手搭在她后背的青苔上,“在找香包吗?”
      他原本不想问的。可听见了妙迦这句话,便在这间房里,在孟平安的尸体旁,在浓郁的血腥味中问出了口。

      妙迦这两个月来一直躲着他,现在听见他问出来,便知道池塘里的香包和玉牌是他自己捡走了。
      他这句话无异于是在问妙迦:你既然已经决定将它们和他丢了这些,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被人诬陷怕了。”妙迦做低姿态,说道,“先前我被人诬陷卖刺绣,她的感情明明与我很好。或许是我的性子不讨喜欢,我怕你后悔,也怕你最后和她一样离开我。”

      山池院很僻静,除了洒扫的宫人和巡守的禁军,近乎没有人过来。
      萧摩奴给妙迦擦拭着眼泪,依旧和给她过生日一样,没有说什么温情的话,也没有作出什么承诺。

      “即便有一天我离开你,也只是我的问题,不会是你的错。”他说道。

      妙迦低下脸,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眼泪随之从眼眶里滚出来。
      她张唇说道:“那你能把香包和玉牌还给我吗?还有那张平安符,和平安符上的话。”

      她说话的同时,萧摩奴把床榻上的被衾披到她的身上,给她拢紧一些。
      “玉牌可以给你。”他望着她说道,嘴角牵了点笑,“香包和平安符是用来辟邪的,落水了就不灵验了,还是收在我这里吧。”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荐福寺,一起去烧掉。”妙迦说道,仿佛这是与他最后的时光,所以显得格外温存。

      “好。”
      萧摩奴起身去吹灭了旁边案上的油灯,只凭着月光照进来。沾满血的刀就躺在地砖上,床上孟平安的尸身早已冷透。

      萧摩奴再度看向妙迦,妙迦已经止住了眼泪,抬唇说道:“谢谢你为了救我,去求寺卿,去求刑部侍郎,你是除了我父母外,第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我往后会为你……”

      妙迦的话还没有说完,萧摩奴便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的唇瓣。
      妙迦听话地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随后,萧摩奴也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血迹,便移开手,在夜色里对妙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嘴角有流淌出笑意。

      妙迦很快便听见,是宫闱局的宦官过来巡夜了。

      “走了走了……别碰上不该看的,孟公常在这鬼地方做事,我还得回去继续喝几盅哪。”
      “莫催莫催,我这不是过来了么……”

      他们进院子里草草扫了一眼,见黑灯瞎火的,便没有多停留,抬腿走了。

      待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了,萧摩奴便对着妙迦微微笑了笑:“你先前不是给我赐过名和姓吗?慕容辟邪。那时你还同我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忘记了吗?那就让我做你的辟邪吧。”

      ——那就让我做你的护身符吧。

      妙迦自然没有忘记。

      那一晚上,萧摩奴始终让妙迦待在屋子里,不许她出来。

      那一晚上,萧摩奴独自处理好了孟平安的尸首,把他的尸身投进了山池院已经废弃的水井里。

      那一晚上,萧摩奴擦干净了地砖上的血迹,将沾了血的被褥一并收拾干净。

      那是建业二十八年的建卯月,万物相随而出的时节。

      孟平安又是何等尊贵呢?妹妹是淑妃,外甥是皇子,自己还在天子脚下一手遮天。
      内侍省的人要是发现他不见了、他死了,与他有牵连的人恐怕都会被问罪,萧摩奴首当其冲。

      可妙迦一点也没有害怕,她坐在床榻上,看着萧摩奴事无巨细地处理。

      现在妙迦对于萧摩奴而言,是处于第一阶段。一个孤寂太久的人第一次触碰到温情,他往往会徘徊,会犹疑,会再三确认,会本能地怀疑自己。

      妙迦在这阶段给他的是坚定。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妙迦在黑夜里问道。

      掖庭宫里的人早就在传,萧摩奴已经和太子攀上了关系。

      妙迦所指的太子是将来的少帝,彼时的少帝还只是个皇子,上头有两个同胞哥哥,一个是在上林署朝妙迦射箭的太子,一个是二皇子。少帝行七。

      这些话自然就传进了对萧摩奴格外留心的妙迦耳里。

      妙迦想:其实她自己早就被掖庭宫的种种同化了。掖庭宫是瓮牖,而她是想要走出瓮牖的人。身边的人谁能够走出去,她都不会在意,唯独在意的是萧摩奴。
      因为他们曾经相拥而眠,因为萧摩奴是妙迦唯一可依靠的人,因为只有妙迦知道,他此前所经历的一切,归根究底都是她造成的。

      当她得知萧摩奴渐渐和少帝李穆之走得近了时,她有些慌了。
      她怕萧摩奴丢下她。

      是因为依赖萧摩奴,还是因为她也想离开掖庭,所以才自私地不愿意他先一步出去?

      妙迦不愿意遮掩自己,她清楚地知道,两者都有。

      可笑吗?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明明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活路,明明也是她所期望的,可她到头来还是惴惴不安,还是不能做到完全真诚地祝愿他。

      那一刻,妙迦似乎理解了那个诬陷她的宫女。

      在宫城里的日子真是可怕至极,妙迦时常对自己感到陌生。

      可人本就是如此。
      在极端不稳定的环境里,人可以自私,也可以无私;可以冷漠,也可以热心;可以残忍,也可以仁慈。

      她对萧摩奴的依赖是真的,谎言是真的,愧疚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而当她撞见孟平安凌辱他时,那一刻生出的愤怒也是真的。

      生在帝王家的皇子皇孙好像天生就会勾心斗角,何况李家皇室向来不缺弑兄弑子的旧事。前有章武帝以谋逆罪欲置文帝于死地,文帝又亲手杀兄,踏着一条血路登极;后有少帝李穆之。

      妙迦不知萧摩奴是怎么和李穆之攀上关系的,但能大致猜到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挑拨了李穆之的野心,也终于把在孟平安身边服侍的那两年,变成了真正有用的日子。

      孟平安瞧不起他,所以在他面前从不设防,仗着权势做出的那些破格的事又能如何?他从不避讳,在萧摩奴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炫耀。

      而六皇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与太子一同射杀宫婢,又有典卖农田之举,种种行径传出去,就是一个德行有亏。

      萧摩奴和李穆之借了言官的嘴,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储君从天潢贵胄成了人人可以议论的罪人。

      可李穆之到底和太子是亲兄弟,他们有同一个母亲,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绝,什么事都要留一份体面。
      所以萧摩奴便成了他出头的刀。

      六皇子也随之一同失势。

      如此一来,孟平安的无故失踪就有了顺理成章的说法。

      萧摩奴将其定义为了“渎职外逃”。

      掖庭宫里没有人再敢说萧摩奴的坏话了,萧摩奴也不再和妙迦亲近了。

      妙迦知道,现如今局面未定,他怕自己出了什么意外而牵连到她。

      太子立嫡不以贤,而长幼有序,嫡长子没有了,还有嫡次子。

      ——“废太子这是中邪了,原先还是一个端方君子,忽然就变了一个模样,听说他先前在东宫杀害了好几个乐人,抱着他们的头颅吹拉弹唱。前朝立下了废除乐籍的洗籍令,他是储君竟然明着不遵……不是中邪了是什么?”
      “你说巧不巧?偏偏圣上病重了,就生出这种事端,恐怕是皇子们不安分了吧?”
      “会不会是二皇子做的?他和废太子的关系本就不好,如今东宫无主,他最得利了。”

      人人都说,废太子是中了邪术,才突然变得不正经。
      与此同时,幽禁在京师的废太子暴毙,留下血书称是:别有巢窠于东宫者。

      ——有人将手伸进了东宫。

      老皇帝还是疼爱废太子的。妙迦猜:他原本打的是缓兵之策,先让废太子吃一点苦头,等风波过去,再寻一个理由把他重新立回来。

      至于王朝,至于百姓,至于废太子的品行好坏,似乎在皇帝的心中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是没有想到,废太子自戕了。

      紧接着,朝堂上便有人借着这个势头,在二皇子的住处搜出了废太子的桐木人。

      老皇帝一连失去了两个嫡子。至此,挡在李穆之面前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被移开了。他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建业二十八年秋,皇帝大行,李穆之登极。
      次年,改年号为如意。
      如意元年,萧摩奴走出了掖庭局,出任殿头内侍,自此在李穆之的身边听差。

      也是在这一年,李穆之大赦天下,放五百余宫人出宫。

      妙迦被放出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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