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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自白书·萧摩奴(二) 慕容辟邪。 ...

  •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金陵是我的故乡,即便我生下来无父无母,曾经接济过我的恩人也死了上千年,但自打有记忆起,金陵是头一座肯怀抱我的故乡。我爱它的柔软,更爱那几分柔软里的人和事。
      我长在有漏巷,朝元曾带我去过,虽然如今那条巷子已经改叫铁衣巷了。

      其实同乡里有人中进士也是好的,他们总会回来摆宴、施粥、散发钱粮。尤其是像朝元阿耶那样的,把家族理得顺顺当当,也修缮庙宇、建悲田院、开设学堂,让我这个讨饭的也有了地方住,识了几个字。

      只可惜,她阿耶调往长安太早,算着时间,走的时候朝元的阿娘已经怀孕在身,不然,那时候的我该能见上小时候的朝元一眼吧?

      隔了一千两百年,我又看见了金陵。

      多么漫长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面貌。曾经的街巷没有了,人也没有了。我这么多年都不曾入葬,连衣冠冢都没有,我葬在何处呢?远在千里的长安么?自从十岁那年被当作贡品送去长安,我便再也没有回过金陵。
      我还算是金陵人么?

      近乡情怯,乡已经没有了,情又在哪里呢?

      我是一只真正的孤魂野鬼。那些野鬼好歹还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我呢?我是一片混沌,就这么过了一千年。

      我跟着朝元来到了这座日新月异的金陵城,就像当初一睁眼看见长安。我对这两座城都没有什么感情,唯一有感情的,只是人罢了。

      所以朝元一走,我也没有闲情去回忆。

      这些日子,都是赵满唐带着我在城里走。

      她知道我从小离家,便带我逛城墙、逛燕子矶、逛紫金山。到紫金山那边,赵满唐提起朝元,她说:朝元没有去秦川读书之前,以为全天下的山都是一样的,都和紫金山差不多。去了秦川之后,她说紫金山就是个陡坡。

      吃也是少不了的。她经常一大早起来,去家附近那条街上,排队买现做的菜包、肉包。她说:朝元很爱吃,皮薄馅多,吃起来很紧实。

      我了解到在我死后这片土地的历史,也把朝元走过的路一一走遍,想来,这也算弥补了当年没能见她小时候一眼的缺憾吧。

      我确实还在想着朝元,跟在赵满唐身边听了越来越多她的事,我就越想她。

      至少在没有遇到我之前,她是那么的鲜活,鲜活到只想平平淡淡的过好每一天。

      从而,也让我想到了妙迦。

      妙迦生得很清丽,清丽到让人觉得她眉眼间有股侠女的风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这样的相貌留在掖庭里便成了祸端。掖庭的宫女分三六九等,罪臣之女最低。因为是戴罪之身,前朝的人谁也不敢亲近她们,怕一不留神,帽子就跟着扣下来,全家全族都将要遭殃。早就应该明白的,在官场之中,才干从来不是最紧要的,识时务、懂进退才是保命的办法。

      否则那些人,为什么避她如蛇蝎?当年她阿耶在时,他们不是往来甚密、称许不绝么?口口声声清流,句句不离干吏,到头来,不过是空谈罢了。

      掖庭之内,只要稍有姿色,又有几人从未受过欺压?得势的太监如此,侍卫更甚。
      口咬、抚摸、扒衣、劳役……种种不堪,早已司空见惯。

      建邺二十六年的仲冬,大雪纷飞,下了一天都没有消停,到了晚上都是海天一色的白,徒留宫人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夹道上扫雪,冻红了手,吹红了脸,也是在低着头扫雪。雪纷纷扬扬地往下坠,像是一个个抱着死志的坠亡人。
      我听说妙迦在下钥之前,被宫学博士从司农寺带走了,说是去宫苑的露台赏雪。

      这宫学博士也教过我,我自然认得他,他是门荫入仕的,平时自诩有才学,其实满脑子都是红粉那一套,让他点评文章句读,他眼里只看得见喘、裸、娇这些字。

      那时候妙迦的伤还没有好,我与她往来也不密,只是每天去司农寺照看她。不过都拣人少的时候去,我的名声本就不好,不能再坏了她的名声。

      妙迦在厢房养伤,我也只是送些药材和吃食。她有时卧在那张通铺上用炭笔画画,一边画,一边拿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我。

      她的眼睛很灵,那时候还没有多少冷漠,像是一朵会动的花。

      所以此时此刻,在这场冬雪下,那双眼睛也一并看进了我的心里。

      日复一日,她早就住在我的心里了。

      我去求了司农寺卿,他嫌我脏,不肯见我。我刚从庭院起身,走了几步远,他便叫人拿着扫帚把我跪过的地方扫干净了。
      倒是也给那些宫人添麻烦了。

      还没有到下钥的时辰,皇城诸衙仍在当值。我便借了内侍监的名头,以“借案”为由,去了刑部,求见那位刑部侍郎。
      我入宫城比妙迦更早,听说过很多回她阿耶的旧事,我也在内侍监身边伺候久了,所以见过他们的人情往来。我知道,妙迦的阿耶与这位刑部侍郎最为交好,散班之后,也常在府中对饮长谈。这位刑部侍郎也是人人称道的循吏良臣,甚至一度被北司视为眼中钉。
      这样的人,总能救一救妙迦吧?

      可他没有。
      他说:这是她的命,与旁人无涉。
      他说:如若你再来纠缠,我便按律拿人,将你押入南衙法司。
      他说:不许再提及此事。

      我能理解,妙迦的阿耶已经身死,可他还在官场,自有他迫不得已的苦衷。我倒是也给他添麻烦了。

      建业二十六年的仲冬,我走回宫城时,刚好下钥了,承天门上的暮鼓密密匝匝地响起来。雪下的愈发大了。

      我便去求了紫袍金带的内侍监。

      他倒是肯了。

      我引着他往宫苑的露台去赏雪,他那只手始终搭在我的后腰,推着我往前走。我看见跌跌撞撞跑开的妙迦,看见她身后狼狈着的宫学博士。

      妙迦那身衣服穿得真薄,或许该给她添一件厚实的棉衣,再备一些护膝护手的用具。

      幸而,这一回无事发生。

      我到后半夜回去时,便看见了藏在我屋子的妙迦。借着月光雪光看着她那么一双眼睛时,我当时在想着什么呢?
      我只觉得自己身有污名,无地自容。

      那一晚上,她一宿也没有回去。
      她只是不停地问我:“你为什么叫萧摩奴?”

      她说:“我听说你是孤儿,是宫里宫外有谁收养你了吗,所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那人是不是信佛?”

      我回:“我没有姓,是金陵邑的萧县令赐的,我是县令选中的阉奴,他指望我日后见到圣人,能替他美言几句。”

      “那见到了吗?”她问。

      我说:“我入宫后,得罪了宫学博士,被分去了监作,县令便再没有递信给我了。”

      又是阉奴,又是得罪宫学博士,我说得极为明显,正如我的身上潮湿黏腻,飘着股臭味,不只是雪花的缘故。聪明如她,她应当听得明白,也看得明白。

      但她还是待了一宿,并且在往后的日子里,待了又不止一宿。
      那一晚,我也没有同她说起过司农寺卿和刑部侍郎的事,她也不必知道。

      只是我们的路还很长,我不愿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有不为鱼肉,才能安安稳稳地护住心上的人。那一晚上,我想活,不只是活下去,我还要直达天听,做天子的臣。
      哪怕只是天子的家奴,也胜过被困在掖庭,为内侍监驱使;胜过被人踩在脚下,见谁都要先把这宫城跪上一遍。

      即便是死,我也要往掖庭外走一走。
      我不要妙迦有这样的命。

      可是——朝堂风云正诡着呢,我应该先走哪一步,才能不像这雪花一样坠下去?
      我把目光落在了少帝身上,那时他还年幼,不过是嫡幼子,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太子之位原也轮不到他。

      这是一步险棋。

      “那你以前的名字呢?”妙迦剃着暖黄黄的蜡烛,又问我。

      “孤子。”我便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我以后就叫你辟邪好了。”我看见她的目光瞥向我的后腰,她全都看在眼里,“待在你身边,我觉得很安心,我就叫你辟邪吧。辟邪。”

      不光是辟邪,她还给我赐了姓的。

      那也是一个晚上,不过已经是建业二十八年了,离晋帝大行、少帝登极还有半年。

      她像个梁上君子,却大胆地摸到我厢房里来,窝在那床被子里头,怎么劝也不肯走。

      外面正是寒冬腊月,她身上倒是很暖和的。她抱着我,忽然凑近,起了念头和我说:“以后就叫你慕容辟邪罢,你跟我姓,我今年也及笄了,你以后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一语成谶。

      “慕容辟邪?怎么写呢,我不会。”我想逗逗她,当时偏是这样回道。

      她呢,向来是个实干家,便含着我的嘴唇,亲了上来。
      “这样总会了吧?”她亲完后,已经安安稳稳躺下去,严严实实盖好被子了。

      想到此处,我已回过神来,我正化作一只鬼,在夜里头的鸡鸣寺里看着这尊倒坐观音。

      殿里的长明灯映在眼里,照得我也像是颠倒的了。

      倘若当年妙迦出了宫,没有再回去呢?

      倘若当年我和她在沙州成了婚,我也没有再回宫呢?

      就让妙迦和慕容辟邪长长久久地在一块儿,开窟、耕田、放牧、收养几个孩子。

      就让妙迦长长久久地拥有我,我也拥有着妙迦。

      可是,这会扫了妙迦的兴吧?

      妙迦是有大志向的,她出身士家,她的阿耶中过进士,当过宰辅;她身上有冤屈,亦有才华、有能力,更有决心。我看得出来,她不甘心,她的不甘心像是流沙,日日夜夜挠着我的心,让我不停地想:她不该和我困在一起,不该困在那方天地里。
      ——所以我在宫城重新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毫不意外。

      这座宫城里有她的野心,她做了那么多,迟早要回来。

      不然,我所有的牺牲,不就毫无用处了么?

      她回来的对,回来的好,对吧,妙迦?

      你看,菩萨,我终究还是能够理解她的,还是忍不住去想她——想她吃过的苦,想她流过的泪,想她受过的伤,想她眼里的不甘,想她没处去说的委屈,想她独自承受的一切,想她从掖庭的罪臣之女一步步为妃为后,又一步步抱着那年幼的皇帝,坐上龙椅,终于万人之上。

      我的苦楚与她相比,重要么?

      那时的我不是整日整夜告诉自己,不重要么?——为了她,变成什么样子都不重要,谁让我早就跟她一个姓了,早就在洞窟里成了她的人。

      既如此,我如今隔了一千多年,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又要恨些什么呢?

      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不是么?我早已经在一次次的自我说服中,心甘情愿地默许了。譬如在我死前的那一刻,我盼望着剩下的路她能走好;盼望着她依旧能有人陪,依旧可以这么冷酷、狠心、刀枪不入,至少往后不用无休无止地受心上的苦;盼望着她不用再度过任何一个凄风苦雨的夜。

      圣人么,总归是踩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位子的。只要高坐庙堂,那么有哪几个圣人的手是干干净净、不沾一点血腥的?即便伯仁不是他杀,也是为他而死吧?这些青史留名的皇帝连儿子都杀得。

      那我究竟又在恨什么呢,菩萨?

      将圣人换作是妙迦,妙迦就不可以对我做这些了么?我总归是要死的,不如就死在她手里吧,这样我起码死得还值当一点、这样她脚下踩着的白骨也有我一份、这样我也为她铺了一条路。
      我不是要做天子的臣、天子的家奴么?我已经做了。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我做的很好。

      看吧,只要妙迦对我好一点,我就能劝住自己。究竟不肯回头的,是我还是她呢?

      天边的白,就像是潮水一样一遍又一遍打湿我的身子。我在殿里待了一晚上,直到赵满唐和朝元接连发来消息。

      赵满唐说:我去买早饭了,你再多睡一会儿。

      而朝元说:姑姑说你们两人昨晚去逛街了,还说你买了一身新衣服。那等会儿能赏脸和我视频么,我想看看你的新衣服[烟花][烟花]。

      我回覆了赵满唐,让她等等我,我好和她一起过去,随后也回覆了朝元,试着给她回了一个烟花的表情。

      我说:我要先跟姑姑去买早餐,待会儿给你看,好么?你吃过了么?

      如果一直这样,倒也挺好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自白书·萧摩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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