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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自白书·檀非(一) 救猫的侠客 ...

  •   我当然知道朝元并不爱我,她甚至是恨我的。

      朝元和我是在大兴善寺认识的——她在救一只被电动车撞了的猫,而我在佛菩萨前烧香。

      这是我心血来潮的一次过去寺庙,缘由是檀润芝过来秦川见我。当然,他每次来见我,总会有所求——要么是替他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要么是替他料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我起初答应的很快。后来次数多了,我就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我开始故意拖延。
      故意沉默。
      故意看着他一点点失去耐心。

      我喜欢看他动怒。
      喜欢看他失去耐心,眼神阴下来的感觉。
      喜欢看他对我拳打脚踢。

      我这是在期待吧?

      期待他的怒火。
      期待他终于因为我失控。
      期待自己能像檀亦惟和檀抱玉那样,在他的情绪里,占据哪怕一点位置。

      于是我总要拖到最后,再像终于承受不住一样,枯萎在地上对着他点头。

      然后安静地看着他消气。

      看他重新坐回沙发里,眉峰舒展、甚至是张扬起来的样子。
      看他用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带点施舍意味的语气同我说话。
      看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伸手拍一拍我的肩膀。

      而我竟会因此感到愉快。

      一种隐秘的、潮湿的愉快。

      从最开始,我为了讨檀润芝欢心,为他解决两个不必要的麻烦时,我就已经亲手选了这条路。

      是我自己一步步走进去,再心甘情愿地把门关上。

      我和檀润芝就这样又痛又恨地纠缠着,直到遇见朝元。

      寺庙真的只是礼拜佛菩萨的地方么?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姻缘,求长命,求苦厄消散,求青云直上,甚至有些游荡在人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的孤魂野鬼,也会虔诚地踏进庙门,在佛前求着些什么。

      求早日投胎,下辈子有个好前程?

      我隔着香火,隔着人海,隔着那块空地,隔着门楼下的拱洞,看见了朝元。
      朝元只想让那只快死掉的猫活下来。

      她一只手稳稳拖着猫的身子,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按着它的胸腹。

      我看见她因为用力而收紧的肩线。
      看见她跪在地上,小腿绷出僵直的线条。
      看见她俯下身后,后颈浮起来的一小截骨头。

      她是那么的固执,那么的健康,那么的有力量。

      她到底是救活了猫,可偏偏那些孤魂野鬼,远远地躲着她走,连庙都不敢进了。

      只有五六个穿长褂的僧人,从佛堂后的回廊匆匆赶过来,从她的怀里接过猫,两手合拢,朝她低一低头。

      这是庙里养着的猫。

      其中一个小沙弥递给她一串菩提,要送给她。

      我看见朝元对着他们笑了笑,摇摇头推开了那串菩提,在血红的残阳里过了马路,轻轻快快地走远了。

      等到她彻底走没了影,那些鬼才劫后余生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窜进庙门。

      连鬼都怕她。

      后来是校际交流、文体联赛、我们之间的无数个相遇。

      2017年的隆冬,秦川迟迟没有下雪,天总是阴着的。学校放假后,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春节,朝元在校外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培训机构辅导小孩,剩余时间就去大雁塔那边做讲解员。

      那天半夜里,她因为智齿发炎,一个人跑来医院挂急诊。
      医生替她做了冲洗和上药,又在她已经脓肿的牙龈上切了个小口排脓。

      等她从诊室出来,已经是两点多。

      而我那晚恰好还在医院。
      急诊送来一场大型车祸,医院召了所有正在值班的医护人员过去抢救。

      等一切都平静了,我在走廊尽头遇见了朝元。
      她的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围巾松松垂着,手里拿着刚开的单子和药。

      她的脸上不见疲惫,被疼痛拉扯得十分精神,见到是我,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人,先开口打招呼:“宁养院的檀学长么?你还没有下班么?”

      宁养院是秦川大学和交大的公益合作项目,我和朝元被分到一组,去定期陪那些贫困的晚期癌症病人聊天、换药,以及帮他们做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尽量让他们更好受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急诊走廊里,她站在灯下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笑,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

      后来,她前前后后过来医院三次,拔牙、拆线,每回都是我替她处理。

      最后一次拆完线,我以为她会直接离开。

      可等我换完衣服出来,却发现她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

      “学长,你还没有吃晚饭吧?为了庆祝我终于摆脱智齿的纠缠,请主治医生吃顿晚饭吧。”她看见我出来,还是坐在那儿,不急不躁,一脸恬淡地对我笑道。

      后来我们沿着城墙一路走。

      冬夜的秦川很安静,酒馆门口挂着暖黄灯牌,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唱情歌,夜市摊的热气混着孜然和辣椒味。

      朝元穿着白色羽绒服,走在前头,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回家过春节这些事。
      我们是同样的人,不必多问。

      她说:“学长,你来秦川这么久,上过城墙么?”
      接着又说:“那肯定是没有看过夜里的城墙景吧?”

      “我带你走另一条路。”

      于是,她带着我到了一所会馆前,旁边是一家古风的酒馆,她在酒馆旁、城墙下,认真地教着我——从坡脚往上爬,爬到那堵墙,踩上去,一会儿就能上去了。

      她以为我不信,先躬身力行地爬给我看。她的动作不怎么利落,但是很胆大,肯定是见别人这么爬过,又在脑子里演练过一回了。

      我还站在下面。

      她便趴在城头低头看我:“快一点呀。”
      “再不上来,我就要被安保发现了,很尴尬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好似很开心,趴在那里笑。

      后来,我们就在夜色里,走在城墙上。

      城楼高高低低地伏进远处,整座秦川城都沉在灯火里,远处的钟楼仿佛漂浮在海里。

      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

      走到游客散尽。
      走到风声更大。
      走到整座城仿佛都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后来下城楼的时候,我们还是绕回去补了门票。

      我站在她的旁边,看见她被夜风吹红的耳尖,看见她呼出的一团团白气,看见她与售票员笑着说话,看见她认真地补充道,爬城墙是不文明的,也是很危险的,即便旁边是骨科医院也是会摔断腿的,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
      天地是广阔的,广阔到我未必还能再遇见她;又是狭小的,狭小到我不只一次地遇见她,并在这方寸之间,与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对我来说,那年的隆冬已经结束,春天早早地到来了。

      我直觉,朝元与我是同样的人。除了那些鬼怕她,我还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别的——我们两个人就像是被虫蛀烂的苹果核,她身上某些腐坏的、酸涩的、仍旧留着果核岿然在那儿的气息,深深地吸引着我。

      如今,我若是全都说给朝元听,她一定在心里鄙夷我。

      鄙夷我么?

      是的。她不仅鄙夷我,还该唾弃我,杀死我。

      2018年,朝元在秦岭北麓的工地受伤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跪在她的身边,像是当年她救那只猫一样,现在轮到我来救她。

      我一直觉得,那些跪在佛菩萨前求财、求名、求利的人很有趣,就像是癌症病人在屋子里写满了“上帝保佑”。可那一刻,我也在心里一遍遍地求着佛祖,求她平安无恙。

      朝元是我的虔诚,我的欲望,我另一副更加温顺的面孔。

      我学医的理性明明知道,朝元不会有事。可我的整颗心都在悬着。

      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檀润芝,我或许会为自己的解脱感到庆幸。
      如果是周成璧,我甚至会替她松一口气——她终于不用再和檀润芝彼此纠缠、彼此折磨了。

      可偏偏是朝元。
      我不想她出事,更不想再回到没有她的冬天,那样的冬天没有明媚的阳光,只有到处乱飞的虫蝇、挥之不去的腥臭和一寸寸坏掉的人。我已经经历过温润的春天。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会在想到檀润芝死去时,为自己的解脱感到庆幸呢?

      答案其实很早就有了。
      是从遇见朝元开始。

      我和朝元,也是有过一段很正常的日子的,正常得像世上任何一对普通情侣。

      和她在一起后,我给她的备注一直是——“救猫的侠客”。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那个在庙门前跪下来救猫的人,也顺手将我救了。

      我成了她怀里那只侥幸活下来的猫。

      朝元,你察觉到了么?

      朝元呢,也会像从前那样叫我“檀老师”、“檀医生”,在身子不舒服时,拿我当百度百科使。
      她会牵着我的手,跟我逛博物馆,在旁滔滔不绝地讲解,偶尔还会吐槽一两句展陈的事。
      她会对外介绍我是她的“家属”,邀请我去参观她参与发掘的遗址,站在那个方方正正的探方里,她告诉我这线是什么,这图怎么画。

      我们会一起看日出、看日落,有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万籁俱寂;有时和无数对情侣碰上,我真想与她就这么在人间里、地久天长。

      只要想到有人在等我回家,我便不觉得累。

      我在她的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给她做饭、按摩,照顾她的起居。
      我会在医院下班以后,给她带喜欢吃的东西回去。

      人原来是很容易满足的。
      那段时间,真挺好的。

      可是、朝元,你真的看见过我么?

      不只是萧摩奴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檀非伤得我。
      是檀非杀了那三个青年。
      是檀非一直能看得见我。

      以及朝元的那句回应。

      即便是檀润芝,也会在我准备抽身离开的时候,下意识伸出手,扯一扯我脖子上的绳子。

      那段时间,朝元便是我脖子上的绳子。

      而你呢,朝元。
      在朝元的面前,我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放下的东西。

      她不怎么回消息,有时隔很久才会回应一个“嗯”,有时干脆消失几天,让我担心,让我恐慌,让我一个人沉浸在这段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的关系里。

      我找不到她的时候,她总是耍嘴皮子般的说一些无所谓的理由,她不会真心实意地补偿给我,给我一些我实际需要的温情。

      她对我的存在,没有任何需要维系的焦虑。

      朝元口口声声地说她爱我,是么?真的是这样么?

      如果爱一个人,是愿意回头确认他是否还在,那么她从不回头。

      如果爱一个人,是会在失去联系时焦虑,那么她从不焦虑。

      如果爱一个人,是会在对方靠近时本能地伸出手,那么她从不伸手挽留。

      朝元看我的眼神,还不及看那只猫时温和。

      朝元,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缓解你独自在秦川的寂寞,还是为了那只鬼呢?
      直到后来变质,只为了你的父母吧?

      ——没有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

      恨也是极好的。
      至少恨比沉默更像关系,比忽视更像存在,比平静更像生命。

      至少,我们之间维系着两条人命。

      ……

      “嗯。他们死了。”

      “处理好就回来。”

      “我明白,先生。”

      雨珠敲在车顶,密密层层,我在电话里回应着檀润芝的话。

      他确实是以周成璧生病为由,让我回去沪申,替他处理掉那三个青年。

      我本不打算动手,这是朝元想要的人。

      电话那头挂了电话,我也打开车灯,准备发动车子。

      可这崎岖的山路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影,直直张开手臂,淋着雨拦在车前。

      檀抱玉。

      他挡在那里,大有让我从他身上轧过去的意思。

      随后,他坚定地走近,把脸贴在车窗上,嘴一张一合,像是在风里喊着些什么。

      我看口型,他是在说——哥,开门!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哥?

      真是稀罕的叫法。

      我还是开了锁,让他上车。

      腥冷的风夹着细雨丝灌进来。我循着他的身影往外看,看见林间晃荡着两三条没有去处的鬼,其中一只正借着树枝荡秋千。

      我竟在发笑。

      从出生起,我就能看见鬼。

      看见那些孤魂野鬼躲着朝元走,也看见那只鬼跟着朝元回家,睡在我们的床上。
      看见他们耳鬓厮磨,多么亲密,像是早该认识。

      朝元竟也事事回应着他,会对他生气、对他真心实意地发怒,眼底的冷漠全都消失不见。

      我只好装作看不见,装作不知道那张床上还睡着另一个。
      如果我说我看得见那只鬼,朝元还会不会露出这么多生动的表情?
      那些表情不是给我的,只因为我假装看不见,朝元才肯让我看见。

      我爱的不就是这样的她么?冷淡的、狠心的、残酷的、倔强的、执拗的、强硬的、偶尔温情的、柔软的、体贴的、露出些愧疚神色的……只要是她,朝元。

      ——“檀非,你果然在帮那老东西做事!”檀抱玉已经坐进了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车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他扯开嗓门的声音。

      “你还受伤了。”他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自白书·檀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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