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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旧人   三日后 ...

  •   三日后——

      距入狱已逾四日。

      赵佼望着外头垣上油灯,那是此晦冷牢中独一温暖之处。火光摇晃,她思绪渐远,忽忆起柳侃亲自将她们一行人送下山当日。

      不远处,赵佼与柳侃低声交谈,众人于其二人身后皆屏息而视。

      赵佼问道,“你当真愿于此坐以待毙?”

      柳侃沉吟道,“何言坐以待毙,不过是奉命行事罢。若非知晓你与殿下相识,今日我断不会轻易放你等离去。”

      “奉命行事?那你这番忠心,那人可知?”赵佼道破,“你口中的奉命行事,行的确是悖逆之道。宁可于此坐,等人给你扣上袭杀公主之罪名,亦不愿离去另寻生路,这难道不叫愚忠?”她凝睇着柳侃双目,“仅凭一枚符牌,你便信任于我,枉你昔日还是魏长引的副将。”

      闻其一通说教,柳侃自是不服的,当即反驳道,“你以为驺虞骑的符牌是何等好认之物——”他话至喉头忽地一滞,未再续言,另转言道,“再说,我如今虽为匪,但我非是蛮横之人,你既会武,我柳侃从不会对懂武之人失礼,我自当敬你三分。”

      话落,他目光飘然,似不敢与赵佼对视,旋即又道,“反正,我信你与殿下相识。既知晓你与殿下是友人,我当不能为连累殿下之事。你只当路过被狗辇了一路罢,若是再迟些,那些人寻来了,你这条命,便是我不要,你亦留不住。”

      言讫,柳侃便欲离去,赵佼却往旁侧挪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道,“那你可曾想过,今日你这般作为,会酿成何等后果?”

      柳侃蹙眉道,“......你话中有话?”

      赵佼亦不藏着,直言道,“瑾州毗邻里州,里州那处向来匪患不断。且不言当地除匪情况如何,便言朝廷如今新帝践祚,而瑾州又传出流匪猖獗而无人施治。”她眸光幽深,“柳侃,你昔日为将,当是知晓其中利弊,你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那么,你拦杀之人当中,可有朝廷遣往里州察匪之使?若有,你如今护的不是主,而是祸。”

      柳侃闻言,陡然怔住——他竟真漏想了这一层。只当顾着归来,又得知其新帝欲行一事,心下唯念护着魏长引,竟未及深思此节。

      昔日北遗内乱,流民四起,诸多布衣百姓皆往瑾土地界流移。彼时,他曾与魏长引前去里州剿匪,愣是除害,便耗时三月。那些流民匪寇有的伪装成商贾,有的藏匿货物其中避开关隘盘查,更有甚者是对其佃户下了毒手,伪装成送葬队伍混入城中。

      于今时,彼处内患仍旧不少。

      赵佼见他失神,又道,“柳侃,你护主心切,我可理解。可难不成,于此路过一人,你便要杀一人——”

      “与我何干?”柳侃截断她的话,泠然应道,“里州百姓生死,与我何干?”他又道,“于百姓眼中我柳侃早就是个该死的叛徒,而我如今亦早已不再是驺虞骑,更不再是何人麾下。是以,里州匪乱,百姓生死,与我何干?”

      她看着柳侃,目色深重,轻叹一声,“既你执意如此,我亦不多劝,望你善自珍重。”

      不待柳侃言语,她回身欲走。

      然行两三步,其身形忽滞,再度回身道,“若有一日你能想明白,我且于里州候着。能成魏长引副将之人,当是明将。柳侃,我知你无辜,昔日不管你是犯了何罪过,既今归来仍愿舍命护主,那么定罪当日,魏长引当是不愿见你就此再受冤身死。”她又留下一句,“与其成此假匪,不若成其剿真匪之士。瑾州距里州一路虽远,然此途当不至长过你归来之路。”

      柳侃未再言,只望着她离去。

      思忆至此,赵佼心下正盘算着接下来该行一事,突然间,狱中深处竟有一重物倒地之声。她倏然警惕,望声响之处看去,然四野再寂,正于她静心耳闻远处之际,一浓重的血腥味蓦然混入鼻息......

      ——

      这四日里,郡丞郭半发命援兵助其城外剿匪,确协剿了一股理匪寇,然城中惊惶却迟迟不得安平。

      郡县

      郭半正于后堂焦头烂额。桌案上文书堆积如山,皆是那流匪突袭的军报。而摆于他面前的正是一封于州府而来的诘责文书,上面字字句句皆是追责治匪不力。

      他双手扶额——今时他已年上五旬,半生辗转里州,虽早年便具匪患,却尚且能治。彼时魏将军在时,剿匪有功,令其北遗的流民畏惧兵威,纵有潇聚,却不敢近城三十。后北遗政权渐收,流民渐,遂彼时至今,从未有过出过像今日的荒谬之事。

      流匪扰城之事一月前便有传闻,下令抓拿了几名才渐平息下来。半月前不知怎的,竟日渐猖狂,破县围城,夜半放火。匪谲踪诡,兵防不足,援军又仍于边关。若是边城援兵未至,城中怕是要遭难了。

      他望着这堆文牒,真真是如坐针毡。

      正于焦灼间,门下忽传来一声杖叩青砖之响。

      “明府。”

      陈氏拄着拐杖踏入,该行之礼未行,反径直行至案前。他胸口缠着白布,面色苍白,步子亦是跛的。

      郭半抬眸,冷眼凝着他,“你竟还有脸来见我?”他辞气锋棱,又看了眼他身上的情况。

      “那女郎入狱了?”陈氏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关了她两日,明府既不召我录辞,可是令她心甘情愿画押了?”

      闻言,郭半冷笑,忿然鼻嗤,“画押?如今外头是何情况你难道不知?我若有一刻闲暇还能审你那破事,今便不会被州府催逼。”他随意执起一文书,“你可瞧好了,如今匪寇已然跨县破城,州府的文书昨日便至,追责我治匪不力。”

      “你莫以为我不清楚这匪患是从何而起。那女郎手中的文书本就有录底,真伪一辨就知。”郭半将手中文书狠狠一砸,指着陈氏道,“如今匪患嚣张,我尚未问你匪患一事,现下州府问罪于此,你倒是来问我替你等捏造罪状之事?”

      陈氏唇角轻扯,“明府言重了。”他又趋前,行至其案前,瞧了一眼案上文书,“匪患一事,何能便是一日之功,明府只当上表州府,言明‘剿匪需时’便可。不出三日,贵人定能平了此事,毕竟此事可不好闹至陛下耳中。”

      “不出三日?”郭半斥问,“那为何如今却闹了这般久!是非要血洗了我这城中三县不可?!”

      陈氏压下心中怒意,好声劝道,“明府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否则,你这位子还能不能久坐,那可白你不是后话了。”他又道,“至于那女郎,她手中官契有录底又如何,便是烧毁了撕毁了,只要无人能拿出来验勘,她便是占着那酒肆,那亦是来路不明的。明府依律收押,待她画押认罪,收回酒肆,这匪患不也便除了吗!于公于私,皆言说得过去。”

      郭半死死地盯着陈氏。他当然知晓陈氏话里话外之意——这匪患先前便有小股动向,只是他一直拖着未能上报州府,这才导致如今图穷匕见,闹出大乱。

      是陈氏将那人带来与他会面的。那人还告知他,若是酒肆一事办妥了,此匪患那边便会有人替他周旋。若是未能办妥,流匪的刀、州府的参本、郡中诸姓的联名弹劾,里头每一样皆会要了他命。

      可为何只要他办妥酒肆一事,匪患便会有人替他周旋?是以,彼时他便揣测——此匪患与陈氏口中的那位贵人脱不了干系。

      正如今日陈氏方才所言‘不出三日,贵人定能平了此事。’。

      他身为郡丞,竟被先斩后奏,任由旁人牵着鼻子走!

      “......这酒肆市籍,挂的是难家内宅的名,那可是相府夫人,你怎敢僭越!”郭半咬牙低声道,“你所言之理我怎会不明。可那女郎死活不肯画押,我又能如何逼迫,难不成严刑逼供不成!”

      陈氏闻言只觉啰嗦,一改方才好言好语,“位居郡丞数十载,竟仍是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郭半当即斥怼,“匪患是你们替我‘请来’,如今刀悬我首颈,你当真以为我是那任由你们左右的跛子?!”

      “......”陈氏陡然一噎——此匪患确实与他口中贵人有关。他沉吟半晌,只得认栽,道,“你就算不是跛子,如今亦跟我身处一条船上,我死,你亦得人仰船翻!”他续道,“匪患扰境,自是州中大事,确需明府先行处置。只是,那肆舍一事办利索了,匪患,自然也便平了,明府于州府面前,不亦好说话了吗。”

      谈话间,一武卒遽然跌撞入报,“明府!山中流匪尽出,临山县令部署已不能制,百姓惊走,已快逼制临城城门,临县乞发援兵!”

      郭半与陈氏俱是一怔,相对而视。

      郭半愕然往前,案上文书被撞得散落一地,“怎会如此!不是探查出此匪寇于一日前尚还离临山百里之外吗,仅一日,临城如何能破!”

      武卒抬首应道,“回明府,县部来报,那流匪确实仍于百里之外啊!只是......只是不知为何,城下会突然杀出一班流匪,像是......像是早已埋伏。”

      言讫,郭半猛地看向陈氏。

      陈氏被他那愕然目光惊了一刹,连忙应话,“此事我亦不知晓!”

      “你不知晓。”郭半怒斥,“那人呢!”

      “我——”陈氏欲辩驳,却发觉自己亦不知晓其中缘由。

      堂中死寂,那武卒伏地亦不敢言何。

      郭半绕过桌案,焦踱数步,回首喝问,“校尉呢?校尉何在?不管他现下如何,速速命他立即点卒平——”

      话音未落,又有狱卒连滚带爬奔入,“报,明府!牢中,牢中死囚作乱,有,有流匪从临山旧矿密道而入,数间牢狱枷锁断尽,牢囚横行,正欲冲出牢门!”

      “什么!”

      事已及此,郭半这才明了——临山百里之外仍有一班匪寇,看似停留,实则是暗渡陈仓。

      那班玩意,究竟要作何!

      牢狱之内——

      校尉吴惧赶至牢中时,手中长剑尚还滴血。他自城外赶回,本欲回城寻郡丞议城防之事,不料牢狱忽乱,他当即勒马入狱,然他至牢前,却陡然止步。

      狱中冷暗,火把俱在,借着幽暗火光,他目光惊愕——眼前铁门打开,枷锁剧落,牢狱长廊之内竟尽是尸骸,层层叠叠。身后武卒亦皆满目讶然,有人颤声问道,“校尉,这......这是......这可是那些囚犯的尸身?”

      吴惧俯身上前查看,然翻开一具尸身的刹那,只一掀——那尸身首级遽然从身躯骨碌滚落,脖颈断口如凿,被堵住的鲜血突地汩汩涌出。再观那头颅,面上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尤为惹眼,那双眸像是被活生生捣入了颅骨内,死相极其惨烈。

      吴惧心中发紧。尸首分离的场景他司空见惯,然此尸身颈骨齐整如切,皮肉无撕扯之痕,俨然的一刀便断其颈骨。

      旁一武卒见状,道,“竟是一刀毙命。”

      吴惧压声吩咐,“里头怕是个难对付的,都给我小心了!”

      众武卒皆细声应道,“是!”

      正当他再欲查看几番,遽然闻其中有一道呜咽之声传出。

      武卒闻声,讶异道,“难不成里头还有活人!”

      又有人道,“是匪寇?!”

      吴惧握紧长刀,沿着尸山深入其中,但见左牢有好几名囚犯缩于角落,面色惨白,神情惶恐,浑身颤栗着。见着甲胄闪动,当即又往里紧缩,仿佛要将自己嵌入身旁的砖缝当中。

      目光所及,皆是死状惨不忍睹的尸骸,其中竟还有那些流匪的,然死得最多的还是那群死囚。

      身后一武卒看着满地血肉翻卷的尸体,一脸不可思议,然顺着这堆尸体向远处看去之时,眸子骤然放大。他喉结一滚,立即持刃警惕,唤了一声,“吴,吴校尉——”

      吴惧闻声默然抬眸,看向前方。

      狱中深处,火光微弱,照不见底。一人影徐步行出至那窗影之下——赵佼浑身血污,身上鹤氅已不知所踪,暗红浸透了她的里衣,下摆的织纹被血水模糊得看不清本色,正随着她步履往下淌。她的袖口被撕扯开,一道深痕,从上臂至肘下,被粗布胡乱简陋地缠着,却仍能看出皮肉外翻,血顺着手臂沥沥而下。

      她左手攥着一把长刀,刀身暗红,只余半截。脸上亦被血溅得模糊,颧骨一处,有一道刮痕,头上发髻散了半边,碎发被血污粘于颊侧。待她彻底立于光影之下,但见她口中噙着一物,继而木然地转动双眸,嗜血后的痕迹犹在,抬眸的瞬间恍如欲提刀冲来,众人蓦然对上她那双眸子。

      眼睫沾血,目光如刃如冰,却就这般平平地落在吴惧的脸上。

      吴惧惊愕地望着她,“你......”

      赵佼终于松开牙关,右手一抬,自齿间吐出那枚染血的骨哨稳稳坠于手心当中。她声音嘶哑,“匪患当道,内里破防,当真是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

      吴惧已无暇顾及她的言辞,只警惕道,“这些人,是你杀的!”

      赵佼竟不知为何,被他这番问得有些愠怒。只觉好生熄落的怒火又被点燃,她反复攥紧手中刀刃,企图缓解方才杀匪时激荡的心绪,启唇道,“狱中众囚,有半数皆是流匪......他们欲杀我,我不得不动手。”

      不待吴惧开口,只闻赵佼又道,“吴校尉,我既替你平了此祸,你难道不该问问,此祸从何而来吗?”她看了眼他身后的随从,又道,“我敬你是个不同流合污之人,如今此害就于眼底,你仍旧一叶蔽目,不为所动不成?”

      话音落下,吴惧默然沉吟——他如何不知。一月前他便察觉匪患欲动,然明府不闻其中,是以酿成此祸。如今牢狱突遇此灾,避免不了郡县早出细作,否则,匪寇如何知晓临山密道!

      然旁的武卒却开口,“校尉!此女行迹诡谲,满地尸骸,可死因未验,断不可听她一语。趁她伤重,当立抓拿押去明府审落!”

      “是啊,吴校尉。”又一武卒道,“此满地尸骸死伤惨烈,可死因未知,莫要被她一言诓骗。”他看向赵佼,又道,“不过是一女郎罢,如何能以一敌百?我等男子皆未必为之,仅凭她一女郎便血洗牢狱吗?”

      身后武卒众说纷纭,似皆惧吴惧会被眼前这一女郎所言蛊骗。显然,吴惧已不是首次遇事犹豫,这才不令郡丞信任反恶语相向。可尽管随从启劝,可吴惧仍旧不为所动。

      赵佼亦不言语,只观其脸色如何。

      然却见吴惧微微侧首看向右牢那蜷缩于角落的那几名囚犯。他知晓,这些人皆是咽下冤屈之人。虽不知晓这些尸骸是否为此女郎所杀,但死囚被尽数杀害而这几人却逃过了这一劫,还被她安置于同一囚牢之中......

      吴惧骤然忆起两日前她那一番话——“我原以为,此城中已被刑拘蠹虫侵其所有,不曾想校尉竟是其中另类。若可以,校尉可予我一炷香,与我商榷一事?”

      他再度看向赵佼,问道,“若女郎愿意,便恳请将昔日吴某舍弃的一炷香交还于吴某。不因女郎所言真假,但凭女郎今替我城免去一祸,吴某愿与女郎共行商榷。”他作揖道,“昔日拒言之失,是吴某昏聩,还望女郎能见宥。”

      吴惧将赵佼迎出,带去了自己宅中,并嘱咐下去,“狱中暴乱,众囚自相戕杀,待我等赶到时,匪寇负伤不敌,已尽数授首。谁多嘴一句,军法从事!”

      赵佼浑身皆是伤。吴惧立于门外,看着婢女一趟趟地端出盘盘血水,眉心越锁越紧。然他心中只盘算着——他若能借此女之手平匪患,那么城中百姓便能免去一场无妄之灾。还有昔日明府所作所为,和其背后之人......他亦能有理由不再替陈氏遮掩。可若此女郎有个三长两短,他顶多落个‘狱中处置迟缓’考过。只是,此女郎身份乃高门士族,她身手不凡,能在此牢灾中幸免,幸得她未死,否则明府固然凶多吉少,他自身亦未必能干净脱身。

      半个时辰过去,婢女这才出来禀报,“家主,里面那位女郎请家主您入内谈话,还要婢子转告,现今,已不足一炷香。”

      吴惧闻言,当即赶去。方一推门入内,便见赵佼正给自己手臂包扎,许是经过疗伤,她面色仍旧惨白,亦无了在狱中时的那股狠厉。只打最后一结,她才缓缓抬眸看向来人,直言道,“我助你平匪患,你助我取出郡县簿册......我要状告陈氏,伪造官契。”

      吴惧没接话,只问道,“你倒是痛快。难不成你所作所为就只为了状告陈氏?”他又道,“抑或是,你还有那通天的本事不成?入狱前便算到了今日,还欲与我商榷,如今在牢中险些连命都交代了,所做一切就只为了状告陈氏?”

      赵佼不欲与其废话,只道,“我自瑾州而来。”她对上吴惧的眼睛,不再言语,但却又似交谈了千言万语。

      而吴惧闻其声,先是不解,再思虑瑾州,心下遽然明了——上月,他确闻瑾州匪乱一事,刺史府连发三道檄文征讨,却始终不见功。而自那之后,里州境内那蠢蠢欲动的流匪便频频现身,报官的百姓亦多了起来。直至今时,那班向来窝于山上的匪寇突然下山,起初只是劫道,后来便公然杀人放火,似不再惧律令威严,换言之,更像是有人于其背后相护,致其妄为,不惧杀头。

      思忆至此,吴惧忽然又忆起一事——两月前,陈氏恰于瑾州置了大笔田产,其中有一笔是落于明府郭半名下。

      赵佼起身,复声道,“我自瑾州而来。昔日我便听闻瑾州闹匪一事,若是瑾州闹匪无人治理,那么向来匪患成灾的里州,约莫......”她顿了顿,又道,“那日你将我擒回郡县,那郡丞砸落于你脚边的文书,那两个大字,我当是看得清楚。只是没能料到,狱中......会有细作。”

      她口中细作,当是那群通过密道潜入的匪寇,而狱中人里应外合......

      吴惧正欲开口,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急唤,“校尉!”

      二人皆闻声看去,只见一武卒来报,“校尉,明府有令,命您即刻点兵,前往临城剿匪。不知为何,临城山外似多了一群匪寇,竟直接端了山上匪寨。但先时临城附近村落被擒的百姓尚不知生死,那带头的传话,要明府出城谈判,我等不敢随意妄动,特来请校尉定夺。”

      “谈判?”吴惧面色骤变,他猛地看向赵佼。

      但见赵佼披上一身武卒所着外衣,趋前一步问道,“谈判?他欲谈何?”

      武卒闻其声,懵然的看向吴惧,见吴惧颔首,那武卒便道,“不知。那人只道要么谈判,要么,鱼死网破。”

      吴惧不再思虑,对那武卒道,“点三十人,持弩带刀,一刻后西门集齐。对外只言剿匪,多一字不许提。”

      武卒愣了一瞬,“那......明府那边?”

      “我去回话。”

      武卒得令离去。

      郭半哪里会应下谈判事宜,当即将吴惧骂了一通,再提及赵佼,吴惧只言被匪寇擒住,如今不知生死。陈氏闻言大怒,斥他无用,还命吴惧要将赵佼毫发无损地带回。而赵佼装作吴惧身边小卒,待吴惧出来时,只见其面色幽沉。

      赵佼只道,“看来你们明府只管亡人自存,不顾百姓生死。”

      吴惧凝睇着她,道,“你究竟是何人?”

      赵佼不明所以,默然蹙眉。

      只闻吴惧又道,“陈氏竟让我将你毫发无损地带回......你究竟是何人?你被匪寇掳去,他竟还命人救你?”

      赵佼闻言亦怔然一瞬——是了,为何?若她死了,这酒肆他岂非名正言顺地夺回?如今为何还命人去救她,还要毫发无损地将她带回?

      吴惧见她不语,亦不再多言,道,“是为何,你只管跟着我,至临城,便知晓为何了。”

      三个时辰后,赵佼随着队伍一同抵至临城之外。只见城门紧闭,城外空荡,唯余干涸血迹纵横,道上尸骸枕籍,老弱妇孺,皆死相惨烈。栖鸦于半空盘旋不去,哑哑嘶鸣,争相啄食着尸骸的腐肉。

      吴惧勒马,望向城楼,陡然发觉不妥,回首质问身后武卒,“不是说点兵支援吗,为何此处无人?”

      武卒见状目光茫然,欲言又止,无言以对。明显他只得了令传言,不知其中关节。

      吴惧暗骂一声,正欲遣人前去开城门,然尚未开口,但觉脑后袭来一阵穿风之声——

      “垂首!”

      身后蓦然一声清叱。一旁赵佼已然伸手,按住他的后颈,猛地将人往下一摁。

      “嗖——”身后一支长剑从头上擦过,然同时还有一支堪堪掠过他耳际,而这支冷箭是从身前城楼而下的。

      双面夹击?!

      吴惧猛然看向城楼,竟见城楼之上,不知何时,方才还空荡荡地城楼之上,已然立满持弩匪寇,正对着他们,剑拔弩张。

      并非守卒,而是匪。

      吴惧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扫了一圈,少说此中百余人,而他们唯余三十人......

      城楼之上,一匪寇露头,喊道,“主人所言无错啊,这招叫什么?叫......瓮中捉鳖!”

      话落,众匪皆仰天大笑。

      “瓮中捉鳖?”身后遽然传来一声怒斥,“我倒要看看,尔等将死之人,如何捉!”

      赵佼与吴惧二人闻声怔然,面面相觑,忽然间,一阵凌乱脚步声陡然从四野朝他们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再观城楼之上,那露头之人面上笑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灰,如同瞧见了鬼魅一般。

      赵佼骤然回首望去,身后竟是自边城而来的援军。而当凝视一瞧那带头之人,她心头一沉——

      周阳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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