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九》十与七

28、鸾玉 玉镜初悬鸾

　　五天后，是夜，赵佼躺在床榻上，望着那帷帐，辗转难寐。

　　这几日她正与颛孙嘉玗商议和亲之事，孰料昨日，昭临郡君与四公主竟忽然前来。

　　颛孙嘉玗回想起前番祁夜容与颛孙语山之间陡然生出的嫌隙，便欲先遣祁夜容退避。

　　然而祁夜容更不想见到那四公主。

　　毕竟若是按照这五公主曾经所言，四公主本就欺她，如今忽然来府，怕不是就是奔着她来的。

　　于是她先行告退。

　　只是方回偏院，听芹便来禀报，“祁夜娘子，郡君来访，请娘子出见。”

　　方踏出门槛，便瞧见那昭临郡君已候在了院中。

　　仆从亦早被她屏退。

　　见她出来，昭临便先开口道，“本宫倒未料想，祁夜娘子竟入了公主府为侍读。”她话锋一转，“那日贼寇横行，仓促一别，不知祈夜娘子可还安好？”

　　那日见你被掳走，不知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祁夜容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她徐步上前，只淡淡的笑了笑，回道，“多谢郡君挂怀。不知那日贼匪突袭，郡君可有受伤？”

　　闻言，昭临面上笑意渐敛，注视着祁夜容走近的目光徐徐转冷。

　　察觉到面前之人神色变化，祁夜容抬眼，赫然对上了她那眸子。

　　只是她那眼中的杀意很快就被隐去，但也被祁夜容捕捉到了一二。

　　“郡君不必忧心，那日之事，我不会妄意告知他人。”祁夜容走近道，“毕竟那日，若是没有郡君舍身救人，我等这些不会武艺的女娘，也等不到官兵来救援，这不是一件坏事。”

　　她比祁夜容高一点，微微垂眸看着祁夜容的眼睛。

　　祁夜容没有在说谎。

　　“怎得，你此番说的这话。”昭临闻言蹙眉，“是觉得本宫会因此降罪于你？”

　　昭临眼底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旋即在那石桌前坐下，似笑非笑道，“本宫不曾觉得那日出手是一件坏事。相反，知晓我会武功的人不多，皇后知晓，我贴身婢女知晓，如今除却那日宴集赴会的女娘，便只有你知晓了。不过......她们就没有你这般运气了。”

　　那日之后，昭临被皇后派来的傅母请了回来，禁足思过。而那些见到昭临动手的人都被皇后下了死命令，若是传出去一个字——死。

　　祁夜容眸光一凛，这昭临竟与她别无二致，皆是为了目的不惜一切的人。

　　能让皇后亲自下了死命令的，昭临的背后，恐怕不只是瑾帝那么简单。

　　“那我还得多谢郡君的不杀之恩。”祁夜容朝她作揖，坐于她对面，斟茶奉上，又道，“不知郡君今日来，是为何事？”

　　“无甚大事。只是听闻予安选了一侍读在侧，便前来瞧瞧。”昭临看着她，“只是没想到，竟真的是你。”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幽幽。

　　“自那日三月楼一见，我便很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昭临微微倾身向前，“先前既能在那贼匪手中逃过一劫，如今又能让皇后遴选你入东宫。”她笑了笑，“这一切，不是太巧了吗。”

　　听到这话，祁夜容不由得回想起当日进宫后，魏长引与她透露出军械丢失一事。

　　她趁机问魏长引，为何那四公主只见过她一面，便讥讽她为狐媚子。

　　魏长引看着她，淡声道，“这四公主与太子乃一母同胞，皆为明贵嫔所生。原先陛下与明贵嫔已为太子遴选了一女娘，那女娘便是四公主的手帕交，可却遭皇后反对，其后便不了了之......”他沉吟道，“再之后，便就是你了。”

　　她纳闷问道，“那此事，与祁夜容有何干系。”

　　“无干系。”魏长引微微笑道，“若无你，便就是你那妹妹。所以，她应该是对今日前来赴宴的女娘，皆是此等看法。”

　　“......”

　　儿戏。

　　祁夜容轻抿一口茶，抬眸看着昭临，道，“此事郡君应比我更为分明。若非我无身份，又怎能得了皇后与公主的青睐。”

　　“身份？何身份？”

　　“自然是，我阿父予我的身份。”祁夜容不紧不慢地开口，“若无阿母阿父和云初，我又怎能与郡君相识，更惶论入皇后的慧眼。”

　　“是吗。”

　　话落，昭临不再说话，而是凝视着她，企图在她方才所说的话中找出一丝破绽。

　　祈夜容也只是悠悠喝茶，并不在意她这道莫名的凝视。

　　因为她也不明白，这昭临究竟在疑她些什么。

　　“这不是那日敢与本公主顶嘴的贱婢吗。”

　　闻声未见人，只见昭临的目光挪开，往她身后抬眼。她便知道，那四公主怕就是在她身后了。

　　祁夜容转头，那四公主正仰着头，满脸傲然地朝她走来。

　　祈夜容起身行礼，“见过四公主。”

　　“隔老远我就闻到一股臭味，还以为是哪个婢女宫人在角落偷吃。”颛孙语山的话颇为讥讽，“好不容易抽空来五妹的府上一趟，没想到啊，竟又是你。”

　　祁夜容微微扬眉，语气沉静道，“四公主当真眼明，不仅目力过人，嗅觉亦是不凡。”她哂然一笑，道，“不过想来四公主定是思念我已久，在我身后也都能通过气味认出我来。”

　　“呵。笑话！凭你也敢说本公主思念于你……”刹那，颛孙语山忽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在调侃她狗鼻子吗！

　　四公主怒目横眉道，“你.......你敢调侃我！”

　　“不敢，我不曾调侃四公主，我说的都是实话。”祁夜容语调诚恳，意味深长，“正所谓臭味相投，那定是四公主与我有缘，不然怎会隔着老远就闻到臭味了呢。”

　　四公主哪里受得了这气，抬手就要打下去。

　　这时昭临敛眸，凛声道，“够了！”

　　短短二字，便教四公主那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欲打却又落不下去。

　　“讷言，今日你随孤出府前，莫不是忘了皇后与你说过什么？”昭临目光凛冽地睨着她，“难不成你要违抗凤旨？”

　　颛孙语山气到那手都在颤抖，闻言很快就默默收了回来，咬牙道，“不敢......母后说了，今日是随郡君阿姊出宫，凭事都得听你吩咐，我又有何违抗之敢。”

　　她余光悄然剐了昭临一眼，又瞪着祁夜容，却还是压着那一腔怒气道，“本公主大度，今日本公主给郡君阿姊一个面子，不与你计较。不过听闻，你即将进宫啊，我们来日方长。”

　　她又讥笑道，“也不知五妹究竟抽的疯，好好地一个公主府，连脏东西都打扫不干净，随随便便什么东西都成为公主侍读。”

　　“太子妃......哼。”说着，四公主又朝着她走近了一步，佯装抬手拂去她肩上的灰尘，低声道，“你也好好等着看看你是如何死在本公主手里的，狐媚子。”

　　临走时，她冷哼一声，边走边大声的说道，“不过是个外乡人，也胆敢来管本公主的事。日后可得小心些，说不定，靠山倒了，你也同样栽到本公主手里！哼！”

　　祁夜容看着四公主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耳边却悠悠传来昭临的声音，“你为何要言语激怒她。”

　　祁夜容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方才四公主所言约莫指的就是昭临。

　　外乡人？郡君？

　　看得出来四公主也不喜昭临，却又惧怕她的权威，但刚才四公主出言逾矩，昭临不可能听不出来四公主的言外之意。

　　她缓慢地回话，毫无情绪地说道，“这四公主许是因听闻我即将进宫成太子妃，看我不顺眼罢。如今她便就是不会放过我的，我又何必与她客气，不过想打一巴掌，我自不会轻易地讨打，躲开便是了。”

　　昭临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这二人突如其来，颛孙嘉怡玗也不曾想到。

　　最后，她陪着这五公主习了一天的课业。

　　原先她想，和亲一事或可设法阻止，但不知从何入手。自进宫后瑾后与她说了那番话，她又忽然想通了。

　　那日瑾后话里话外，似也不愿她嫁与瑾国太子。瑾后与难云仙不过是少时相识，总不至于遴选太子妃还要顾及难云仙的意思。何况颛孙嘉玗身为瑾国公主，但瑾后却想帮祁夜容逃离这后宫纷争，却要遣这五公主前往和亲。

　　一个是亲生女儿，尚忍使其远嫁和亲，一个是故人之女，却不愿其嫁入东宫。

　　孰轻孰重？瑾后这番行止，她竟有些看不透。

　　再者，五公主又何以认定祁夜容能帮她？

　　若真只因那日误会便求助于祁夜容，此事未免过于轻率了。

　　翌日东宫

　　辰时的日光透过一层阴云，映在绮窗之上，予殿内覆上了一层冷清色的暗影。

　　太子一身织锦云纹袍，腰间锦带悬着的玉组佩随着来回走动的步伐轻碰作响。

　　这时一内侍赶忙走了进来，“殿下，楚平王，到了。”

　　话音方落，便见魏长引在后脚跟着进来了。

　　颛孙熠彤连忙将手中的书简放下，趋步相迎，立马执手行礼，“熠彤冒昧相约，实乃孤之过。”

　　随即他侧过身子伸手请道，“楚平王快些请坐。”

　　魏长引不语。

　　落座后，只见颛孙熠彤轻振广袖，竟亲奉漆盏，“听父皇说此乃蜀地新贡的蒙顶香茶，还请楚平王一品。”

　　魏长引看着这氤氲茶水，随手拿起来轻轻的抿了一小口。

　　昨夜他刚回府上，就收到了颛孙熠彤的来信，不过就是，商讨婚嫁一事。

　　毕竟此事，瑾帝已全权交由魏长引来负责。

　　“虽说瑾地多产香茶，不知较此楚平王觉着有何不同？”

　　魏长引看了一眼这泛着微微青的茶水，淡淡的说道，“嗯，喝不惯。”

　　颛孙熠彤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失声的笑了笑，“那看来还是我们瑾国的茶更适合楚平王的口味。”

　　魏长引的视线早早就被放在桌案上的书简吸引了过去，只是他不曾开口，但......

　　“我可不曾说笑，你我在意的可不是这新贡的香茶。”他随意的将一旁的书简拿了起来，“《周礼》婚仪。”

　　他笑道，“看来太子很是在意这桩婚事啊。”

　　见到魏长引拿起那书简，颛孙熠彤眼里满是欣喜，但是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他沉了沉气，“听闻父皇已将下聘一事交由楚平王来接手，不知，可需要孤来协助？”

　　魏长引看着书简，眼都未抬，笑了笑回道，“太子放心，你的事本王自然最为上心。聘礼一事，早已备妥。”

　　颛孙熠彤一听，面上那欣喜之色可就有些藏不住了，却又听到魏长引说道，“或许，太子该与祁夜娘子有个交代？”

　　他愣了一下，心中似有了答案，沉吟道，“......楚平王这是何意？”

　　“何意？”魏长引复声道，“我说的，自然是，钰阳君。”

　　“此事，陛下虽不知，但......”魏长引站起身，走了两步，遂转身看着他，“皇后，却有所耳闻。”

　　闻言，颛孙熠彤心中一沉，却依旧故作淡定，“母后，可是听闻了甚谣言，孤与钰阳君，不过是少时好友罢了。”

　　“当真？”魏长引注视着他，“若真是少时好友，那本王可就便好交代了。”

　　“自然。”颛孙熠彤眼中略一挣扎，唇角扯出一丝勉强笑意，“只是此事，孤以为当由母后处置那些饶舌之人。孤尚且不计较，然钰阳君尚在闺阁，若此事传出，于钰阳君而言，并非是一件好事。”

　　“太子有心了。皇后只是想让太子看清自己的心，该做何便做何。而且，依本王看……”魏长引忽地一笑，“钰阳君应也是好事将近了。”

　　“好事？”闻言颛孙熠彤心头蓦然一惊，霍然起身，“何好事？”

　　见他突然这般，魏长引心中猜想已笃定，便道，“无甚，只是皇后似有意为钰阳君寻一门好亲事。毕竟她们姊妹二人年纪相仿，既阿姊嫁人，那妹妹，自然也就快了。”

　　旋即他拍了拍颛孙熠彤的臂膀，“既已明了，过几日待陛下下旨，本王便帮太子下聘。”

　　只见颛孙熠彤怔了半晌，方道，“那便……有劳楚平王了。”

　　“那本王先走了。”

　　待魏长引走后，颛孙熠彤忽觉脚步不稳，跌坐于木椅之上，目光失望，神情落魄，衣袖下的手蓦然收紧成拳。

　　“母后……你当真要逼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