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命不久矣》莫堪寻

18、第十八章 哪也不许去

　　萧明殊怔愣片刻，原来萧奉玄以为自己几度“病发”，都是源于他脾气不好所致？

　　见他窝在萧奉玄肩头一动不动，燕荣走近道：“二公子是吧？我知道你大哥过去对你管教得严，可他是真心为了你好，我们弟兄几个当年多亏承蒙你大哥照顾提携，否则也不会有今日风光。”

　　他拍了拍萧明殊，又道：“你大哥有时说话或许比较冲，但我们都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这些年来他也很惦记着你，时常跟我们说他后悔没能多照顾照顾你。总归都是一家兄弟，你大哥怎么会想害你呢。”

　　萧奉玄笑道：“又乱说话。”

　　燕荣也笑道：“我才夸主公靠得住呢，主公转头就变脸。”

　　萧奉玄轻轻掂了下萧明殊：“你和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几次不舒服，是不是因为你怕我？”

　　萧明殊两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脖子，不假思索道：“是怕，但怕的不是大哥。”

　　“……哦？”

　　“那天晚上大哥从楚衡手里把我救走之后，我做了一个梦，”萧明殊凑近萧奉玄耳畔，温热吐息间他语调柔婉诚恳，“梦见大哥一时不慎误入歧途，最终被奸人所害，醒来之后，直到今日我都十分后怕。”

　　“梦里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醒了之后我不甘心，我很想大哭一场，可我知道，流泪没有用的，”话及此处，萧明殊两手收紧，和萧奉玄脸颊相贴，是真的依依不舍，“大哥怕我出事，可知我的心也是一样的，我也怕大哥不在了。”

　　他并未作假，熬夜通读剧本后萧明殊对男主楚衡观感一般，却独独觉得萧奉玄这个角色别有一份人格魅力。

　　刚入学时傅施宜和他讲戏，几乎倾囊相授有关喜怒哀乐的种种技巧，但末了还是补了一句，再高明的技巧也没有真情实感的流露可贵，情到浓时的生理反应，是任何演技也无法比拟的。

　　这也是演员的最高境界，彻底与角色灵魂合一。

　　萧明殊记在心里，但从前一直不得要领。原因是那时他接过的剧本大多只是饰演一些跑龙套，远到不了动用真情实感的地步。

　　现如今他却犹如仙人指路顿开灵犀，终于参透了数年来一直苦寻不得的要领。原来“演”的最高境界是“不演”，是用真情去换真情。

　　萧明殊道：“大哥希望我好好活着，我的心和大哥也是一样的。”

　　“好端端的，说那些生啊死啊的，也不吉利，”燕荣又笑道，“二公子，既来军营，今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萧奉玄将人放了下来：“他才老实没几天，你可别把他又给带坏了！”

　　“主公放心！”燕荣拍了拍胸脯，“两杯酒而已，今晚上我陪着二公子，一杯也不会教他多喝！”

　　——————

　　然而几杯酒下肚之后燕荣就把这句保证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拉着萧明殊痛饮美酒，三巡后两人俱是酒酣耳热，醉得两眼直冒金星。

　　“怎、怎么样……”燕荣晕晕乎乎地拍人，“这、这燕子春好喝吧！还是、还是我娘自家酿的……二公子，喝、喝啊！”

　　萧明殊被他拍得直笑，边笑边咳嗽，晃晃悠悠地正准备起身又软趴趴地倒了下去，靠在酩酊不醒的士兵身上叠了个罗汉：“不行、不行了……我现在看人……呃、都有重影了。”

　　他避过去小声打了个酒嗝，于这直上云霄的快感中模模糊糊有了种饱胀感。萧明殊浑浑噩噩地想，一连喝了两个时辰，他似乎都未曾小解。

　　难怪如今憋得难受，萧明殊清醒了些许，冲燕荣摆了摆手，又竖起来了大拇指：“燕大哥厉害、燕大哥酒量过人！小弟……十分佩服！小弟甘拜下风！小弟撑不住了……得去歇会儿……”

　　燕荣大度地放了人：“走吧！二公子常来啊！我、我就喜欢二公子这性子！有趣！过瘾！”

　　萧明殊同他挥手作别，掀开营帐颤巍巍地朝外走，系统检测到他意识不清，忙紧急呼唤：“宿主、宿主？您怎么样、您还好吗？！”

　　“去……一边去，”萧明殊早已喝得神志不清六亲不认，“哪来的小东西，啰哩巴嗦的。”

　　系统：“……”

　　求一个逃离原生宿主教程，在线等，挺急的。

　　军营灯火粘稠，中天月明如水，勉强为萧明殊照亮了夜路，奈何酒水致使萧明殊头重脚轻，即使分明知道路不该往那走，此刻他也全然控制不住发颤的双腿。

　　而控制不了的下场便是，萧明殊和人结实胸腹撞了个满怀。

　　萧明殊暗自哎哟一声：“哪、哪来的墙？”

　　萧奉玄一把抓住他衣襟：“你喝了多少？！”

　　萧明殊震了下，认出来那是大哥地声音，但很快又故态复萌，懵懵懂懂道：“大、大哥，你怎么在、在……”

　　萧奉玄怒极反笑：“我不赶紧过来，你怕是就要不省人事了！”

　　萧明殊眼睛已经闭上，意识早就没了大半，现在即便要说他谋朝篡位，他也能当场点头认了：“嗯……大哥，很在乎我……”

　　萧奉玄恨不得破口大骂，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抱住人免得他摔哪好坏：“你是不是又忘了你还是个病人？喝那么多酒，命不要了？！”

　　萧明殊嘟囔道：“不要就不要……反正，有大哥要我就好……”

　　萧奉玄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抱着人就进了帅帐。

　　他真想把人朝床上重重一摔，给他个恶狠狠的教训，叫他这辈子都老老实实记住绝不敢再犯。可真要撒手的那刻却心疼了，这副身子骨怕是禁不起这么摔吧？

　　罢了，暂且宽恕他一回，仅此一回。

　　萧奉玄一手稳稳托住人后腰，另一手给他铺好床褥，这毯子还是昔日他同段君延狩猎时射杀的猛虎所做，寻常人哪有这么个待遇。

　　这腰也还是太瘦，该再养胖些才好，萧奉玄摸了一圈又想。

　　萧明殊醉得不省人事，任由萧奉玄摆布，看得他又气又恼，气的是他不爱惜身子，恼的是自己疏忽了没看住这小祖宗，又叫他逮到机会可劲作妖。

　　真是个不安生的。

　　萧奉玄给他擦了把脸，要喂他吃醒酒汤，萧明殊哼声推了一把，一大碗得有一半洒到了萧奉玄身上：“……你！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萧明殊也委屈极了，他本就想去小解，这会子非但没能松快一下，还要被继续喂水，哪能喝得下去：“喝、喝不了……我、我还想小解呢……”

　　萧奉玄啪地将碗一放：“你也知道喝不了了！那会子喝酒怎么想不起来？！”

　　萧明殊愣住了，大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奉玄，可惜晚了一步，人已经被萧奉玄架了起来进了怀里：“哪也不许去，今日非得让你长长记性不可。”

　　萧明殊慌了神：“大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萧奉玄冷哼一声，手掌朝他小腹发力一压，“给你点教训！”

　　“……嘶，别！”萧明殊瞬间叫出声来，整个人乱了阵脚，“大哥你行行好，放我下去，我、我错了……”

　　“不放。”

　　见他态度强硬，萧明殊只能求人：“不行，我、我这个极限了已经，我真得去小解了……要是、要是弄到床上……”

　　“你弄，”萧奉玄又按了一把，惊得怀里人本能一颤，“正好叫我看看你喝了多少。”

　　“……”萧明殊着了急，是真有点忍不了了，可惜卡在腰腹的臂膀像是一圈铁箍，无论如何也掰不开，“大哥，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听大哥的话。”

　　他整个人快红透了，越说声音越小，然而不曾想萧奉玄浑然不听，下一刻竟是又发力一按。

　　“……不不不不行！真的要——”

　　萧奉玄理都不理，甚至按下去后又揉了一圈。萧明殊连连惊叫，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最后躯体终于脱力一软，就在他羞愤欲死的瞬息萧奉玄扯开了他的衣袍，拿过了许久不用的破木盆。

　　水声哗啦作响，萧明殊简直无地自容，仰躺在萧奉玄怀里，整个人面红耳赤：“我……”

　　萧奉玄冷笑道：“你果然喝了不少啊。”

　　“我、我……”萧明殊彻底无地自容，想躲却又被萧奉玄翻了出来。

　　“羞什么，”萧奉玄道，“你和阿婉一岁的时候我可都把过。别说把过了，连尿布都给你们两个亲手换过。我就是要让你长点记性，让你把我的话往心里去。”

　　“你和我说不杀楚衡、任用谢毓真、善待傅宜中，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记在心里了，可你呢？”

　　萧明殊答不上来，直朝人怀里拱：“我……我听大哥的话。”

　　“真听么？”萧奉玄扭了一下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真听……”萧明殊声音细如蚊蚋，“但是，大哥要放我走，我得……让楚衡这小子彻底在世家那儿声名扫地。”

　　“不放，”萧奉玄抱紧了人，“这都什么时辰了？先睡觉去！下回再敢喝成这样，当心我打你屁股！”

　　——————

　　翌日萧明殊躺了一整天，第三日才算能下地行走，距离傅门宴席已不足四日，他不敢耽搁太多，忙叫上谢毓真一齐打探楚衡的消息。

　　谢毓真带他走街串巷问了一阵，便摸索出了楚衡的安身地。原来江弘度有意提点，暗中命女儿江怜春给他在永旺巷找了房子。到时宴会上他会揭示楚衡“名著作者”的身份，将他作为青年才俊举荐给恩师傅希文。

　　“就是这里了，”谢毓真道，“怎么说二公子？直接进去么？”

　　“不，等等，”萧明殊眼珠一转，“谢先生，您就不好奇江尚书派他女儿过来和他交代了什么吗？”

　　谢毓真懵了下，再回过神时已经被萧明殊拉到了小门外，透过缝隙果见一名女子步入庭院。

　　谢毓真以口型问：“江怜春？”

　　萧明殊颔首默认，只听她道：“若真是个英雄好汉，就别窝在这生闷气，早日为自己报仇雪恨才是正经事。”

　　楚衡坐在石阶上，随意地晃着酒葫芦：“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父亲有什么安排？”

　　江怜春道：“他知道你就是那个‘禾州逍遥客’，过两日傅老先生生辰，他想把你引荐给他当年的师尊。宴会上少不了吟诗作赋，家父别的不盼望，只盼望楚公子能拿出真才实学来。”

　　楚衡低头一笑，萧明殊心知他是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

　　再好的词曲也比不了上下五千年的精华，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于是一口应下：“既是江大人盛情相邀，我自然不能令大人失望。”

　　听罢，萧明殊大笑着推门而入：“好志气好志气！楚公子还未见识文坛风流，便敢在旁人面前夸下海口！佩服佩服！”

　　“你！”楚衡勃然变色，“你这癞皮狗，来这作甚！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哎，楚公子此言差矣，”萧明殊淡然道，“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我不如在诗词歌赋上一决高下，如何？”

　　这萧二公子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见他如此不知好歹，楚衡不免大笑起来：“比拼诗词歌赋，就你？”

　　“是啊，我一人足矣，”萧明殊见他上套，于是乐得配合演戏，“楚衡，背地里耍阴招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凭你的真才实学赢我！”

　　“这有何难？”楚衡道，“我就是怕你到时候要颜面扫地！”

　　“是吗？”萧明殊微微一笑，“楚公子，容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傅老先生最看重的是真才实学，也就是说自己的东西，记住，一定要是自己的。”

　　楚衡不屑一顾，眼见双方越逼越近，江怜春想起父亲警告，赶忙强行夹在二人中央阻止：“好了好了，宴席上自见真章，到时候我们一齐作证，让楚公子和萧二公子一对一单独对决，如何？”

　　“不必！”楚衡自信满满，“我现在便能让他甘拜下风！萧二公子，如今刚过秋冬之交，不如你我便以秋日为题，各赋诗一首，如何？”

　　谢毓真眉头微蹙，萧明殊却抬手制止，平静如初道：“请。”

　　楚衡自负一笑，抱臂道：“你听好了，我写的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该你了！”

　　身后住着的弟兄以为楚衡赢定，立即鼓掌叫好：“好诗好诗！”

　　就连江怜春也不由颔首赞许：“楚公子的确文采斐然，名不虚传。”

　　楚衡得意洋洋地凑近：“萧蒙，你呢？”

　　萧明殊无动于衷，端详他片刻道：“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希望这首诗是你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