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酒酿芋圆

4、我做不到

　　04

　　陈青禾收拾干净厨房后，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刷手机。

　　照理说，人遭遇了重大变故，性情是会发生变化的。接触下来，她并没有感受到江折有什么变化，和雇主口中的也毫不沾边。
　　他无非是更寡言了，更爱发呆了，更容易走神，不喜阳光，居住风格变了，更不喜欢出门了，饮食更让人摸不到喜好……

　　陈青禾抱着靠枕赶紧搜索“失聪对心理有什么影响”“失聪会导致心烦吗”“失聪者的心声”……
　　看到那条“发生重大变故的人有可能会想不开”的答复，她瞬间慌了，蹭的站起来跑向三楼。

　　人已经不在沙发上了，窗帘仍是敞开的。

　　她冲进卧房，看到呆坐在地上的江折，才放下心来。

　　他人被阴影笼罩，看向她眼神不温不热，仍是没什么表情。

　　陈青禾快速走过去，跪在地上跟江折平视，这是分手后她第一次得以近距离、细致的看他。

　　瘦了，骨相更突出了。眼里的情绪更淡漠，但人依旧是漂亮，足以令人一眼心动的。

　　江折偏头错开陈青禾的目光。

　　这一歪头刚好方便了陈青禾更直白地打量。
　　睡衣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往肩头滑落几寸，弧度分明的锁骨映入眼帘，皮肤呈现一种久不见光的细腻苍白，只要稍稍直起身就能越过他并不贴身的睡衣向下看见更多。

　　陈青禾看得耳根发热。

　　察觉她的表情，江折两指捏住睡衣领向上拉。

　　陈青禾没来得及闭眼，震惊发问：“你里面什么都没穿？”

　　江折不明所以。

　　读不懂唇语，但从她红了的耳朵能猜到恐怕没什么营养。
　　他掩唇咳嗽两声，顾不上太多，抓住陈青禾的手赶紧把人送了出去。

　　陈青禾被关在门外，盯着紧闭的房门懊恼。

　　她是担心老板才牺牲休息时间跑来查看他的情况，怎么现在搞得她像个色狼一样？该看的都看了，不该想的都想了。

　　何况，老板在自己家，睡衣里面还用穿别的？去防谁？她这问的什么问题？
　　真是白有一颗聪明脑袋了。

　　被拒之门外后，陈青禾枕着方形抱枕和着温暖的日光在沙发躺着午睡。

　　周遭静悄悄，她一觉睡到晚上。
　　看到沉沉的夜色，陈青禾整个人石化了。

　　很好，工作时间被她睡过去了，八万拿得太轻松。

　　陈青禾良心不安地敲响江折的房门，敲了两声后就推开。

　　走到江折面前，她拿出写好的话：
　　「老板，我们出去吃饭吧」

　　江折：“我不饿。”

　　陈青禾：「我歇一歇，今晚不想做饭了」

　　江折指了下时间：“你不用做饭。”

　　早该下班了。

　　沟通无效，陈青禾不由分说抓住江折的手就要把人往外拉。

　　她态度强硬，这饭他必须顿顿不落。
　　他力气很大，一步不挪纹丝不动。

　　陈青禾累到哀嚎：“老板你不吃饭为什么还能力气这么大？”
　　她根本拽不动。

　　僵持到最后，陈青禾率先松开手。
　　她火气窜上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卧房。

　　吃饭这么快乐的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陈青禾在客厅着急的转了好几圈，还是打定主意要再争取一把。
　　结果还没进卧房就看见江折已经换下睡衣，穿戴整齐，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

　　二人视线与空中交汇。

　　陈青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嘴硬！
　　还说不饿？

　　看到去而复返的人，江折脑子一空，小声：“我，只是出来……看看。”

　　陈青禾：“那正好，一起出去吧。”
　　出去走走，在家容易胡思乱想。

　　江折没读懂，下一秒陈青禾就朝他走来做了个您请的姿势。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走到门口，江折突然停下。
　　他的目光遥遥落在远方。

　　夏夜灯光错落，烟火明亮，天边弯月高悬，一切应该是喧嚣热闹的。而他……

　　江折低下头，双腿沉重如灌铅，挪不动分毫。

　　陈青禾绕过江折，挥挥手，“走啦，干饭去。”

　　这是她每次跟江折一见面时会说的。
　　可这次江折没有像过去那样笑着牵她的手，而是后退到屋子里，“呯”的一声将她关在门外。

　　“我做不到。”

　　黑暗中，他喃喃：“对不起，我做不到。”

　　陈青禾怔怔地看着紧闭的门。
　　她这是又被拒之门外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她原地蹲下，蹲累了干脆坐地上，等了一个小时也不见三楼亮灯，等到她都快饿过劲了。

　　陈青禾不放心，又等了半小时。
　　心知敲门没用，她干脆走到客厅侧面的窗户边，试着推了下，发现推得动，就扒着窗台翻进去，一落地就打开手电筒。

　　光线亮起的刹那，一道抱膝蹲着的身影突然拉长。

　　江折原是背抵着门蹲下的，被光线刺眼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因为起势太猛，眼前发黑，摇摇晃晃间被人一把扶住胳膊。

　　他迷茫地睁开眼，看清是谁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陈青禾笑了，“早知道咱俩就隔着一道门我就不翻窗了。不过既然老板不想走大门，那咱们翻窗吧，反正窗也被我推开了。走，出去吃饭。”

　　这次江折读懂了。
　　她说，去吃饭。

　　陈青禾对吃饭一直很执着。

　　江折眼里露出荒唐的笑，明知故问，“什么？”

　　陈青禾拿出纸笔，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吃饭」
　　她侧身指窗： 「走那儿」

　　她可不想再被关外面碰一鼻子灰了。

　　出乎意料，写下的两张纸被老板撕下揣口袋里了。
　　更让陈青禾意外的是……老板点头了。

　　被关外面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直接生气走掉吗？陈青禾为什么……
　　没能细想，江折被走在后面的人推了一把。

　　力道不重，单纯是在催他快点。

　　这次陈青禾学聪明了，走在江折后面，趁他没看见，她对着空气挥舞拳头，“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揍你！”

　　江折长腿一跨，半边身子到了外面，脚下是松软的草坪，他看着户外愣神。

　　刚才他发呆后情绪就不对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陈青禾赶紧用手指戳戳他，见他还不扭头，索性踮脚捧住他的脸手动让他扭头看自己，免得他一看外面就胡思乱想。

　　她眼里都是不满，控诉：“老板，快点，饿死了。”

　　江折好笑地问：“什么？”

　　从他戏谑的表情中，陈青禾看出来他看懂了，是故意装不懂。
　　可总卡在出门这一步也不是个办法。

　　于是，她撑着江折的大腿探头打量窗外的地面，因手下触感比冰冷又硬的窗台要软，陈青禾就习惯性捏了两下。
　　确认高度适宜还算安全后，她心一横打算伸手直接把坐在窗上的江折推下去。

　　谁料她还没碰到江折，他自己就……歪了下去，倒在地上。

　　碰瓷？
　　陈青禾吓得迅速爬窗出来，蹲在他身边检查。

　　前前后后检查好几遍，确认没问题后，陈青禾彻底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月光如银，江折还是刚摔下来的姿势，摔懵了似的。他的手落在被陈青禾摸过的地方，苍白的脸早红透了。

　　陈青禾：「咋啦？没事吧老板？」
　　老板可是她的金山！

　　江折：“突然……腿软。”

　　得到确切回答后，陈青禾不忘写：「老板，拜托，千万不要告诉雇主」

　　江折歪着头打量她心虚的表情，失笑点头。

　　带领老板迈出了第一步！
　　陈青禾成就感满满，一想到要去吃饭了，也不心虚了，拉着江折赶紧爬起来。

　　“我老早就想好了，走，去吃小杨生煎。我还想吃酸辣粉，最好再打包一份留着我明早吃。”

　　陈青禾撒开江折，拿手机打字给他看。她吃东西不挑，一提吃饭就两眼放光。

　　说完才想到还没问老板的想法，就象征性问了江折一句，果然跟想象中的一样，他说“不饿”“不知道”。

　　店里人很多，陈青禾挑了个角落把江折安顿好之后就去点单。

　　而江折全程老老实实坐在那儿等。
　　墙上有小孩的涂鸦，简单圆润的线条勾勒出音符和吉他，琴头画着一个笑脸。

　　他仰着头，一声不吭，沉默地看着墙壁，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等陈青禾回来，江折没忍住指给她看。

　　陈青禾惊呼：“好可爱！”
　　她拿手机拍完涂鸦，话锋一转，“但是随便在墙上乱画不是好习惯。”

　　江折眼眸暗了暗。
　　听不到。
　　看不懂。

　　晚饭上桌后，陈青禾递给江折一双筷子。

　　江折面前的是一碗拌面，陈青禾的是一份酸辣粉，俩人中间摆着两份生煎，其中一份是外带的。

　　他看向陈青禾，“吃得完？”

　　陈青禾郑重点头。
　　话不多说，她埋头吃饭，吃了一半才腾出心思看江折。

　　却见他拿着筷子，对着拌面叹气。

　　那面看上去多香啊！
　　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料，看上去极其诱人，她特意让人别加花生和葱花。

　　江折慢吞吞地把鸡丁拨到一旁，挑起几根面，犹豫良久才低头吃。
　　仅咬一口他就果断放下筷子。

　　他不喜欢。

　　陈青禾在备忘录打字：「老板，给你点份粥？」
　　「或者你尝尝我的？」

　　她的吃相好，看起来特别有食欲，让人不禁怀疑她那份是不是商家超常发挥的。

　　江折犹豫了好半天才点头说“好”。

　　陈青禾起身，“行，我再点一份。”
　　可还没走出座位就看见江折把她那份端过去，就着她的筷子和勺子吃。

　　仅是浅尝一口就放回去。

　　但这也足够陈青禾震惊。
　　她写：「老板，这是我吃过的」

　　江折困惑，“你不是让我尝尝你的吗？”

　　陈青禾脑袋空了一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话有歧义后，她唇角弯了弯，表示：
　　「我只跟我前任吃过同一碗」

　　江折：“……咳咳咳咳……咳咳”

　　他呛得咳嗽一声接一声，满脸通红。

　　陈青禾贴心给他递去水喝，无情补充：「好巧，我前男友也吃不了辣呢」

　　她特意把手机举到江折眼前，期待地看他的表情。

　　窒息感慢慢消失，江折不再咳嗽，却仍被看得头皮发麻。他用手挡住脸，偏头躲开陈青禾直白的视线。

　　陈青禾看全他的每个动作和表情，笑容愈发灿烂。她盯着他白皙的脖颈，视线分毫不移。

　　陈青禾打趣：“我就说一句，不至于吓成这样吧？搞得好像我是你黑历史一样。哼！”

　　离得近，看的久了，陈青禾才发现江折喉结下方有一颗细小的痣。

　　她笑着说：“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过了好久，江折才回头。
　　这一回头赫然发现陈青禾还在盯着自己，笑眯眯的，若有所思的。

　　四目相对，他又一次率先躲开。
　　心虚的样子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