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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流光满月,柳眉颦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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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酒的缘故,也许是因为那碧兰坊温柔乡的缘故,岳清歌的脸庞带上了一抹绯红,就连一向冷冰冰的蓝玉也面色微红。
寒冬的夜晚忽然下起雪来,细碎的雪花安静飘落,铺满大地与天空间的一切缝隙,也抹去人世间的一切痕迹。
岳清歌沉声道:“静月宫,当真有所作为了。”
蓝玉应道:“是了。不知庄主忧心的事务怎么样了?”
清歌悠悠回道:“并不紧急,那日柳二叔叫我跟玉芸去,探讨了一番。我们俩都觉得,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是时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蓝玉点点头,心下却不知在思索什么。
岳清歌又道:“其实,我也知道柳二叔此番教我来前来,绝非如此简单。他虽是接手柳大伯的庄主之位,但才能绝非中人。”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柳义岩那张略带风霜痕迹的脸,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凄凉,还有玉芸那强装坚强的背影,倏倏忽忽,只无奈轻叹道:“他老人家,或许比我们这些晚辈,更加明白这招‘欲擒故纵’……”
“其中权衡利弊,全靠你自己,其他人谁都帮不上一丝一毫。”蓝玉正色道,“柳二小姐看我不顺眼,我自是知道的。可她的性子,我却也欣赏,柔柔弱弱的女子,倒也未必肯轻易认输。”
岳清歌笑道:“蓝兄看人,尤其是女人,比清歌要准得多了。那么,你瞧刚才那两人又如何?”
蓝玉淡淡应道:“那男子虽是武艺不凡,却也还彬彬有礼;女子更不必说,单那一双含情眼,怕是天下许多男人都要不战自败了。看来邪宫果然出人才。”他随手打开从不离身的折扇,扫去落在衣上的雪花。
岳清歌略一沉吟,接口道:“怕只是广寒仙调教有方。”
蓝玉抬眼望他,“真是你的故人?”
清歌一笑,手中的剑鞘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划着,“有过几面之缘,那邪术虽然厉害,倒也算不上邪魔外道。算是个很不凡的女子。”
蓝玉嗤笑,并不作答。
忽而风声乍起,本只是微弱的声息,但岳清歌行惯了江湖路,内力小有修为,立即便察觉到。他略一皱眉,心头思量道:这人轻功极高,若不是我时时留心,怕并不能发觉,也许我能不输他,但此刻蓝兄在身旁,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硬拼。
蓝玉见岳清歌神色凛然地望着自己,登时明了。他忽然大声笑道:“清歌兄,依我看,你这女人缘,怕是难止于震远山庄了。在这迷蒙雪夜里,在下都已嗅到花香了。”
岳清歌佯装惊讶道:“蓝兄莫要胡说,小弟可没有嗅到什么花香。”语音未落,浓黑的如歌剑带鞘而行,内力灌注,一道剑光突地炸开,刹那间暖光四射,映得夜雪也多了几分暖意。岳清歌手臂后展,如歌剑随之停落在半空中,鞘尖稳稳指向背后一座屋檐之上。萧肃的冬夜瞬时因为他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而温暖起来,四周飘落的雪花竟都融化了,雪地中也晕开了一片。如歌未出刃尚藏,轻雪已化夜已温,就如帝王般不怒自威。
那屋檐上传来一阵阴柔妖异的银铃声,仿佛在应和着这神话似的剑法,正如同为英雄颂歌的美人,欢声笑颜。一串闪闪的光芒带着这美妙的乐音从屋檐落下,女子稳落身形,不偏不倚地站定在二人面前。轻展玉臂,手中的柔刃便挑起那串流光溢彩的铃铛。那串银铃做工极为精细,每一颗都雕琢成星子的形状,一整串在一起便如同夜空里群闪而落的流星,光芒耀人。此刻,如歌剑的剑气退却,这串铃铛稳稳地缠绕在剑柄上,映着雪光显出格外的凄寒来。岳清歌心下明了,此人便是邪宫广寒仙座下的“流光剑”满月,四阁主之一,一柄流光柔刃将流光剑法使得如鬼似魅。
此刻,雪光映照着她的脸庞。
正是方才酒肆中的女子。
蓝玉拊掌冷笑:“清歌兄,快看这铃铛,娇艳更胜花朵。”
岳清歌只微笑收剑,抱拳道:“不知满月阁主还有何指教?”
那女子眼珠绕转,轻笑道:“指教可不敢当……”言罢银铃声又起,银色流光跳跃至岳清歌的肩头,岳清歌侧身一让,手中如歌翻转,鞘尖轻拍开那串银铃。剑鞘同银铃相触的刹那,银铃发出极为奇异的声音,女子娇声长笑,二者尽是充满妖魅味道,极为刺耳。她轻翻手腕,柔刃便又向银铃刺去。表面上是要挑起铃铛,而剑锋却是直指岳清歌的心口。清歌顾不得许多,那银铃声太过刺耳,实在扰人心智,如歌剑毫不犹豫地直将其挑起,鞘尖稳稳对上剑尖。
流光瞬时暗淡,银铃声也已歇息。
满月只觉一股强大的火热内里从鞘尖向自己传来,接下去整个手臂便火烧般登时酥麻,剑招更是无法使下去了。岳清歌一扬腕子,那串银铃便顺着如歌剑滑至满月手中柔刃的剑柄,再度缠绕其上。
清歌收了剑,笑道:“多谢姑娘赐教。”
满月也收敛了神色,双眼也从脉脉含情变成了敬畏,正色道:“多有得罪。”可是此时比试虽已结束,满月仍觉整条右臂被岳清歌的内力震得麻痛不止,握着流光剑的手不住颤抖。那串本是扰人心智的银铃,此刻不断作响,显得很是好笑。她只得硬着头皮将剑换到左手。
岳清歌毫无嘲笑之色,一旁的蓝玉却是神色漠然道:“姑娘方才说奉命以礼相待,此刻这番动作又是何意?”他声音一沉,一双眸子更是寒光慑人。
满月回道:“惊扰二位十分抱歉,只是小女子素闻如歌剑侠剑法出神入化,实在想要一睹风采。”
“那么此刻便是看到了?”蓝玉一步跨上前,伸手狠捏了满月的手腕。“岳清歌剑未出鞘便将你打得落花流水,还有什么好看的?”
女子脸色微红,低头不做声。
岳清歌上前,笑着拉开蓝玉,“姑娘,我这朋友向来如此,莫要见怪。”他抬头看向蓝玉,蓝玉摇头道:“我不会这么轻易便用毒。”言罢转身走了。
岳清歌抱拳道:“满月阁主,今日算是相识,你的流光剑也让在下大开眼界。”言罢也转身向蓝玉走去。
满月握着此刻已好转的手腕,低下头望着刚才岳清歌乱划的地方。
雪地上缭乱地写着数个“月”字。
难得阳光和暖,寒风也息了,用过早饭,王歆儿便去寻岳清歌,想要一同去绸缎庄上取她的新衣裳。
行至庭院,只见一身湖蓝衣衫的柳玉英呆呆坐在池塘边上。这池塘是当年柳义商请来京城有名的匠师所修筑的,池塘里更栽种了罕见的睡莲品种,叶子呈浅金色,花朵则是深红色,每到夏日,睡莲朵朵盛开,隐没在烟雨中的点点殷红淡金,不仅美丽十足,更加显出这座山庄的豪气。然而此刻,深红的花朵早已化作浮尘散落各处,而淡金色的圆叶更是枯残破败,塘水虽未结冰,但凄寒的气息使那华美的浅金变成了枯槁的衰败之色。
柳玉英就这般呆呆地坐在那里,面朝着那满池的荣华枯槁,王歆儿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得到那一向圆睁的美目此刻正低垂着。面色暗淡,甚至略带憔悴,王歆儿心中一动,自小她同柳玉英感情便好,玉英心直口快虽常常取笑于她,但其实待她最好,有谁欺负她玉英总是狠狠教训一番。
王歆儿默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柳大伯去世后的这些年来,她定是难捱,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其实心底却比谁都苦。
“玉英姐姐。”
王歆儿敛了担忧的神色,轻声呼唤,微笑着走上前。
柳玉英回过头,脸上亦是重新恢复了如花笑颜。“歆儿用过早饭了?今日是不是想去取衣裳了?”
王歆儿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可不是,玉英姐姐最是聪慧。你陪我去,可好?”
柳玉英点点头,“好,我也许久没有去看过王婶婶了。”
王歆儿眨眨眼,“王婶婶?就是那老板娘?”
“是。”柳玉英的笑容显得那么面前,她轻叹道:“王婶婶实在是个可怜人,她出身甚苦,夫死被婆家赶了出来,流落街头,落魄过日,现今还落下了一身的病。”
王歆儿担心她又难过起来,遂笑道:“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日子平静,我反而觉得她过得很好。既是把你的故人,别人也不当欺负于她了。”
柳玉英不解,王歆儿又将当日王婶婶吐露之言相告。玉英又是一番叹息。当下,二人寻了岳清歌便往绸缎庄去了。
震远山庄修建在枯城一处僻静的城隅,三人散步似地慢慢走到了街市里,竟发觉人越发的多了起来。区区数日,这枯城多了大半的江湖客,各个身带兵刃,谈吐行动皆是豪爽不羁的江湖作风,倒像了当年震远山庄鼎盛时各路豪侠前来拜会的景象。
岳清歌细心留意,发觉虽然乌合之众居多,但也不乏一些高手,甚至有些看着也甚是面熟。若说江湖事,这僻远的枯城能挂上关系的便就只有震远山庄。又想起昨夜酒楼里窃自议论的汉子,岳清歌心下明了,多半是传闻邪宫将攻震远山庄,前来协助的自然有,过来看热闹的,怕也不在少数。
近日来柳二叔曾道生意上确已有所好转,只是不知这静月宫是否当真要来袭。昨夜既已见识了那满月的身手,眼下情况也是顶迫切的。若说他们想一举拿下震远山庄,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若真是如此,他们必前来大批人手那是如何都不可能藏得密不透风的,可至今却只见了满月和另一个阁主,虽是一顶一的好手,但若说仅凭二人之力,那也是痴心妄想。眼下只能静观其变了。
王歆儿惊呼道:“啊,怎会如此,王婶婶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岳清歌暗自思量,不觉间便已到了绸缎庄,居然是大门紧闭,并未开张。
柳玉英也面露焦急,“莫不是那些忘恩负义的混蛋将王婶婶怎么样了?”
“应当不是,”岳清歌笑道,“你们两个,先不要这般担忧。”言罢抬手在那木板门上扣了几下,呼唤道:“老板娘,您可安好?”他这几下皆灌注了醇厚的内力,想必住在院里的人也能听得到。
片刻,果真有人前来开了门,真是王婶。
她面色憔悴不堪,淡淡笑道:“原来是王姑娘,实在对不住,今日我身体不适没有开张,不过您的衣裳我已做好了,请跟我来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