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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续 空中秋千 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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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已经快七岁了,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她的母亲和外公外婆为了她上学的事情这阵子一直在忙前忙后,我却只知道陪着她整日玩耍。瞳不止一次地在枕边埋怨我对女儿将来的不闻不问,可是我是真的想在柳儿长大之间好好地用眼睛、耳朵和所有的触感来记录下她一去不复返的童年嘛!
“你呀,把女儿都惯坏了!”瞳仰卧在床上,无奈地说。
“我还不是跟老丈人学的?”我靠近她,搂住她的腰。
瞳噗地笑出了声,转过身来钻进我怀里。
“你相不相信女儿是妈妈最大的情敌”
我也笑了。
“那你应该知道,爸爸的时间白天是用来疼女儿、晚上是拿来疼妈妈的喽?”
说着,我转身把她压在身下……
我的生活可谓幸福惬意——既拥有漂亮贤惠的妻子,又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一向感情不和的父亲在我结婚后也会偶尔过来坐坐;母亲会时常挂念着孙女,特地过来帮忙操持家务;没个叔叔样的弟弟也会以想念侄女为由跑来混吃混喝,却也能常常逗得女儿开怀;翁婿之间虽有矛盾,但在妻的调解下也能相安无事;闲来无事时也会有过命之交的朋友们小聚着插科打诨。
可是即使这样,那对奇妙的姐弟的遭遇始终无法让我介怀。
自从十年前泷不辞而别,薰就一直没能振作起来。尽管她没能原谅自己对泷的疏忽,却也尽职尽责地做个好母亲,甚至重新和罗住在了一起,让明昊和明昱能跟普通的孩子一样能够同时享受父爱和母爱。但是她的确已经不再是我曾经迷恋过的薰了。一直竭尽所能在背后支撑着她的罗有几次几乎再也坚持不下去,说每次跟她同房碰了她后她都会大哭,但过后却会搂住他请求原谅。
“虽然每次都得到过她的同意,可是一做起来却好像我非礼了她似的。”素来好脾气的罗有时也会很痛苦地跟我聊起他的家事,“我明明那么小心翼翼地爱着她,却仍然让我感觉自己这是在犯罪……”
我总是一声不吭地听他倒出满肚子的苦水,一边为罗,更为薰心疼着。那个脆弱又好强、某一天在我面前借着酒劲哭得浠沥哗啦的泷,以及那个柔弱却坚强、充分信赖着我的薰都已远远离去。我将那两个业已在现实中消失的身影收集了起来,存放在心底里珍藏着。这么想着,不免有些怅然,也为已经逝去的青春年华和某些感情而扼腕。
其实想要找到泷并非无计可施,我也有几次差点冲动得想立刻找到他。可是几经考虑,我还是更愿意尊重他的选择,让他寻找到真正的自我。只是,他至少应该明白地给薰一个交代。
十年间,我们所熟悉的环境也在慢慢地变得陌生:一个个加设的地铁站、一条条新开凿的地下通道、一座座新造的立交桥、一幢幢拆除各具风格的旧房屋后在原址上修盖的貌似克隆出来的高楼大厦……就连以前经常聚会的Blood Cross,也因为街道改造转让他人,现在已经改成了一家售楼处。能勾起我回忆的地方越来越少,而且将来的某一天极有可能一处也寻觅不到。——喜欢回忆过去,是说明我老了吗?
又是一个周末。白天带柳儿到公园里闹了一天,晚上哄她入睡后才有时间坐到电脑跟前查看客户的邮件和资料,办理周五还需收尾的工作。
瞳笑着说,像我这种家庭至上的老板居然还能让公司撑到现在,真是奇迹。说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便放在了我的手边。
——那都是因为有你这个贤内助呀!我笑着。
她娇嗔地说声“少来”,我就已经勾下她的脖子,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和她道了晚安。
她转身关上书房的门,房间里于是只剩下我孤身一人。喝一口香茶,调整一下坐姿,继续工作。
还是那几个没有多少诚意合作,却摆出有意向姿态的客户发来的邮件和传真,我也一如既往地灵活周旋。本来一般外事方面的业务都由瞳来处理,可是最近她为了柳儿上学的事情奔波劳累,我也就不忍心拿这么点事来增加她的负担。尽管英文不是那么流利,也还是硬着头皮顶上。
就在我被一个生单词卡住,网络字典上查不出它在此处的解释,我只好搬出字典一页页查询时,手机突然响起。
居然有人在我焦头烂额之际,而且还是深夜的时候不怕死的给我打电话,心情难免有点烦燥。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看区号好像是F市的。寻思着我在那里有没有认识的人,同时按下了通话键,不怎么客气地说了声:“喂?”
电话那边一片沉寂,我又“喂”了一声。
“昭?”
从有点失真的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我失神片刻,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心跳猛然加速,神经随之紧紧绷起。我把手机换了个手,贴到右耳上小心翼翼地进行确认。
“泷?是你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听到他传来的笑声。
“真高兴你没有换手机号。”
“高兴你的头!就是为了怕你突然心血来潮想找我却不知道我的新号码我才故意每个月浪费那么多座机费保留这个号码的!”——本想就这么朝他吼过去,却不料有什么东西从心脏一直堵到了嗓子眼,让我发不出声来。
“你还好吗?”
千言万语,此时也只能化成一声“嗯”。
比起十年前,他声音中所固有的浮躁和情绪的波动全都消失了,变得冷静且沉稳。忽然没来由地怨恨起手中的手机——好想看看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还住在那里?”
我摇头。这才意识到他根本看不见。
“早搬了。不过那房子还留着。”
——如果你哪一天回来了,至少还有个地方可以住。
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我却能从这短暂的停顿中听出他似乎是想请求我的帮助却还在犹豫如何开口。
“你的家人……也都好吗?”
拜托!我认识的那个在我面前总是飞扬跋扈的泷哪里去了?跟我这么客气还真不习惯。我不禁皱眉。
“你为什么不问我薰她好吗?”
他一阵沉默。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露出了曾经只有我见过的受伤的表情?
“薰……她好吗?”语气变得战战兢兢。
“非常不好!”我毫不掩饰地实话实说。“你走后不久她就和罗协议离婚了。虽然他们还在相爱,虽然他们为了孩子最后还是住到了一起,可是薰几次三番拒绝了罗的求婚。至于为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
再次出现仿若手机信号断掉般的沉默。大概五秒种过后,他笑了。
“你跟我说这些,又是想让我内疚吗?十年了,昭,你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的说话方式让我哭笑不得。
“不过,你的目的达到了。”
我愣了愣,也笑了起来。
“你也没什么长进,讲话还是那么不中听。——喂,回来吧!”
我的话又换来一阵沉默。我恨不得甩甩手机,看信号能不能快点搭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无奈,似乎还有一丝牵挂。我这才想起泷这十年对我来说是片空白,可是对他来说却可能是风雨波澜。
“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猜想他可能一时说不清这十年来的种种,我换了个问法,“是要我帮忙吗?”
听筒中传来他的叹气声。不过在我听来,他是在稳定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你总是最了解我的人……”
我笑。
“你哪回不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到我?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大概他也回忆起过去没事求我就摆张臭脸给我看的点点滴滴,笑了出来。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难道我不伟大吗?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忍受得了泷少爷的臭脾气的?”拌嘴间,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年轻时代。“说吧,什么事?”
听筒中的气息严肃了起来。
“你……到时候能帮我照看一个人吗?”
他问得那么谨慎、那么诚惶诚恐。但是这个请求倒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是谁?”
“……我女儿。”
这句话让我吃惊不小。——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在我们所触及不到的这段时间,我居然从来没敢设想过泷也会和我们一样结婚生子……心里本来就空出来的黑洞不知不觉中膨胀了开来,竟然把我的声音一并吸去。
“我想让她去N市上学。”他的声音继续在身边响起。
原来他的孩子也已经这么大了!
“那我和瞳说说看。”心里感觉怪怪的,“如果你女儿的学校还没定下来,看能不能安排跟我们家柳儿同一所学校。”
“柳儿?”他似乎没弄明白。
我轻轻笑了一声。
“别以为就你有女儿。楚韵柳,已经六岁半了。”
“哦!”他也笑,却笑得让人心酸。“怪我没说清楚,我女儿若云今年考大学。”
“哈?”又是一记闷棍。
“虽然名义上我是她父亲,其实只是她的监护人而已。”他解释,“我认识她妈妈时,她就已经是小学生了。”
泷究竟遇到了什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原来,十年的时间能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如此遥远,让他变得如此陌生……
“那她妈妈呢?同意你把她送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
“静已经在九年前去世了。”
一个闪念突现脑际——泷他该不会……
“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那女人患了绝症又放心不下女儿一个人,你才跑去当人家父亲的?”
他可能是愣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后爆笑起来。
“昭你的想象力真丰富,为什么不去写小说?”他慢慢止住笑,“可是你居然这么了解我,我不甘心!”
“我说对了?”
“嗯。”
他的平静让我发怵。
“静说她会死不瞑目,我才要求收养若云的。可是法律上我这种人是不可以领养孤儿的,所以我和静结了婚……现在想想,可能当时太无聊了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我知道表面上难以让人亲近的泷其实有颗纤细又善良的心,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了一对孤苦的母女做出这样的牺牲。由此可见,他出走时已心如死灰。
“现在……后悔了?慈善家泷?”
我为他的遭遇感到心疼。
“倒也不是后悔。”他无奈地笑道,“只是终于明白我根本不会做人家的父亲,所以来向你求救了。”
“误人子弟了?”说实话,的确很难想象泷是怎样做父亲的。
“呵呵,只是姑娘大了,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是一直一直拿你当最信赖的朋友向你看齐的哟!所以想让你开导开导她……”
开始学人家给我先戴上高帽子了!
“被你信赖真不知道应该是荣幸还是灾难。”我笑道,“反正麻烦事你都记得有我的份。她怎么了?”
他不语。
“昭,你相信有因果循环吗?我想我是遭报应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害怕或是在逃避什么。我担心起来。
“出什么事了?”
“我已经毁了薰的幸福,我不可以再毁了若云的将来。”
从他若隐若现的话语中,我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你爱上那孩子了?”
他大笑出声,笑得很无奈。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找错人了。”他止不住地大笑,而我却更愿意他其实在哭。“被告白的是我这一方。”
——所以他才会把孩子送到我里来吗?
“泷,你这是在逃避!”
我指出事实。
他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是在觉着消化我这句话。
“我……害怕!”他难得这么直接地表达自己。“若云是个好孩子,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会让她怀有这样的想法……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有办法了吗?我一方面同情泷的处境,另一方面也可怜那女孩竟然会对泷这样冷漠的人日久生情。
“你在害怕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昭?我比她大将近20岁,而且我可是她的父亲呀!”他差不多要咆哮起来。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下意识地玩弄着躺在书桌上的笔,“反正你不是她亲爹,法律上构不成犯罪。问题在于你对她是什么感情。”
真想把伍迪•艾伦和宋宜的例子讲给他听,可是他会不接受的吧!
“如果你不讨厌,或者多少还是有点喜欢她的话,为什么不稍微接受一下别人的感情呢?泷,不要以为你只能遭受诅咒,要相信你也可以得到幸福——你值得的!”
第N次沉默。等他再次出声时,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你这算安慰我吗?”
他的嘴硬一如既往地令我头疼。
“不过你安慰人的本事越来越高了。本来认为是若云不该有那样的念头,被你这么一说,反倒让我觉得错全在我这边了……”
——不是这样的!泷你不可以这么死心眼,更不能随便曲解我的意思!
“不过,你的话让我感谢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知道你是站在我的角度在为我着想,可是我却是在替若云的将来打算——我真的当她是晚辈,把她当女儿来呵护的。她年纪尚小,遇人不多,也没什么社会经验,从小到大,除了她母亲,真正深交的人也只独我而已。她真的明白信赖和爱情之间的区别吗?——我只是不想让她重蹈覆辙,她不能走我的老路!”
我曾经疼爱过的孩子气的泷真正地长大了!我心中突然失落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图了。”我患得患失,“你让她过来吧!我会关照她的。”
“谢谢你,昭!”
——果然是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了。
“哦。”
我用他以前的方式回谢道。
他会意,笑了起来。
之后,直到谈话结束,这个话题都没被重新提起。随便聊了聊家常,留下彼此如今的联系方式。顺便告诉他薰还住在他们姐弟俩共同租用的房子里后,他说想跟薰谈谈,我便道了晚安,挂断了电话。
盯着电脑显示器上不停闪动的光标,我却一个字也没能再次看进去。脑子里回忆着泷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想象着已然想象不出的他的模样和神情。
我干脆关掉电脑,熄掉台灯,让自己被黑暗和沉寂吞噬。戒烟近十年,头一回迫切地想吸口烟……
泷这半辈子似乎总是悬在一根钢丝绳上——也许应该说是悬在一只停不下来的秋千上。他的感情、他的心一直都在云雾间飘荡,每次要接近地面时却又被高高荡起,飘忽不定。我相信他一直都想从秋千上攀下来,踏踏实实地落在地面上,可是却又担心他一旦松手就会从上面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于是就算有千万个不情愿,悬挂着秋千的那两根随时可能会断掉的岌岌可危的绳索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死活不肯松手……什么时候会有人能将这个秋千稳住,让泷能真正踏实下来、有个归宿呢?
一边期待着,一边担心他会习惯秋千上的生活,不愿回到地面上……
等我见到那个模样清丽,性格坚毅并对泷一往情深的女孩,已经是四个月以后的事了……下意识中,她注定会将泷从秋千上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