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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岁江南旱,上云歌舞升   南方大 ...

  •   南方大旱,种粒皆绝,因饥成疫,死者十二三,民者仰望青天,祈求一场暴雨。
      这场暴雨落在上云京中。

      上云京尚贤苑非乐观。
      灯火辉煌,欢声暄天。

      一群人将光裸上身、只着一件五彩锦鸡抱腹的少年男子举在中央,狞笑着的拉扯着他的衣服。
      “你喊啊,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莫要挣扎了,会不小心让你受伤的。”
      “装什么?这不是你早就答应的么。”

      “不要啊!”那雪白皮肉的男子奋力抵抗,但依旧抵不住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掌。
      “救命,救救救——”
      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偏偏飘扬的红锦碎片荡在空中,凄然落下。

      百合焚香,九枝擎烛。
      纵酒作倡,倾碗覆觞。
      骤雨射檐,琼珠乱撒。

      周边的男子嬉笑怒骂散去。
      人潮散中央的石惟雪白肚皮青紫抓痕,像一个被玩坏的娃娃,那锦鸡抱腹已经被扔到一边,凄惨零落在原地。

      少年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好事者又调笑道:“石大,还来么?”
      徐致饮尽美酒,敲了敲酒杯:“一局输罢脱一件,光裸再相见。”
      “在玩下去莫把犊鼻裈都输干净了。”

      “你不会真哭了吧,玩玩么。”谌望问。
      “滚滚滚!”老脸已经丢尽了,石惟也不怕,他灵活的从地上弹起,气沉丹田:“燕岙,分明你出老千!”
      输一局脱一件。
      他已经光秃秃,对面却衣冠整齐。

      众人视线齐刷刷望去,燕岙不知何时从旁边的漆钫中倒出一杯“美人血”,正歪着头跃跃欲试,那酒色如滴血,芳香凌冽,千金难求。
      槛花本在看热闹,立刻上前取走:“公子不可饮酒。”
      燕岙悻悻收回衣袖,正襟危坐,哼了一声:“我没有想喝。”
      石惟见缝插针大声嘲笑:“我家六岁小儿都能饮尽杯中美酒了。”

      燕岙登时怒了,但今日已然占了大便宜,若是在纠缠下去,怕是时间来不及,于是道:“你的酒,我可瞧不上。”
      “玩也玩完了,我要走了。”

      石惟已经命侍卫将非乐观团团为住,燕岙回头看,石惟站在大堂之上,终于找到了点威风:“我还没有结束,谁让你走了?”
      眼见动了真格,同窗上来劝。
      谌望说:“愿赌服输,君子所为。”
      徐致说:“玩玩得了,别撕破脸啊。”
      太史了说:“你自己找死,别连累我啊。”
      石惟终于反应过来:“不是你们三个和我一起商量要教训一下他的么?三个怂包。”

      燕岙瞧着他们三人,记在心里,眼珠子一转:“你还不够,还要脱么?”
      “再拖我可不愿意看,要不再跳一曲舞如何?”

      石惟被一激:“我今儿还非得和你赌。”
      与燕岙结怨,便因为此事。

      彼时石惟悲天悯人、乐善好施胖君子一枚,常去花柳之地助孤苦貌美相公,颇有薄命,此番乃于金街见一貌美小官白衣可怜,于街边卖身葬父,特予重金助之,又怜惜他漂泊,接至学舍,为其父穿彩衣跳胡璇舞,聊慰其魂。
      ——摘录自《虞朝逸闻·舞郎石大》

      此事流传甚广,街边小儿都在传唱,不堪寂寞石三郎,绝世舞姿动四方……
      却鲜少有人知道,那个小官是燕岙扮来骗他的。
      石惟此番组局,为得就是报复,事情未成,自然不愿意离开。

      他拉开棋盘。
      “我们就正正经经玩,别整你那些歪门邪道。”
      他们所玩的游戏叫樗蒲,是将五块一面涂黑画上“牛犊”、另一面涂白画上“雉鸡”的杏仁状樗木放于杯中,一次性掷出,再通过掷出的“彩”决定行棋步数的一种玩法。
      石惟一马当先坐在席上。
      “怎么?敢与我玩一局么?”

      若是论玩游戏,燕岙可不输,只是,石惟的情况却格外不同,他自商野而来,三天便熟悉上云京最流行的玩法,百战百胜,赢了不少东西。
      最显眼的便是他那特质的灌铅五木,人人都知道有假,不过惧他家中阿翁和宫里的贵妃姑母,无人敢提出来。
      石惟也自知这点,所以格外自信无人敢查验他,他狠狠道:“我今儿必须把你这层皮扒下来。”

      燕岙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他有门禁,今儿也是偷出来玩的心中:“玩是可以,只是一把定胜负,别到时候又反悔。”
      石惟命人取出他特质的五木,放唇上亲了一口。
      那五木描光绘彩,显然是大家所做,材质又好,绘彩又灵,石惟随手掷下,五只牛犊,“卢”,乃是最大了。
      石惟显然得意极了:“到你了,早点认输罢。”

      燕岙击掌,槛花也捧出一只锦盒来,打开锦盒,里面流光溢彩。
      众人都发出惊叹声。

      石惟探头去看,急了:“你的怎么和我一模一样。”
      “等等,你先别——”
      燕岙将五木以撒,与石惟的混在一起,又是五只牛犊朝上,众人顿时喝彩,十只牛的眼睛呆呆的,倒映着石惟呆板的表情。
      燕岙笑道:“哎呀,平局了,我们再来一把?”

      槛花手快,顿时将五木全部收起,随意分了五只给石惟:“都是郑大家做的,也不分彼此了。”
      石惟呆呆拿着,知道燕岙技术超群,失去那特质的五木,他大概也赢不了了,他将手里的五木扔出去:“谁允许你这狗奴才碰我东西的?”
      槛花的身手极好,只是身后是燕岙,他只能背过身护住,五个木块全砸在他的身上。

      燕岙登时脸色骤变,袖子一挥,酒壶、杯、盏,兜头朝他撒去。
      石惟本就笨拙,措手不及,一脸的酒液:“我砸个奴才,你发什么疯!难不成他是你养的小官?你两谁在上,谁在下?”

      上云京南风盛行,大老好养小官,狎相公,结契兄弟,在宴会之中攀比,已成为一种风尚,却不知燕岙厌恶此举,更恨将他看作小官之流。
      这石惟跋扈惯了,却被骤然泼了一脸酒,顿时暴起,他抄起一壶酒,非要泼回去,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赶快拦着。
      燕岙见到的人素来文雅,从没见过如此野蛮粗俗之人。
      他查看槛花的伤势,道:“早知道不来了,带累的你受伤。”
      “走罢。”

      石惟被众人拦着,还又叫又踹:“我让你走了么?给我拦住他!”

      下一瞬,他被一脚踹出去,狠狠撞倒屏风,滚在五彩缋罽之中。

      “哪个狗屎的敢踢小爷我。”
      剑鞘晃动,几乎碰到石惟的鼻尖,石惟登时不敢言。
      顺着镶着墨玉玄靴朝上看,青衣黑甲的男子垂眸一瞥,面冷如霜,不喜不怒,随他而来的寒意,蔓延至整个宴会,连烛火也结了冰,不敢再搔首弄姿。

      铺天盖地的骇意终于漫了上来,石惟顿时打了个哆嗦。
      纵然没见过,却无师自通的将家人口中“三尺太岁”结合在一起,这是他唯一得罪不起的人。
      据说此人规行矩步,礼法之所在,亲疏不避。
      正所谓三尺之法,不可以犯。
      “谌、谌、谌……朔?”
      谌朔踩在他的胸口,颔首问安:“幸会。”

      石惟:……

      燕岙不知何时,已经侧身站到这位男子的身旁,搭上他的肩头,两张如同神仙般的面容并列在一起、灼丽与冷清交融。
      燕岙却没石惟看起来的那么淡然,他向来被管的很严。
      此次参加宴会,瞒着谌朔偷偷来的,所以才着急脱身。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石惟,先下手为强:“他欺负我。”

      石惟:……

      “他造谣我!”
      “还逼我喝酒!”

      燕岙一边说,一边使劲掐着自己,挤出几滴眼泪。
      石惟现在实在滑稽,鼓鼓的倒在地上,面上赤紫交叉,胸口不断起伏:“他撒了我一脸,我不过让他赔一杯。”

      谌朔颔首:“欺压弱小,可恶。”
      胸口上的靴子骤然用力。
      石惟脸变成紫色,敢怒不敢言,他恍惚,不是说公正么?为什么连查证都没有。
      就该不把燕岙也踢下来,他不过扔了几块木头,可燕岙泼了他一杯酒啊。

      眼见兄长已经开始摸剑了,燕岙还在火上浇油,谌望硬着头皮站出来:“阿兄,石惟已经知道教训了。”

      眼看阿兄的目光落过来,谌望心中生怯,却不敢退缩。
      “你为何在此?”
      “我不记得国子监的规矩如此宽松。”

      谌朔环视四周,参加宴会的多是国子学的学生,面色酡红,衣衫散乱,谌朔将面孔记入心中,又开口:“虞朝禁酤酒: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
      “你去收。”

      “是。”谌望垂头丧气。
      徐致开口:“合耦宴本是消除隔阂,融两家之好——”
      自先太子将国子学太学同轨,设国子监,办合耦宴,意在消除隔阂,融两家之好,然则自太子薨逝之后,选材依托中正制,国子监时有时无,合耦宴却流了下来。
      徐致本想说,此番乃定例,不算无故聚众,然而谌朔懒得听完,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胸襟上。
      “衣冠散乱,有伤风化。”

      太史了偷偷往后躲,又被谌朔抓出来:“你这么闲,大约给你阿父的传已经作好了,听太史阿兄说他也想要,我会和他提的。”
      太史了嗫嚅。
      “没,没有。”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顿时都立刻缩起头,当乌龟,无人敢反驳。

      主要是他家世显赫,是宰执之子,又因其母乃圣上最信任的长公主,而颇受重视。
      当然,谌朔绳趋尺步,亦然以己绳人,幼年便有武谏父母之举,深得圣上喜爱,古时律文刻在三尺竹简上,于是特赐他三尺,规量众人举止。

      而现在,一个大尺子上挂了个小山茶。
      燕岙我见犹怜、看热闹不嫌事情大:“他们好坏啊,不像我,一滴酒都没沾诶。”

      “乖巧。”
      “懂事。”
      谌朔下定语,他生性爱洁,极其厌恶这样酒色的环境。
      打翻的酒盏、散乱的酒渍、衣衫暴露的小官,他都不喜,见到这些人亵玩小官,更是几欲泛呕,乱龙阳,违天伦,还要带坏他乖巧的竹马,这些人不知有甚么活着的必要。

      谌朔心中涌出用手中的剑将其拨乱反正的欲望,只是他看着燕岙,滚动的念头便安定下来:“走吧。”

      石惟缓过神来,耳中嗡鸣,看着珠联璧合的二人,呸的吐出一口血来,虚弱道:“燕岙!原是你已经攀高枝了,看不上我。”

      “你看不上我,何必如此玩弄于我。”
      “甚至,甚至我是喜欢你的。”
      石惟忽想起那日春和景明,打马金街,他在街头惊鸿一瞥的孝服少年,自己一掷百两,换得倾慕的目光,可是、可是——

      当着他的面,居然敢出此轻佻之言,谌朔骤然回头,心中陡然升起杀意。
      燕岙抢先一步。
      轻裘缓带的少年回头,须臾而至,鞋底踩上石惟的胸膛,明媚如朝华般的面容顷刻放大在瞳孔中,恶劣又张扬:“你的喜欢很恶心诶。”
      石惟一怔,觉得自己该怒,可是有些提不起来气。

      “你也知道被玩弄很难受么。”
      燕岙想起被石惟骚扰的同舍生,又想起他捉弄的好友,怒火渐生,他踹了他一脚,随手拈起一壶美人血,血色酒液顺着壶口倾下,浇在石惟的口舌喉颈之处。
      知道壶中酒尽,燕岙随手一扔:“现在才叫两清呢。”

      美人踩在他的胸口,酒液充斥他的喉间,断断续续呛得说不出话,眼中被他的居高临下笑容填的满满当当,耳中的话语却如三九寒风,在这冷热痛楚交接之中,他的心脏砰砰砰跳动,越来越强力,欲望随着胸口而来的疼痛泛滥,怒火在其中涌生,在欲望中杂糅,混得又麻又痒。百般滋味将心脏鼓噪涨满,叫人欲罢不能。
      石惟自小被娇惯,未受过如此重伤,更未受过如此屈辱。
      他生不出怯意,咬着牙,发誓日后一定要将面子找回来。

      燕岙拉起谌朔,心情格外的舒畅,但是怎么也没拉动。
      谌朔转着手上的墨玉扳指,目光丈量在石惟身上的每一块肥肉,好似在衡量:要杀了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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