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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劳燕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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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你可真是心狠手辣啊!”
代罗冷笑道:“我的命可抵其全家老幼后半生衣食无忧,这么选无可厚非。”
孟嘉揣着袖子,道:“人命竟也能这么换算?”
代罗道:“自然。不信你问问你那夫君,若他华梁之也至如此境地,他会怎么选?你身为妻子,又希望他怎么选?”
孟嘉眉目一凛,严肃道:“果然如此,受教受教。”
“好了。”太和摆摆手,一手扶额,吩咐道,“去将夏深叫来,这回瞒着他出宫行事,倒让他着实慌了手脚。既然延华门事子虚乌有,便让他速速回来办差。”
明朱应诺,出门吩咐。
孟嘉道:“殿下,这刘御史的房舍虽然干净,究竟不便久留,是否将人犯移至大理寺关押起来?”
太和点点头:“也好,你亲自押送,然后回宫复命。”随后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路过孟嘉的时候,目光扫到她小腹,“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孟嘉颔首道:“多谢殿下关怀,臣无不适。”
太和笑道:“如今已是有身子的人了,万事小心些,别事到临头方后悔莫及。”言罢飘然而去。
孟嘉向代罗微微颔首,笑道:“世子,请吧。”
代罗左右金吾卫即刻押他上路。
折腾了这么久,到大理寺牢狱昏黄的烛火跃动在两人脸上的时候,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孟嘉指着一间牢房,向代罗道:“知道世子讲究,已着人先清扫了一遍。”
代罗看她一眼,慢慢地走了进去。锁链哗啦啦地在他身后响起,幽暗之中的腐气钻入鼻腔,他不由得皱起眉来。
孟嘉见他无话,屏退了众人,坐在牢房外的地面上,静静地注视着里面那个孤独的身影。
久之,代罗道:“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孟嘉叹道:“谁知道呢,胜者看着败者竟是如此一番心情,让人忍不住要多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
代罗道:“你就是想说这个?”
孟嘉摇摇头:“我什么也不想说,不过,我猜你大约有话想问,左右我也没旁的事情可做,不如在这里和表兄你闲谈几句。”
“表兄?”代罗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心里终于升起一丝轻松,于是他轻松地也坐在了地面上,和孟嘉相对。
代罗喃喃道:“我早知道你不会这么老实,你拿到的消息,陆琦的运输线人安排在南城,可是据我所知,华梁之这些日子筹谋调度,虽然在南城门安排了不少探子,但更多的心思都放在延华门上。我断定,你们会从延华门出逃,因此安置了一队流民在延华门暗中固守,看见可疑人马便借机搅局把场面闹大,吸引众人注意。”
孟嘉拊掌赞叹:“你猜测得倒果真不错,虽说说起来简单,但筹谋者所见真真假假,高低优劣,只在一个‘断’字,世子年纪轻轻能有这番谋断,实属不易。”
这份夸赞里几分是给他的,代罗表示怀疑。不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轻松愉悦的笑意:“你不过是笑我机关算尽,终究比你夫妻二人棋差一招罢了……笑吧,此处该着你笑一笑。”
孟嘉无奈地笑笑,甚是谦虚的模样:“岂敢岂敢,我夫妻二人年少,自当尊老敬贤,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代罗一噎,笑着摇了摇头。
想了想,他又问道:“你和太和联手?故意制造延华门华梁之出逃的假象,让我以为我调虎离山的计划成功了,好放心按计划行事?”
孟嘉点点头:“算是吧。”
代罗若有所思:“华梁之竟然容许你这么做,你究竟是怎么说服他的?”
孟嘉裹了裹斗篷,双手交握着放在嘴边哈气,搓了搓,没有答他此问,反还了他一问:“你以为你输在何处?”
代罗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论筹谋、势力、对人心的揣度、对局势的判断,他自认样样不差,若说差什么——
代罗叹道:“恐怕差了一分运气。”
孟嘉道:“什么也不差。”
代罗愕然,笑道:“那为何我输给了他?”
孟嘉平静道:“你没输给他,你输给的人,是我。”
代罗拧紧眉头:“你说什么?”
孟嘉道:“此事他全然不知,是我擅作主张。”
“什么?”代罗骤然挺直腰板,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骤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嘉静静地看着他狂笑,自己也淡淡地扬起唇角。
笑够了,代罗擦擦眼角的泪花,像一只刚刚完成了打鸣任务的大公鸡,说不清是疯狂还是得意。
“好!原来他也不过如此,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好山河,自请入京领死,终究也不过被一个女人耍了!我固然逃不了一死,他又如何!天上地下,我等着他与我作伴!不——他不与我作伴更好!看着自己被心爱的女人困囚,把自己的一腔深情弃若敝履,那滋味一定比死还美妙千万倍!”
“果真吗?”孟嘉十分平静,“你以为,灵珀死的时候,可也作如是想?”
灵珀?
代罗笑容渐收,瞳色幽暗:“你想说什么?”
孟嘉道:“她是你救下来的吧,听说这么多年,她从没接过一个客人,浣月楼可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地方。以她的才貌,除了你这位主人对她有情,我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突然放弃一个喜欢的人,把她扔给陆泊凌辱——难道只为用陆泊的只言片语验证情报消息的真假?她看向你所在之地的那一眼,任落在谁身上,恐怕那人也不能毫无动容吧?”
代罗冷笑道:“事已至此,容不得半分差错。她既然对我用情,便该为我倾尽心力,何惜一副残躯?”
孟嘉淡淡道:“那为什么她又会投水而死?你浣月楼的看守竟如此疏松,随便一个弱女子也能跑出那么远,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水自尽?”
代罗冷冷道:“是我放她走的,我手里不差她一个,她想死,我成全便是。”
孟嘉笑笑,讥讽道:“世子,你可敢说一句实话,是她想死,还是世子想让她去死?”
代罗大怒,吼道:“你说什么?!”
“看来我说中了。”孟嘉拍拍双手,“你够狠的,如此痴心人,只少了一副清白之身——还是因为你少的,你便嫌她弃她,以为她理当弃性命而全节烈,依我看你不比别人少什么,反倒多了一副脏心烂肺,日久天长,五脏六腑尽皆腐坏,可还有一副人模人样?”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你不过同样卑劣可恨,为了媚上,为了邀宠,亲手断送华梁之的性命!同时坑害我兄弟二人!你比我更可恨!!!”
代罗扑上栏杆,大睁着双眼,眼珠子似乎都要凸出来,若火光再亮一些,必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孟嘉看着他这副几近疯癫的模样,依旧平静,甚至更加平静。
她悠悠叹道:“原来你在乎她……可惜,如此纯澈明净之人,如此纤尘不染之情,一人能有一份已是天大的好运道,你既然舍弃了,休怪老天未曾眷顾。”
“放屁!”代罗咬牙切齿,“这天这地一团污秽,他们只眷顾那些杀妻弃子、猪狗不如的畜生!想要活下去,就要变得比他们更狠、更畜生!孟嘉,你狠!可事情还没有到头,你莫有一日落到我手里,否则我必将你扒皮去骨,把你那一堆烂肉扔到街头喂狗!!”
孟嘉摇摇头。
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想必可用的神智也不剩几分了。
慢慢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的灰土,孟嘉微微一笑,冲代罗摆了摆手,道:“我等着。”
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未出十步,稳健而急切的步伐响起,一行四人向她走来,是金吾卫的打扮。
是太和近卫。
孟嘉脚步一滞,回头喊了一声:“世子,你若要行事,且快着些!再晚只怕要我命的太多,等不得你来处置了!”
“……”
代罗冷哼一声,转而琢磨出些不对来,拼命地向外看,也只能勉强见来人向孟嘉行了一个礼,随即一同走了。
金吾卫怎么会来?
要她命的太多?
代罗跌坐在地,出起神来。
海平殿。
孟嘉跪在地上,俯身拜下。
太和脸色铁青,冷笑道:“华梁之不在府中,你如何向本宫解释?”
孟嘉道:“臣实不知。”
“那她呢?”
太和扬了扬手,即刻有两人拖了一个人进来,摔在孟嘉身畔。
侧目看去,鹅黄衣裙半烂,尽是斑斑血迹,一道长长的鞭痕自左耳下直到唇角,皮肉鲜红,触目惊心。
孟嘉咬了咬牙。
“本宫的人,竟也被你养得吃里扒外。她昨夜出城做了些什么?叫本宫很是好奇——孟嘉,你可能替她告诉我?”
孟嘉沉默时,已有一个粗胖妇人卷了一卷东西进来,在两人身前半跪,打开那一卷白绸,露出几十根大大小小的钢针。她取了一根寸长的,抓过姜黄的手。
姜黄紧攥着拳头,那根钢针一下子刺进了虎口。她喉咙里险些溢出惨叫,却终究咬紧牙关,闷闷地咽了下去。
孟嘉被金吾卫拉住,只能焦声大喝,那妇人根本不听她的,又接连刺了两针。姜黄毫不反抗——也许已经受刑过重无力相抗,只能微微地发着抖,乘隙向太和道:“殿……下……你何必……要她看……看这些……生……死我愿受……求殿下……开恩!!”
孟嘉忽然不再挣扎,捂住肚子叫起疼来。拉她的侍卫大惊失色,不敢不松力气,还没考虑清楚放不放手,孟嘉已拼尽全力甩开了他,径直向那妇人扑去,抢了一根手掌长的钢针,对准那妇人的喉咙。
那妇人惊恐地后坐在地,连滚带爬地远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