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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恨金雀(八) 代罗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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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罗淡然一笑,竟不否认,只是看向孟嘉:“你果然聪明。不过我很惊讶,只过了一夜,你就猜到了我头上。难道我手下的人竟蠢笨如斯,被梁之抓到了什么把柄?”
孟嘉神情漠然:“这点请世子放心,他伤得重,还没来得及猜测凶手。你手下的人更是小心谨慎,话都不多说几句的,只下手阴毒,实是随了主人。”
代罗道:“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猜到我的?”
“蒙的。”孟嘉腿脚发酸,原本是强撑着与代罗对峙,此刻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自然没必要再装下去,径直坐下,自捶了捶腿,悠然道,“京城里有胆子有实力的一共便这么几个,我想求世子帮忙,总得先编一套说辞诈一诈,看所求之人是否可靠。只是没想到……啧,世子财大气粗,实力雄厚,不必谨慎到把我这小虾米也放在眼里,认得着实痛快。”
代罗:“……”
“世子思虑得周全。”孟嘉见他变脸,跟着赞了一句,又笑道,“一则我在太和长公主手下混饭吃,没什么主心骨,万事得听主子吩咐。二则您和我夫君乃姨表兄弟,这件事捅出去固然是对您不利,但我们也讨不了好去,这么两败俱伤给外人送便宜的事儿,恐怕再蠢的人也干不出来。”
代罗点头:“这倒也是。不过,若你什么都想得清楚,还要求我帮什么忙么?”
孟嘉道:“帮忙自是不必,只看在世子和我夫君的多年情分上,我有一言劝告世子。”
“什么?”
“尽早离京。”
代罗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你夫妇果有此心,你便立刻取了你丈夫的人头给我送来,我便来日九泉之下相陪,也当铭记此恩此义,以图还报。”
孟嘉恼恨他出言无情,心里先呸了他一下,转而笑道:“梁之常说,兄长当年待他恩情深重,便是如今怎么报答也不为过。想来若果真一死可救兄长周全,他并无推拒之理。便是我,既随了丈夫,也该为兄长略尽绵力。”
代罗心里犯疑,然话毕竟是好话,因此顺口接了:“承蒙看重,不过这些虚话少说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没有别的,你走吧。”
孟嘉暗暗抚着小腹,悠然道:“既然我说得含糊,世子,那我便说得再明白些。我,愿意送您离京。”
这实在出乎代罗意料,他微微皱眉,诧异道:“你说什么?”
“世子听得明明白白,分毫不错。”孟嘉唇挂淡笑,“您遣人刺杀,不正是为此?其实何必如此麻烦,您有这个心,何必去赌长公主的心意?便是果真杀了梁之,您就能保证,一定能速归吴地,制住一众内忧外患,谋得王位吗?若被人卸磨杀驴,那又如何处之?世子这么聪明狠毒,露在人前,恐怕招来杀身之祸也不足为奇。你固然聪明,却到底离乡去家、受制于人多年,怎知您一众亲兄弟,就全无准备任您宰割,个个都无和朝廷联合的手段?又怎知朝廷毫无二心,不会要先借你手除去梁之,再以谋害淮南王世子的罪名将您扣在大牢,顺便挑起淮南王对吴王之恨呢?”
其实这一大通话半真半假,究竟事实如何,孟嘉心里也没底。但从代罗的神情来看,总有字句说中了他痛处。既然如此,就说明他和长公主之间并非毫无裂隙。代罗宁愿选择相信太和也不选择更亲近可靠的华纾,他一定是遇上了什么急难,非要赶快回去不可。但聪明人就是多疑,他越想速归,越会觉得什么人都不大可信。要让他完全相信不容易,要撬动他心意却十分简单。
“我昨夜遇刺险丧性命,不可能和旁人有太多计谋牵扯,如今我刚刚脱身,就先来拜访,正是因为诚意拳拳,我救你于水火,你放我夫君性命,这一关过了,我们再说以后,如何?”
代罗笑道:“你找我没用,是谁想要他的性命你心里有数。”他捏起面前的银刀晃了晃,“我要是想杀他,这东西上面涂上见血封喉的毒药,想来要省事许多。最起码,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可对?”
孟嘉心里一惊,暗道此人难缠:明明是她来设计拉拢,如今竟然被他反将一军。莫非他在出手时就算到了这一步?进可攻退可守,两边都有交代,他倒能把不义不忠之名都洗刷干净。他留这一手,是为什么?犹疑之间,便听他接着道:“不过出乎我意料,竟然是你先于梁之与我来通消息,这倒也不错。其实我母亲与大姨母手足情深,我幼蒙母训,自知这位姨母在她心里的重要。后来梁之来吴,我二人同失母亲,相携相护,个中情由也非旁人可晓。是以,我虽然今日困于此地,没有挑拣之理,但大人想要帮我,我也有一个额外条件。”
孟嘉皱眉,心里已有猜测,不过仍装呆发问:“是什么?”
代罗轻轻一笑,道:“我要带梁之同去。”
孟嘉暗自冷笑,说什么手足情深,到头来不过是哄骗。一是想骗得她真心相助,二是要逼她不敢耍花招。所谓人心隔肚皮,便是真的容他将华纾带出京城,难道就能保他一路上不起歹心?这话,便是华纾信,她也不会信。不过,要看看他的真意,先修好总是不错。
“原来世子……世子考虑周详。”孟嘉圆睁双眼,一副大为震惊又大受感动的模样,犹犹豫豫道,“我……我却小人之心了。这真是……唉,我瞒着梁之过来,真是不该。早知如此,应该在府里摆宴,正经下帖子来请,这么鲁莽无礼,实在唐突表兄了。”
不知道为什么,代罗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但,既然把这女人说转了心意,只要把华纾捏在手里,她便还有几分异心,也总得顾忌着华纾才是。时机不等人,要成就王霸之业,还能怕一个小小的女子的算计么?量她如何聪明机智,终究是依附上位,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凭她如何千思百虑,我自行事。打定了主意,便笑道:“弟妹客气了。咱们原该常来常往,只是身处虎狼之地,皆是身不由己。咱们两家旧日之情你虽不明白,想来也没问过梁之,今天回去你大可问他,他十二岁掉下莲花池,是谁跳下去捞他,还被他甩了一身淤泥的?”
孟嘉忙转泪为笑,殷勤道:“原来还有这一节故事,回头我可要好好地问他去。”
不耐烦再扯闲话,代罗道:“若是我自己呢,我要脱身虽然艰难,究竟也不是全无路走。但要我一走,必然引起宫中警觉,你夫妇脱身便大不容易。我思来想去,只有我们一同脱身,才是两全其美。”
孟嘉为难道:“表兄所言自然是好,可是……唉,不瞒表兄,此前我以为你要翻脸加害我夫君,只想要稳住了你不去害他,可心里对出城之计,还没有头绪……不过表兄放心,我必然全力去想的。”
真是个蠢妇!代罗心里暗笑,便自与此女交锋,他便觉出来,此女虽然容貌出众,到底脱不了女人水性杨花的本性,只消几句好言好语,就能被哄得扭转心意,这下被哄得连原本的打算都道出实意,看来只需再吓一吓,达成所想只在俯仰之间。
思及此,代罗一怔,随即半悲半怒道:“你、你这……你说什么?你消遣愚兄不要紧,可……唉,罢了,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我与梁之,恐怕是要被困死此处了……说来这原是天意,该当我们男儿担承,怎怪得你一个弱女子?你走吧。回去好好照顾梁之,我明日得闲,自去探他。”
这贼狐狸!
孟嘉心里骂了一句,低头垂眼,计上心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珠帘,即刻拨开转回,凭珠帘滴滴答答地乱撞乱碰,她只惶然奔进来,含泪道:“表兄,你和梁之在京中多年,难道就全无打算。这些事他从不肯对我说,我知道是他怕我忧心,难道表兄也要尽力瞒着,连一份微薄之力也不许我尽?实言不瞒表兄,梁之多次救我于生死一线,他这份恩情,我是万死也要报还的!求表兄体谅吧!”言罢,伏在桌上,哀哀地哭起来。
她哭起来真情实感,代罗这等久经人情冷暖之人,竟也觉得胸中酸痛了一二分:他身侧美人多似乱葬岗白骨,可有人也如此对他?
念头刚到这里,脑中现出一条蓝紫色丽影。他皱起眉头,只迟疑了一二瞬,立刻抹去了,转而来扶孟嘉:“起来,起来!弟妹,咱们万事好商好量,何须如此!”
孟嘉抬首,满面泪痕,正想再说些什么,忽听楼下一声尖叫,凄厉悲切,直扎人心。
代罗闻听,身子一僵,皱着眉却不去管她。独孟嘉听出这一声悲叫源自楼下,有点儿耳熟,即刻奔向一边,推开了窗户。
这三楼的布局奇怪,侧面无廊,正对楼中。只消开一条缝,就能清晰瞧见楼下景况,外人却发现不了。窗户大开,更是能将里外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楼有一间房门大开,廊上踉跄奔行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想是其他人也听闻了这一声尖叫,没客的姑娘拉开房门出来瞧热闹,乍见那奔行女子,一把接住,急切询问。那女子痛哭失声,手指颤动着,指向身后。
大开的那间房门处站出一个系着中衣的青年男人,冷笑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