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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征人怨(九) 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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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嘉病了。
意识恍惚、火滚油煎之际,她也牢牢地记得——不能死。
他还在等。
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几乎是不讲道理地爱她。
华纾为着质子身份,不能在这里久留。要按着上头的意思,估计是他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淮南的独苗在京城出了意外,怎么着都够朝廷头疼的。
他把辛雨丁茵送了过来,孟嘉本不欲让她们也担着染疫的风险,她们却垂首跪在床前,她不点头,没一个人起来。
什么人带出什么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病重的错觉,空气中除了药气,还混着腐味儿和焦臭味儿。
许祯:“大人容禀,这疫病致死之人不可随意处理,为防扩散,烧灼为上。”
但短短两天,死的人已经不少,来不及处理的,天气一热,一个下午就够腐坏了。
公祖珛和她能撑两天,是为着四个太医轮番察看,熬药针灸日夜用心。听说公祖珛昨夜咯了血,孟嘉忍不住也咳了两声,半昏过去。
又是一夜。
这夜却格外静寂。
有人在她耳边哑着嗓子低唤:“孟嘉?孟嘉!”
“……你也病了吗?”孟嘉以为是华纾任性,又冒险过来,皱眉,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勉强看清来人,骤然清醒许多,“公祖大人?你怎么过来了?”
她转了转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舔了舔干燥的唇:“许太医,还有丁茵……辛雨她们呢?”
公祖珛脸色苍白,表情显然有些僵硬:“你怎么样?”
孟嘉点点头:“还好,就是不知道这苦药还要喝几天。”
公祖珛伸出手,掌心是一个蜜蜡封裹的小银盒,他道:“吃了这个,很快就会好了。”
他除去蜡封,拿过床头倒好的茶水,犹豫一下,伸手扶起她的头。
孟嘉不解:“这是什么药?”
“是阿璨送来的,旧年蜀中治疫病的丸药。”公祖珛解释道,“快吃。”
“既如此,该……咳……不如拿给许太医……让他研制治疫方……”
公祖珛白着唇,低声道:“没用,这里头用的几味药,京城找不到,吃吧,吃完了,才有命留着找治疫病的法子。”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公祖珛把药丸塞进她口中,微微抬起她的头,慢慢地灌茶水,“否则怎么会给你?”
孟嘉笑道:“那我这条命……捡回来……可得上门……多谢谢阿璨姑娘。”
公祖珛点点头,放下茶,意识到手还垫在她头下,忙抽回来,偏过头道:“好好歇着,我回去了。”
孟嘉做了一个好长好软的梦。
梦里青青绿草、婉转莺鸣,她被一片柳叶绑在条梢,随风晃得想吐。想着这儿的美景弄脏了怪可惜的,也就一直忍着恶心感。
忍不住了——
“呕——”
孟嘉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有人拍她的背,有人拭她的唇。她身上汗津津的,带着酸痛的余韵。
“好了!好了!”许祯切过她的脉,喜笑,“叫人快煎药来!”
辛雨:“许大人,我们大人果然好了?”
“姑娘放心!好了!好了!”许祯接着叮嘱,“将方子再熬上两三碗,吃了准能好全!”
辛雨忙去火上倒药,不多时折回,将孟嘉扶起来靠在身上,把碗递给了丁茵。
丁茵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软声道:“大人,吃药了。”
孟嘉垂眼,叹了口气,意思明显——没用,不吃。
这几天各种药汤,各有各的难喝法。能不喝最好一口也别喝了。
丁茵放在唇边吹了吹,又道:“大人放心,不烫的。”
孟嘉轻轻摇了摇头。
辛雨着急了:“大人,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
孟嘉仔细回想了一下,公祖珛送药这事儿应该不是她做梦,好了也是那药的功劳,跟这个吃不吃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许祯的药她吃好几天了,方子没少改,一张也不中用。
丁茵把勺子凑近她唇边,劝道:“大人,这是世子亲自试出来的方子,公祖大人用了,很有效,您怎么也试试……别伤了世子的心意才是啊!”
华纾?他的医术有这么厉害?这么多太医都没做到的事情,他办成了?
孟嘉动动唇,先喊了一句:“水。”
丁茵忙放下药碗端水过来,一匙一匙地喂了小半碗,孟嘉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努力道:“世子呢?”
丁茵:“世子……世子在府里呢,已叫人传了话过来,等大人再好一些,世子就亲自来瞧您。”
孟嘉笑道:“他……没事吧?”
“没事,”丁茵又端了药碗,“大人,吃吧,世子叫人送来的方子,听许太医说治疫病很有效验,您吃过三剂,世子一准儿就来了。”
他果然来了。
孟嘉精神好了许多,嗓子也润了,只是到底是病了两天,模样还虚弱。强打精神摸了摸他的脸颊,道:“脸色这么苍白,你也病了是吗?”
华纾点点头,直道:“我不病,谁替你去试药?你以为治疫病的方子是那么好得的?”
孟嘉顿了顿,勉强笑道:“我怎么听出些挟恩图报的意味来?按话本上讲,你此时当是竭力遮掩,免得我病重之人伤心自责之类。”
华纾拉过她的手,一根根拨弄她细白的指头,慢条斯理道:“我有那么蠢?自来唯有一个目的,便是叫你多看重我一些、再多看重我一些,此时不表功,难道真等过身了再托人来表?”
孟嘉咳了一声:“我对你还不够看重?”
“不够。”
“那要怎么才算够?”
“什么时候你能为了我把他们都弃了,旁人生死于你如微尘,唯有你自己的性命安危重于泰山,就够了。”
孟嘉无奈地捏捏他的脸,笑道:“我看重你,和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华纾抓住她的手,沉沉凤目寻不出一点儿笑意,“我一颗心全盛了你,你一颗心却盛了许多人,这大不公平。”
这样啊……
孟嘉想想,是觉得不大公平。
她思想间,又伏在床侧咳了一阵,起身时不大注意,背磕得重了些,越过垫枕撞在床栏上,疼得她直皱眉。
她拽拽华纾的衣袖,软声道:“你过来借我靠靠吧,这床栏硬得很,硌得我骨头疼。”
华纾原本是和她对坐,闻言倒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改坐到她身侧。
孟嘉如愿以偿,靠在他肩上,声音低而清晰柔婉:“这次的事情不过是个意外,我要是知道南城发了瘟疫,怎么也不会往这里撞。这防不胜防的,我也不能为了怕遭灾,连家门也不出了吧?你最知道我的,我要是自小安安分分,恐怕你我连相识的机会都没有。”
华纾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恨不得名正言顺把你锁在家里!”
孟嘉笑了:“原来你要那样一位妻子吗?”
华纾揽紧了她,低头吻了她眉心:“我要你。”
独一无二的你。
淮南王世子以身试药救万民于水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孟嘉听了这话,转脸看了看在一边搅和杏仁酪的华纾,笑了笑,挥手令人退下,才靠近他悄悄道:“你让人传的?”
华纾顺势亲了她一下,笑道:“让你一个人领情哪儿够?我做了这份牺牲,不弄得人尽皆知真是可惜了。”
孟嘉不解:“你不怕太招摇,被找麻烦?”
华纾悠悠道:“又不是我传的,百姓这么说我有什么办法。”
?
原来,华纾自到南城见了她,根本就没回府,而是去了城西老君观。
老君观有位神医,名号薛道诚,因医术奇佳,早年有人冒充他四处骗财,他便立下规矩,无论贫富,只在老君观三清殿前行医。
自传出南城有瘟疫的消息,寺庙道观的香客不少反增。华纾到观,独辟一处,与薛道诚试药的事情一来二去,自然瞒不住来往的香客。
王世子是个什么身份,怎么会随随便便这么快就染了瘟疫?这后头可编排的余地就大了。
孟嘉正琢磨华纾的用意,辛雨进屋来报,公祖珛要见她。
华纾头都没抬:“让他过来。”
公祖珛依言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有话跟你说,单独。”
华纾看她,她淡定回看,微笑:“要不,你楼下看看李大人的流民册子编好了没有?”
说来也巧,她和公祖珛病倒之后,户部派来南城主持大局的竟就是户部的一个老熟人,李臧。此人曾经帮她查过奕隆赌坊,后来两人也曾共过几次小事,算是熟识。
他倒是个实在办事的人。
华纾藏在袖下的手捏了捏她腰侧,起身:“我很快回来。”
孟嘉也起身,替公祖珛倒茶:“侍中大人请坐,有什么话,下官洗耳恭听。”
公祖珛淡淡道:“我并无意打扰,只有一请,希望你能忘了一件事。”
“什么?”
公祖珛指了指门外。
孟嘉了然,笑道:“我记得与否,重要吗?”
“不能告诉任何人。”
孟嘉爽快点头:“好。”
“这儿的事情差不多了,阿璨递了信来,她想邀你过府。”
孟嘉也点头:“是,我得她厚恩,理应亲往府上拜谢。”
沉默片刻,公祖珛起身道:“那我走了。”
“公祖大人,”孟嘉喊住他,笑道,“多谢你。”
拜访之前,孟嘉为送礼着实上心挑拣了一番。
最后选定的是一扇六折蜀绣花鸟屏风,两套金嵌宝头面,金玉镯子各四对,一盒南珠,两枝紫毫笔,一方玉黛石砚,余者彩锦花缎若干,全由龙彦安排。
孟嘉接了公祖府递来的帖子,方拣了个最近的空档,去赴了这迁延日久的一场邀约。
阿璨穿了一身单丝罗荷花绣样的嫩绿襦裙,挽着浅粉色披帛,未曾梳髻,头发左右编结,又打了条辫子垂在胸前,巧笑嫣然,活生生是朵摇曳荷花。
初初迎她入府,阿璨便握着她手臂,笑道:“姐姐,好久不见。”
一直没想出更好的写法,暂时就这样安排吧

饱饱们端午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