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乙骨的天降孽缘》笠多

14、旧忆

　　你抵达校门口的时候，铃木彩叶正靠在黑色轿车的车门前发呆。被解救后，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如今尽管外伤已经治疗好了，可神情却还是有些萎靡。直到你的脚步声逼近了，她才猛然从游离的神思中脱离出来，重振旗鼓地站直身体向你笑了一下，只是笑容略显苦涩。

　　辅助监督很少有那么危险的时刻，毕竟他们身上的咒力不足，日常工作就只有监督并记录咒术师祓除咒灵的过程，几乎没有深入一线的机会。上次铃木彩叶却真真切切地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回，甚至还亲眼了目睹同伴惨死，被诅咒师利用的全过程。

　　说能做到无动于衷那当然是假的，毕竟普通人没有经历过重大打击，要想独自面对生死恐惧还是太过勉强。但她如今愿意再次返回到这个岗位，想来也是准备踏出心里那道坎。

　　“好久不见。”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主动和你打了个招呼，“xx，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嗯，托硝子医生的福，我现在已经彻底痊愈了。我们走吧。”

　　你打过招呼后便娴熟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今日阳光明媚，如果将时间全都浪费在祓除咒灵上可就太亏了，不如索性趁这个机会出门放松一下，听说银座有不少美容院，不知道加钱的话能不能免预约上。

　　你想着，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做美容一次要花去数个小时，但这样能让你在学校里减少碰见乙骨同学的次数——就在你预备关上门的一瞬间，一只手却从外面突然拉住了车门。

　　然后，乙骨忧太就镇定自若地背着咒具弯腰坐了进来。

　　你被吓得一激灵，额头差点撞上车门。

　　不对，他刚刚肩上手上全都空空荡荡的，这会儿又是从哪个地方拔出来的咒具啊？！

　　与你的震惊截然相反，乙骨忧太自然得就像一名报名参加春游的孩子，上车关门一气呵成，在你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扭过头，冲你露出了一个看似有些腼腆，但却让你莫名发毛的微笑。

　　“嗯？这次工作没接到需要两名咒术师执行的通知啊。”铃木彩叶拿起扔在副驾驶位上的iPad重新浏览了一遍任务要求，随后奇怪地问，“那个...你也是高专的学生吧？你是不是上错外勤车了？”

　　“不，没弄错。这次请带我一起去吧。”
　　他的声音好像比从前更哑了一些，眼下青黑自姐妹校交流会以来也更重了，大半张脸庞都藏在车门后的阴影里，看不出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你惊疑不定地瞪大了眼睛。

　　跟着你跑来跑去折腾大半天且不说，乙骨忧太难道已经被人渣老师PUA到连加班都要主动提出的地步了吗？！

　　“不不不，先等一下。”
　　你下意识拒绝，“我没接到五条老师说需要你继续旁观的消息啊。而且以乙骨同学现在的实力，也不需要再跟着我了吧？听说你昨晚还独自通宵出外勤了，不然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

　　乙骨忧太入学后的实力已经不能单纯用进步来形容，简直就是突飞猛进：他才系统地接触咒术没几个月，能从什么都不会的小白做到这种程度，好像除了“天才”外也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原本听到你叫他“乙骨同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听到你充满关心的话后稍微松了松。

　　乙骨忧太摇摇头，随后，一只手便覆在了你的手背上，你立即就感受到少年掌心暧昧又温柔的暖意——就和第一次你牵着他的手出外勤一样。你只要稍微一放松，他的手指就立即挤进你的指缝，无视你暗戳戳的反抗，直到十指相扣后才肯停下来。

　　你往边上不自觉地挪了挪，还是没能逃过乙骨忧太暗戳戳的靠近。他在入学高专后个子窜得飞快，直到你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时，你这才猛然察觉，原本只比你高出一点点的乙骨忧太，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没关系的。”
　　他的语气特别真诚，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一只单纯的猫，“是我自愿的，刚刚已经和五条老师报备过了。毕竟我答应过xx，之后也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那也没必要连外勤都跟着你吧？

　　都说主动加班那是脑袋坏了，可乙骨忧太却丝毫不受此影响。你的生物钟轨迹通常是晚睡晚起，五条老师为了不让学生太过操劳，一般也不允许上头向学生派遣数量太多的工作，按这家伙的话来说就是：“你们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呢，有什么事就交给老师我吧～”

　　而你，则坚定地拥趸“上班就是资本家剥削人民的借口”这一至理箴言。你成为咒术师，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糊口，保护普通人对你而言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毕竟你又不是盐吃多了闲得慌，工作时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乙骨忧太已经像五条老师一样连轴转了好几天，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坏掉吧？

　　“笨蛋，他的意思就是不想和你分开呀！”
　　爱神不愧是天上地下凑热闹第一人，每次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若不是祂每天都念叨着回神界，你都要怀疑祂究竟是不是为了听契约者的八卦才成为爱神了。

　　祂“噗”地一声凭空钻出来，一边用手戳戳乙骨忧太的手臂，一边得意洋洋地对你说：“你看看，从前那个一直被你追着赶、对你避之不及的乙骨同学，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可靠小伙子了！暧昧拉扯时地位的相互置换——不会错的，这就是真爱的前兆！”

　　“看来你上次的那个吻还是很有用的嘛！”

　　你翻了个白眼。
　　什么狗屁真爱的前兆，你明明就是因为受到了这骗子爱神的误导，才误打误撞地强吻了乙骨忧太这个可怜的同窗。要不是爱神在关键时刻拉住了自己，不让自己强吻西宫桃，你也不用干这么混球的事！

　　就在这时，乙骨忧太却忽然抬起了手，像是发现了什么虫子似的，突然朝着爱神的方向拍去。

　　你见状，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破音：“等一下——！”

　　然后，他的手便从爱神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落在了汽车座垫上。

　　你与爱神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同样的震惊。

　　你：【他该不会是看见你了吧？！】
　　爱神：【不可能啊！和我签订了契约的人可是你啊，乙骨忧太怎么看得见我呢？！】

　　“xx，怎么了吗？”
　　见你表情变来变去，却迟迟不肯开口，乙骨忧太立即关切地凑了过来。靠近的距离早已越过了朋友间的安全距离，你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双深到接近全黑的灰蓝色眼眸，不由得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近得就在观察你的表情一样。

　　难道说，他真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饱含歉意地抬手，向你展示手中的东西——那是一片很小的碎叶。铃木彩叶将车停在了校门口，现在季节已经逐渐转凉了，不少凋零的碎叶都随着风打着旋儿掉了下来，偶尔有一些碎片掉进半开的车窗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乙骨忧太腼腆地挠了挠脸：“抱歉...刚刚吓到你了吗？”

　　见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你和爱神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他没看见爱神就行——这个世界上的巧合那么多，连爱神都让你撞狗屎运碰见了，一片被吹落到爱神位置上的叶子而已，有什么可奇怪的？

　　“没事没事。铃木小姐，我们走吧。”

　　见你没有再反对乙骨忧太跟着，铃木彩叶也不再说什么。
　　她一边开车将你们载到了任务现场，一边简单地复述了一下本次任务的内容——据窗提供到的可靠情报，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祓除一只潜伏在乡下高校内部的咒灵，自出现以来，它已经造成了三名学生的失踪。

　　最重要的是，【窗】其实并没有直接目睹咒灵的身影。而是通过现场遗留下来的残秽，给出了咒灵等级大概在一级左右的推测。

　　为了不造成群众恐慌，校方已经以校内临时施工为由暂时遣返了孩子们；咒术界高层敕令你务必在天黑之前就解决问题——即便学生们已经不幸罹难，也务必要找到他们的尸首。

　　你将双指并拢，举至胸前轻声默念：“生于黑暗，比暗更黑，残污垢秽，尽数祓除。”

　　黑色的帐像打翻的墨汁一样逐渐在天幕上流动，最终向下笼罩，直至彻底将这座校园覆盖起来。现在虽然才晌午，但“帐”的内部已经陷入了沉沉黑夜。

　　这一次无需你特别嘱咐，乙骨忧太已经利落地拔出了背后的咒具：“xx，接下来要从最近的地方开始排查吗？”

　　“不，先去教学楼。”

　　都说负面情绪越重的地方越容易催生咒灵。学校、疗养院、医院、火葬场、公司都是滋生咒灵的重灾区——小时候在学校被逼着读书，出来公司后又被社会和上司PUA，生病了去医院，身死了进入火葬场，由此可见人的压力一生都很重。

　　既然咒灵催生自压力来源，那咒灵最有可能聚集的地方当然就是考场了。

　　“原来是这样啊，xx真有经验呢。”

　　你双手握拳，故作深沉地咳了咳：“不过，我觉得谨慎一点也是对的。既然你是来帮我的，就先替我去室内体育馆那里找找有没有那些失踪学生留下的痕迹。我们暂时分开行动，我自己先在这附近找找看。”

　　一听到“分开行动”几个字，乙骨忧太脸上的表情迅速由晴转阴。

　　“可是...”

　　但或许是想到几名学生的下落尚且不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不过曾经上翘的呆毛都像丧失了活力似的，服帖又可怜地垂下来。最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啊，好像被主人抛弃的小土狗。

　　真见鬼了，明明提出分开的人是你，但你居然觉得自己才是坏女人，原本还在肚子里打圈的话此刻居然半句都说不出来。反正他身边还有里香保护着，想来在学校里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你干脆一咬牙，立即决定学逃兵落荒而逃。

　　爱神对你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并不认可。在祂看来，乙骨忧太愿意追随你进入危险丛生的地方祓除咒灵，就说明他已经全心全意地爱上你——男人不都是这样吗？喜欢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又喜欢自己能保护的对象。

　　“xx呀，我都不知道是第几次说你了，你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呀？刚刚你们的气氛不是很好吗？”

　　你很郁闷：“真爱没有你说得那么轻巧啦。”

　　爱神以为你是担心自己在自作多情，一直在孜孜不倦给你灌输“乙骨忧太一定喜欢你”的观念：“拜托，xx，我可是爱神欸！在你之前我就已经契约过不知道多少人类了，我见过的爱情比你抓过的咒灵还要多，要不是当初被困在那个落魄庄园，本爱神现在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吧！”

　　你困扰地抓抓头发：“不是说这个原因啦！且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所谓'真爱'，总归是要两个人都互相爱上对方才行吧——就算他最后真的喜欢我好了，可是如果我没有爱上他的话，也不算契约完成吧？”

　　和你预料中的差不多，爱神一听这话，立即不敢置信地大叫起来：“你说什么？！xx，你不想谈恋爱吗？！你不喜欢乙骨忧太吗？！”

　　“你别折腾了，当初我也和你说过，我只想要钱，不想要什么狗屁真爱吧。”

　　你一手挡开凑过来大呼小叫的爱神，表情很无奈，“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准备。在杀掉夏尔那家伙前，我应该是不会谈恋爱的...倒也没有什么非要这么做的理由，我只是觉得在这件了结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走过教学楼走廊，越是往里深入，残秽印记的气息就越强烈。

　　“可是你难道打算让幸运色狼体质陪你一辈子？万一你一辈子都杀不了夏尔...”

　　“不，我会的。”
　　你忽然停下脚步，顿在了原地，“总有一天我会向他拔出复仇的刀刃——不管他和我母亲背后的家族到底想搞什么，只要他们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我就一定要连本带利地奉还。”

　　一提到夏尔，你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缺了一部分，而那一块被永远留在了那一个雨夜。

　　你侧过头，忽然愣住了——因为你在学校教学楼的班级门口玻璃上，忽然看见了一张脸，一张让你思念了不知道多少年，却几乎不曾以这副面目出现在你梦中的脸。

　　你的母亲莱薇尔，此刻正站在你的身后！

　　“你还好吗？xx，妈妈好想你。”
　　她俯下身，用温柔又饱含母爱的怀抱拥着你，和你想象中的重逢如出一辙，这一切细节都让你不由得发抖起来——她会抚摸你的长发，会用哄小孩的语气和你说话。
　　毫无疑问，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正是莱薇尔本人。

　　你从她的怀抱中抬起眼睛，同时瞥到了站在她怀里的自己——镜子中的你还是一名小女孩，刚刚入学国中不久。
　　那天你和学校里新交的朋友相谈甚欢，一起约好要去逛灯火通明的庙会，为此你还专门拒绝了家庭火锅的提议，冲着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说：“我今晚很迟回来，我要去和我的朋友一起玩！”

　　你的父亲是一名性格开朗的幽默男人。他的性格和莱薇尔截然相反，大概也是因为这种魅力，你的母亲才会义无反顾地嫁给他。
　　他故作伤心地说：“可是亲爱的，今天不是我们约好的家庭聚会日吗？”

　　“我不管啦，我已经和人家约好了。”你气鼓鼓地撇嘴，“爸爸如果不让我去的话，我就只给妈妈带庙会纪念品！”

　　莱薇尔好笑地走过来，摸了摸你的头：“不要生爸爸的气，他在逗你玩呢。”

　　你的父亲则笑嘻嘻地凑过来，向你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说好要给爸爸妈妈带庙会礼物哦，我们今天会一直在家等你的。”

　　然后，就是突然降临的大雨。
　　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东京，水滴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爆响。
　　你在出门前总是不喜欢看天气预报，神经大条这一点和你的父母倒是一脉相承，尽管雨中的神社美丽又庄严，但没带伞的你还是很落魄地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被藏在校服里的两枚御守都被打湿了。

　　“我回来啦！今天你们怎么忘记关门啦？这么黑也不开灯。”
　　你进门，一边拧着裙子上的水珠，一边抬起头说，“对了，我给你们带了...”

　　抬头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塞回了喉咙里。

　　你呆呆地低下头，身上滴落的水珠裹挟着奇怪的红色的液体晕开，粘在了你的鞋底。一股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扑面而来。
　　但你就是知道，那是血，是死亡。

　　你的父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那个背对着你的恶魔站起身，回头对上了你呆滞的目光。

　　而你的母亲，她的脖子几乎快被折断了，但她还没有立即死去。生命的最后时刻，母爱的本能战胜了□□的痛苦，她拼尽全力向你伸出手，嘴唇张开。

　　你读懂了，她在说：“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