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献蓝

34、恐惧

　　祈今歌睁开了眼睛，只见张麻子的五官近乎于扭曲，几乎挤在了一块，显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他的右手被人往后擒住，身体前屈，好似跪在了自己面前，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的叫声更为惨烈。

　　张麻子想要转头看清来人，可是手臂被固定的太死，另他根本动弹不得，短暂地挣扎几下无果后，剧烈的疼痛让张麻子开始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是谁啊？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奶奶的，放开老子，快放开！”

　　豆大的汗珠从额不冒出，身子撕裂般的扭曲感让张麻子既痛苦又极度愤怒，让他开始疯狂辱骂了坏他好事的人。

　　尹长寻。

　　祈今歌在心中默念出了这个名字。

　　即使视线昏暗，祈今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尹长寻救了自己。

　　祈今歌劫后余生，又是惊喜，又是惊讶。

　　淡色的月光镀在了他身上，少年刀削般的侧颜被勾勒得更加明显，突然的现身只让祈今歌觉得他如天神降临。

　　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仅仅只用一只手，他便制衡住了张麻子，令他动弹不得。

　　祈今歌前世曾偶尔得知，尹长寻在孩童之时，曾经跟着她身边的两个贴身护卫阿左和阿右学过武艺。

　　但是她也仅限于听说，并未亲眼看到过尹长寻显露过身手。

　　因此尹长寻到底是什么实力，祈今歌并不清楚。

　　毕竟庆王要是想解决谁，哪能用得着他自己亲自出手。

　　没想到首次得见，竟然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

　　尹长寻这回难得没有将目光放在祈今歌的身上，他的神情依旧是冰冷的，但是眼神中带着嫌恶和愤怒。

　　他一动不动地死盯着张麻子，恨不得将面前的渣滓撕碎殆尽。

　　见尹长寻不答话，自己又挣扎无果，张麻子知道硬的肯定是行不通了，只能来软的。

　　他立马变换了一副嘴脸，又求饶道:“好汉，大爷，大哥！您到底想怎么的啊？您也看上了这个大美人？是的话您就和小的说一声啊，您要是不介意，咱们可以一起玩儿，实在不行，您先吃够了我再吃您剩下的也行啊！”

　　他满嘴污言碎语，简直是不堪入耳，饶是祈今歌在风雪场荤话听多了，也不由得气的发抖。

　　“你找死？”

　　祈今歌还未出声，尹长寻冰冷的话语先她一步，飘荡在了夜空之中，杀意渐浓。

　　他一只脚直接重重地踩上了张麻子的背。

　　祈今歌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但是她明显注意到张麻子的上半身往下一沉，随即她便听见了张麻子口中一声更为沉重的抽噎声。

　　扭曲的姿势让他只觉得肩膀即将脱臼，压在他背上的那双腿似乎恨不得将他碾入尘埃。

　　张麻子原本就是地痞流氓，没什么本事，只不过是单纯的长得壮而已，空有一身蛮力，欺负女人倒是不在话下，倒是如果遇到练家子，那等着他的只有吃瘪。

　　他根本就不是身后之人的对手！

　　他毫不怀疑，要是自己再出言不逊，他的胳膊甚至可能被扯下来！

　　于是他哭天喊地嚷道：“大爷！大爷饶命！小的错了！您要是喜欢这个女人您就带走！只要绕小的一命，小的立马有多远滚多远！”

　　张麻子的求饶声情真意切，然而却让尹长寻更加厌恶。

　　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惨叫震耳欲聋。

　　祈今歌知道，张麻子的胳膊已经彻底废了。

　　尹长寻直接一脚将张麻子踹飞。

　　张麻子直接吐出了一口鲜血，全身大汗淋漓，瞬间气若游丝。

　　“饶命……饶……命……”

　　尹长寻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他径直走上前，又是狠踹几下，男人直接趴在了地上，已然奄奄一息，就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了。

　　但尹长寻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

　　看着眼前的场景，祈今歌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闪烁过自己临死之前的场景。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

　　逃过一劫的欣喜被记忆中的恐惧所取代。

　　她原本就讨厌鲜血和杀戮，惨死过后，这份恐惧和厌恶几乎是像胎记一样印刻在了她的身上，让她挥之不去，难以摆脱。

　　祈今歌的声音在发颤：“王爷……放了他吧……”

　　尹长寻置若罔闻。

　　张麻子蜷缩在了地上，已经奄奄一息，脸上遍布血迹，没有了任何还手的力气。

　　祈今歌几乎是以一种央求的语气说道：“不要再打了......够了......”

　　尹长寻没有收手，他一双黑靴踩在男人的右手上，像碾死蚂蚁一样碾压着，张麻子的骨节咯咯作响，而尹长寻的星眸中是喷涌而出的疯狂。

　　祈今歌抑制不住地害怕，她顾不得身份有别，情急之下，直接跑过去环抱住了尹长寻的腰，一边大喊道：“停手！”

　　尹长寻背部一僵，停了手。

　　好一会后，祈今歌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慌张地松开了手。

　　尹长寻转身看向身后的祈今歌。

　　借着月光，他看到她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面含着水雾，眼神中流露出惧色，眼中那汪平静的湖水被彻底搅动，

　　祈今歌的眼尾有些发红，像是要落泪，又像是已经落泪。

　　她是真的害怕了。

　　他看到地痞流氓想要染指祈今歌，就已经被冲昏了头脑，别说废一条胳膊，他甚至想要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刚刚的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他怎么没想到，祈今歌此刻心里会多么害怕。

　　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尹长寻刚想开口说话，却只见祈今歌垂眸看了一眼瘫痪在地下的张麻子，不再言语，直接转身走了死胡同。

　　尹长寻赶紧追了出来。

　　他也有些气愤，就算自己刚刚手段凶狠了点，可自己怎么也是帮了祈今歌，不然她还不一定遇到什么事！

　　她不谢她就算了，怎么还这么不识好歹！

　　祈今歌看他跟在身后，更加心乱如麻，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手上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

　　尹长寻直接拉住了她的手。

　　祈今歌脸上一阵愕然。

　　“你准备一个人干嘛去？！”

　　尹长寻眉峰微敛，不满的情绪显而易见。

　　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现在又准备大晚上的独自去哪？一点也不把她自己的安危放心上是吗？

　　“你……你放手。”

　　对方手心的温度传来，两只手握得紧紧地，探不出一丝缝隙，让祈今歌感觉粘腻又湿润。

　　尹长寻哪里是这等好脾气，他又加大了力度，两人的手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看到祈今歌又羞又怒的样子，心中的怒气竟然瞬间消散了。

　　他道：“放了你不跑了？”

　　她现在神情就和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给点机会就连蹦带跳地要离开自己身边。

　　祈今歌脸红的发烫，她尝试挣扎着甩开手，却只是被握得更紧，于是她只好妥协：“我不跑，你快放开。”

　　尹长寻看了她许久，好半天才缓缓松了手，问道：“我说我好歹救了你，你对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

　　当然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她应该好好感谢他。

　　哪怕尹长寻将张麻子打了个半死，那也是为的她。

　　可刚刚脑海中最不愿触及的回忆突然涌现，她只剩下了刻入骨髓的害怕。

　　祈今歌定了定翻涌的情绪，真诚道：“谢谢，真的非常感谢。王爷帮了我这么多次，今天又救民女于水火，今歌只觉得无以为报。”

　　如果是以前祈今歌说这两个字，他大概会很受用。

　　可是她想到刚刚她差点被玷污，便干什么都没了心情。

　　他胸腔中剩下的，只剩还未彻底发泄的怒气以及对祈今歌的怜惜。

　　“那人便是被我打死，也是死不足惜。你为何要替那人渣说话？”

　　尹长寻想不明白祈今歌为何要给那个人渣求情，她难道不明白，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她会遭遇什么吗？！

　　祈今歌当然不可能将前世的经历告诉尹长寻，否则他很有可能觉得她疯了。

　　上辈子，祈今歌从未见过尹长寻动过手，更没见过他近乎虐杀一样对待过别人。

　　他向来不把别人放眼里，更别提他亲自动手。

　　她知道尹长寻的失控是因为她。

　　他是为了保护她。

　　心中重重一落。

　　情绪逐渐平静，祈今歌抬头看向他，眼神清澈。

　　“我怎么会为人渣求情。我是……我是害怕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所以实在是太害怕了，脑子好像也麻了一样，下意识地就想离开。”

　　祈今歌咬了咬唇，又道：“再说，我不想王爷您因为这种事而脏了手。”

　　尹长寻一愣，随即重复了一遍：“你不想我脏了手？”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祈今歌竟然是出于这种考虑。

　　她竟然会把自己放心里？

　　尹长寻只觉得难以置信。

　　祈今歌长睫轻颤，轻声道：“嗯.....王爷金枝玉叶，为何要与这等渣滓较真，他的命不值钱，王爷您的名声确实要紧。他若是真的罪该万死，也该由官府的刽子手来行刑才是。”

　　她又一字一句道:“您不是问我想去做什么吗？刚刚我离开,也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我只是想去报官，让官府的人来处理这件事。我不愿意让您沾上人命，哪怕这个人罪有应得。”

　　她的这番话听起来落落大方，如果不是脸上的恐惧还未彻底消除，大概看起来会更可信点。

　　尹长寻没有想到祈今歌竟然是准备去官府。

　　他还以为她是被自己吓到了，才慌不择路地逃跑。

　　尹长寻道：“说是为了我，别是在哄我？”

　　祈今歌还真不是在哄他。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所以说出来才能这么自然，才能这么不假思索。

　　她的害怕是真，不想看到尹长寻染血也是真，哪怕尹长寻要一个渣滓的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可是祈今歌也不愿意看到他杀人。

　　尹长寻在她眼里一直是高高在上、干干净净的，实在是不应该和人命二字有什么关联。

　　而尹长寻低头看着她，似要看个真切。

　　天知道他看到别人想要染指祈今歌的时候，他内心是多么地愤怒。

　　要是祈今歌真的遭遇到了什么不测，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现在，祈今歌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真好。

　　祈今歌被他毫不避讳的眼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微微别开脸，回答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尹长寻没有对这个问题不依不饶。

　　他挑眉道：“是吗？那我相信你。对了，晚上太不安全了，我送你回家。”

　　还没等祈今歌点头，他又补充了一句。

　　“别想拒绝，刚刚才死里逃生，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就不害怕了？”

　　他好霸道啊。

　　祈今歌心想。

　　所有人都以为尹长寻冷漠又不羁的外表下是一颗热不了的心，祈今歌却知道，这颗心下面还有着旁人所不知的偏执。

　　只是这份偏执，一般人难以窥得冰山一角。

　　此情此景，她怎么可能拒绝尹长寻的提议。

　　虽然此地和自己家的距离也不算太远，可是谁又能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就好像自己离开百影楼之时，也未曾想到会有此一劫。

　　于是她乖巧的点了点头，接着便是有些不安的问道：“那.....那个人怎么办？将他扔在这？要不，还是先去交给官府才是。”

　　尹长寻不以为意道：“还有口气，跑不了，死不了。你放心，等会我会差人把他送到官府，听候发落，用不着大晚上你两条腿跑过去。”

　　祈今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很意外，尹长寻竟然就这么听了自己的话。

　　他刚刚明明恨不得直接打死张麻子，一看就没想给他留活路，现在竟然一下就听她的话，转变主意，答应送去衙门了？

　　这种待遇，上辈子她可没享受过。

　　尹长寻往前面走了两步，转过头来看了看还停留在原地的祈今歌，她不知正想着什么想着什么，一副出神的样子。

　　尹长寻玩笑道：“怎么，走不动道了？要我抱着你回去吗？我很乐意效劳。”

　　玩闹之中亦有几分认真。

　　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自己会走。”

　　祈今歌哪经得起他这般调戏，回过神来，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了尹长的身边。

　　她心中的恐惧因尹长寻的话而被冲淡了不少，祈今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拂去脸上因为害羞而燃起来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