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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缺名 梁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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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挺的胸腔还在向外翻卷,那层羊皮纸般的质地已经扩展到了肋弓下缘。他的头缓缓转过来,面部肌肉在蜕变中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牵动表情的能力,但那双眼珠还能动。那双眼珠盯着端木爻,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虹膜的灰褐色正在被一层从眼底翻上来的暗银覆盖。
“你父亲的名字。”端木爻把铜钱收回袖中,将空出来的那只手朝梁挺的胸口方向指了指,“你从进宫那天起就把他的名字从自己身上剥掉了。你剥得太干净,连‘曾经有过’这个念头都一起剔了。所以你叠了那么多名字,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资格。你缺的那一块,在你自己的骨缝最深处,被你亲手挖掉了。”
梁挺那具正在崩裂的躯壳在那一刻僵住了。
那些正在向外翻卷的羊皮纸质地在半空中悬了一瞬,边缘的纹路停止了发散,整具躯壳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卡住了齿轮。他的眼珠还在转动,但转动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像一颗正在失去动力的陀螺。
“住口!”他的声音从裂缝深处翻涌上来,已经不再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声调的东西了,只剩一团被反复碾碎过的气流。
那些气流中裹着一些碎片,端木爻听见了那些碎片拼出的轮廓:那是梁挺在进宫之前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被他埋在自己骨骼最深处、埋了四十余年之后终于被翻出来的两个字。
他的躯壳在崩裂的瞬间重新拢住。
那层翻卷到半途的羊皮纸质地猛然向内收缩,边缘的纹路不再向外发散,而是逆向回流。他的胸腔从开裂的状态一寸一寸地合拢,裂缝两侧的暗银细网自行编织出新的接缝,接缝处泛起一层陶器般的哑光。
他的眼珠停止了转动,虹膜表面那层正在从眼底翻上来的晦暗猛然凝固,从灰褐到暗银的过渡不再渐变,而是被一刀切成了两段,上半截还在挣扎着维持活物的浑浊,下半截已经彻底沉入了一种辨不出深浅的冷光。
“你提起那个名字,以为能让我停下来?”梁挺的声音变了。那层从羊皮纸质地中翻涌上来的气流已经和他原本的声带彻底脱了干系,此刻响在殿内的,是一种更扁更薄、从石臼的研磨中露出来的碎屑,“我花了四十年把他从骨缝里剔干净。你猜我剔到最后那几遍,用的是什么工具?”
他没等端木爻回答。右手从裂隙边缘的碱土层中拔了出来,手腕上那层半透明的骨殖质地在他抽离的瞬间碎成了无数细如粉尘的晶屑,散落在金砖表面上,被暗铜色底光映出一片转瞬即逝的碎芒。他低头看着那只残存的左手还嵌在缝隙里,看着碱土层正在从他手腕的断口处向外缓慢地攀爬,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蜡。
“是牙齿。”他说,语气堪比日常的平淡。“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一张桑皮纸上,裁成小块,每次嚼碎一小块,咽下去。嚼了一年,咽了一年。咽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音容笑貌、生卒年月、籍贯家世——全化在我胃里了,化得干干净净。”
端木爻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重新抽了出来,之前盛在碗里的猩红团块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缠绕着红绳的厌胜钱。他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梁挺左手那只正在被碱土层吞没的手腕,看着那层灰白色的吞噬沿着桡骨向肘弯攀爬。
梁挺的左臂开始从肘弯往下逐段脱落了。骨殖质地的碎片从半透明的皮壳表面剥落,落在碱土层上便沉进去,被湿黏的表面吞没,不留一丝痕迹。他维持着站立姿势的重心正在从双脚转移到骨盆,从骨盆转移到脊椎末端,如同一座被从地基处逐层抽走砖石的塔,坍塌是必然的结局。
“可你忘了,”梁挺的头颅转过来,面朝端木爻,那双眼珠在虹膜被暗银彻底覆盖之前亮了一瞬,“我嚼碎了那些名字,可它们‘存在’并未消失。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沉在我的心底,沉了四十年,沉到和我的骨头长在了一起。我剔不掉它,因为我不能把我的心挖出来,不能把我的脊椎一节一节拆开。所以,我把它变成了最后一块‘资格’。”
他的左手从裂隙边缘拔了出来。那只手已经不在了。从腕骨以下的部位全部被碱土层吞没,断裂处涌出一层暗银色的黏液,黏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凝成一道细长的、表面布满密纹的柱状结构,从截面向掌心原本应该在的方向延伸出去,犹如一根被埋在地底太久的石笋,终于从岩层中探出了头。
那根石笋指向的,是李不坠。
“五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加我自己的,加我父亲的,”梁挺的声音从那具已经塌缩了大半的躯壳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薄,“叠在一起,够不够把你那位朋友从成涛的路上赶出去?”
回答他的,是赤渎的刀芒。
那把躺在地上沉寂了许久的刀,在石笋指向李不坠的同一瞬间从金砖地面上弹了起来。刀身翻转,刀柄正对着李不坠的掌心,刀刃朝外,悬在他面前约一臂远的位置,其上的暗红经络恢复了呼吸般的明灭。
李不坠的左手握住了刀柄。触觉没有回来——他的掌心什么也感觉不到——但那把刀在他握住的瞬间自行收拢了缠绳的约束,将那些正在外渗的光丝反向吞了回去,吞进刀柄内部,吞进缠绳纤维的孔隙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见自己的话术非但没能击垮他,反而让李不坠重振旗鼓,梁挺的喉咙里挤出一缕似笑非笑的气音:“呵、呵呵……你——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梁挺的左臂彻底肢解了。从肩关节处断开的整条手臂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像一截被风从老树上扯下来的枯枝,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砸落在金砖地面上,碎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碎片。
他的躯干开始从腰部向下溶解。那层羊皮纸般的质地从骨盆边缘向外翻卷,翻卷之后不再展开,而是向内塌陷,从中间往下瘪,瘪成一层薄薄的、贴着地面摊开的暗色膜。
他的头颅是最后消失的。那双眼珠在暗银覆盖之后又亮了一瞬,虹膜的颜色从银白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青,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随即从针尖的正中裂开一道竖纹。竖纹边缘没有渗血,只涌出一缕淡青色烟气,烟气升到半空便散了,散成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碎屑,飘落在碱土层的表面,被湿黏的油光吞没。
太极殿的地面在梁挺消失的瞬间恢复了水平。
苏我小小从蟠龙金柱后面走了出来。她的橘红色舞衣上沾了不少碎石灰,左肩被骨锯削断的那缕头发还散着,垂在耳侧。她走到裂隙边缘,低头看了看那片已经干透的碱土层,又看了看端木爻掌心里那枚厌胜钱,最后将目光移向李不坠。
“老大,那阉人…算是死了?”
端木爻冷笑一声,偏过头,看向苏我小小。那双过于稚嫩,却早已看穿太多轮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死。他去‘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