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5、截击 青年道 ...
-
青年道人留在太极殿地面上的那具躯壳在光丝触及的瞬间向后倒去。整个背部撞击金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得如同湿布裹着石头砸在地上的钝响。
他的呼吸渐渐缓了。
从胸口正中那道光丝射入的位置开始,那片皮肤向内塌陷下去,塌陷的面积约莫一掌宽。塌陷边缘的皮肉向内侧翻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已经不再有任何血液流过的组织。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还没有散尽,但虹膜的颜色正在从原本的清透褪成一种浑浊的灰白。灰白从虹膜的外缘向内渗透,速度很慢,慢到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其过程。
李不坠并未回头。
他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听见了那声闷响,见证了赤渎刀身上暗红经络在光丝击中的瞬间忽然亮到极致又迅速黯淡的全过程,他甚至在刹那间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某种部位随之开裂——那是一种从骨头最深处向外迸开的痛,比断骨更深,比裂筋更锐,像一把钝刀在心口的位置来回拉锯,每一次都停在同一道伤痕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他不能把背后交给那些正在收拢的包围圈。他不能。他只能面对着梁挺,面对着梁挺身后那十几个正在向他靠拢的、手中握着骨锯和剥皮刀和兽骨棒的人影,面对着那道依然在缓慢旋转的赭色轮廓,面对着那道正在收缩的缝隙。
梁挺看见了他的表情变化。
“看来是结束了。”梁挺说。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通常胜利者该有的讥讽,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如同核对完账目之后在纸上盖上印章的确认,“你那位道长朋友基本烧干净了。那孩子——”他偏了偏头,指向那道缝隙,“——也快了。燔火没了燃料,烧不了多久。烧完,核就会凝。凝了,门就撑不住。撑不住的门——”
“闭嘴。”
李不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他平时说话的那个调子了。它被磨得太薄太利,如同一片被反复锻打过的刀刃,蓄力千日,只待厚积薄发。
他话音未落便动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突进都要快。
梁挺的短刃横过来封住了他的去路,银灰的刃身贴着李不坠的左小臂切进去,在皮肉表面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沿着割伤的边缘渗出来,连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李不坠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血珠沿着小臂外侧滑落的触感已经被剥离了,他只能通过余光瞥见那道暗红的细线正在被衣袖的布料一寸一寸地吸干,凝成一道深褐色的硬边。
那柄短刃在划开皮肉之后并没有停,刃身贴着肌肉的走向往上一挑,第二道血线在小臂内侧应声而开,比第一道更深,血涌出来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一倍。
对方的意图很明确——废掉他左臂最后一截还能发力的余地。
李不坠在刃锋挑起的瞬间拧腰,整个人向右侧偏转了半圈。这个动作让第三道本该落在肘弯正中的横切落在了一片空处,只削去了衣角半幅布料。
随着这一大幅度的动作,两处割伤的血涌得更快了。可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疼痛需要触觉来感知,而触觉早已在敌人出现的那一刻从他的右半身褪尽。
眼看未能得手,梁挺的短刃回收半尺,刃尖斜斜挑起,对着他咽喉的方向比了一个虚势。那个虚势尚未收拢,银灰色的刃身在空中凝了一拍,随即偏转方向,横扫李不坠右侧膝弯。
李不坠退了一步。那一步迈得比平时重,鞋底在砖面上蹬出一声浊响。他的左膝还能感知地面的硬度,右膝却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棉絮上,触到的反馈永远慢半拍。梁挺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短刃走得更快,不再攻他胸腹要害,刀刀不离他右腿的支撑位。
与此同时,兽缯教的人从侧翼围了上来。
为首那个脸上缝着狼皮的人抡起骨锯,也不讲配合,只是用蛮力一砸。李不坠侧身避过第一锯,并未格挡——格挡需要掌心的触感来确认对方兵刃的走向,而他的掌心此刻只是两块空荡荡的皮囊,什么也握不住。
第二锯跟着来了,紧接着是第三锯,第四锯,从不同方向朝他的腿弯、腰肋、后肩同时招呼。李不坠在那片刃光中辗转腾挪,靠的全是赤渎这些年教给他的东西——或者说,是赤渎这些年在他体内烙下的东西。那些被瘗官之力浸润过的肌肉纤维在每一次闪避时都会先于他的意志自行收缩,犹如一条被斩去头的蛇,尾巴还能抽动许久。
可他也知道没了脑袋的蛇撑不了太久。
兽缯教的人越逼越近,那些裹着灰白薄膜的骨锯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光,弧光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小。李不坠退到了蟠龙金柱的根脚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石面。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传来一声哨音。
同视之笛所发出的声音清亮而短促,哨音未落,一道橘红色的身影从殿门缝隙间挤了进来,脚步轻盈得像踩在雪面的一片落羽之上。
苏我小小。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圆片在她指间翻了两圈,被她稳稳捏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她的视线扫过殿内——扫过梁挺的短刃,扫过兽缯教那些裹着灰白薄膜的兵器,扫过金柱根脚处赤手空拳的李不坠,最后落在李不坠脚边那把横躺着的赤渎上。
“哎呀。”她说,语气像在集市上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你连刀都扔了?”
而在同视之笛的影响下,兽缯教的人愣住了。苏我小小很明显察觉到这一点,见缝插针地讥讽道:“啧啧,忽然发现自己不是畜生,崩溃啦?”
然而梁挺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借着那些呆愣在原地的兽缯教徒的掩护,刃尖从侧后方朝他的肩胛骨缝刺来。这一下走得隐蔽,刃身贴着骨锯的弧光边缘滑入,几乎被那些灰白薄膜的反光完全遮住了。
苏我小小找准时机,食指拇指一屈一弹,一道亮光飞射而出。
那枚铜片飞出的速度并不均匀,走的也不是直线——它旋转着,割出一条肉眼几乎追不上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恰好截在梁挺短刃的必经之路上。铜片与银灰刃身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
梁挺的刃尖偏了半寸。那半寸让李不坠的后背得以脱离金柱的根脚,整个人向侧方踉跄出两步,肩膀擦过蟠龙的鳞纹,撞在柱身的另一侧。
“你——”梁挺收回短刃,侧过头来看苏我小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线。
苏我小小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打断了他:“梁内侍,你方才说那孩子成涛之后,门就撑不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撑不住的也许不止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