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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踏虚无悔(二)   泠秋并 ...

  •   泠秋并未推动那扇门。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推动了。掌心的推力沿着那道纵向细痕向两侧传递,门板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向内打开——它只是变薄了,从一扇门变成一层膜,又从那层膜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存在。
      青年道人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那层透明中沉入,指尖、指节、掌心、腕骨,每一寸的消失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稀释的钝感,仿佛有人在用一支蘸饱了清水的笔,将他这只手从指尖开始,一笔一笔地洗去。
      他没能感觉到痛。这才是真正让他警觉的情况。
      登楼的过程中他早已失去了所有正常的感官反馈——触觉、温度、肌肉的张力、关节的回弹——这些反馈在头几级台阶上就已剥落干净。但人的意识总会在彻底失去参照之后自行搭建一套替代的感知,将记忆里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触感投射到现在的动作上,让“推门”这个行为本身产生一种可以被理解的质地。
      然而,此刻连那套替代感知也在褪去。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手究竟在做什么,是否还维持着那个推动的姿态,是否已经全部没入了那层透明的膜中。他看着自己的右臂从肘弯往下逐渐变淡,如同注视一幅画中的人物被从画布上一点一点擦去。
      接下来,他感觉到了一种“空缺”。
      那空缺在他胸腔里,与他的心脏所在的位置重合,却在心脏之外。心的旁边多了“另一个位置”,一个从未存在过、却在被感知到的瞬间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恶心感的位置。那种恶心从他的食道深处往上翻涌,穿过咽喉,停在舌根与软腭之间,凝成一团无法下咽亦无法呕吐的固体。
      他低下头去看那个空缺——庆幸的是,他还能低头——颈部的关节还在运转,颈椎的弧度还在他意识的掌控之中。他看见自己的胸膛表面浮出了一层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与那道门板上的纵向细痕完全一致,从锁骨下方的位置起始,一路延伸至剑突与脐腹之间那道早已被截经术封死的疤痕。
      它正在开裂。
      如同一卷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帛画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折痕,从最深处那条原先就已经存在的折线上自行断开。
      断开的瞬间,泠秋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楼”正在从内部塌陷——那些用记忆、执念、道心、修为碾碎后和成的泥砖,一块一块地从墙壁上脱落,摔碎在地上,碎成更细的粉末,粉末又被从裂口中灌进来的风扬起来,飘散在虚空中,什么也抓不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清晨。
      在长明观的后山,松林深处有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那天他独自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井底深处的干泥层上横着一具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动物尸体——也许是野兔,也许是别的什么,早已看不出原貌了。
      他当时去了很多次,一天天地看着那具尸体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缓慢地腐烂,腐烂的过程中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尸体表面浮上来,在空气中无声地破裂。他记得自己当时想,那些气泡里装的是什么,是尸体里最后一点生气,还是泥土本身在呼吸。
      而此刻,从胸腔那个空缺里渗出来的气味让他想起了那口井。那种潮湿的、带着腐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底翻搅上来的味道,从他的裂伤中往外冒,伴随着一阵细密的噼啪声,犹如无数个微型的气泡正在沿着他的骨骼表面向上攀升,攀升到足够高度时便在空气中无声地破裂。
      他不再能判断自己是否还“站”着。
      平台消失了,台阶消失了,那扇门也消失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参照物都在以比他预想中更快更彻底的方式从他周围褪去,他感觉自己悬在一个没有边界也没有重力的空间里,四面八方都是均质的、不透明的、什么也不映照的空洞。
      泠秋试图迈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迈出去了。他的腿部肌肉在下意识中收缩了一下,骨骼在关节中转动几分,这些信号的发出过程他还能够追溯,但信号发出之后去了哪里、有没有被传回身体的其他部分、身体的其他部分又做出了怎样的响应,所有这些后续的环节都断了。他发出的指令像一根断了的丝线,一头还捏在他自己手里,另一头已经飘向了某个他够不到的方向。
      顷刻间,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东西。
      它们并未经过他的眼睛进入——他已经没有眼睛了,或者说他不再需要通过眼睛来“看”了。那些东西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中,作为“画面”的同时也是“触感”和“气味”和“声音”的混合体,以一种他无法拆解的方式塞进了他残存的感知里。
      第一样东西是一双手。
      那双手放在一张矮桌的边沿,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的皮肤比别处略深,似乎是一个常年握持某种东西的人留下的摩擦痕迹。矮桌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布,布的边缘绣着褪了色的花纹。桌子的另一侧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半碗已经凉透的药汤,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他认得那张矮桌。
      那是长明观丹房后面那间小屋里的桌子。他和陈今浣在那里度过了太多晦暗不明的夜晚,一个坐在桌这边,一个坐在桌那边,中间隔着一盏油灯和两碗不断续上的药汤。
      可他此刻看见的那双手更老更瘦,指节的弯曲度更大,虎口处有一道已经愈合了很久的裂伤痕迹,貌似是被什么利器的尾部长期磨出来的。他认得那道裂伤——那是他在某次清剿秽物时留下的痕迹。可那道痕不该在这个位置,不该以这种方式呈现。
      尽管很像,但那不是他的手。
      第二样东西是一缕风声。
      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被松针过滤之后的清冽与干涩。他听见了钟声——只有长明观才有的那种青铜钟,敲起来的声音不似寻常寺庙里的钟声那样浑厚沉重,它更薄,更脆,如一枚石片打在冰面上之后弹起来的余音。他曾在无数个清晨被那钟声叫醒,从被窝里爬起来,走过铺满松针的甬道,去丹房修习。
      第三样东西是一阵疼痛。
      疼痛来得很突然,从后脑勺的位置开始,沿着枕骨下缘的弧度向下蔓延,经过颈椎,经过胸椎,经过腰椎,在每一节椎骨的间隙里停留片刻,似乎在逐一确认那些骨头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疼痛向两侧扩散,从脊椎的侧面向肋骨的方向延伸,穿过肋间肌,穿过胸膜,穿过那层曾经包裹着他整个胸腔的皮肉,最终抵达他的指尖与脚趾。
      青年道人感觉到自己在“动”,哪怕只是最末端的、近乎本能的抽搐,但这个“动”本身是真实的,是他能够确认的——他还在,还在这具逐渐陌生却仍然属于他的躯壳里。
      然后,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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