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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7、永不复焉(二) 那道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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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赭色的轮廓正从中析出,釉壳表面的纹路仍在逐寸收拢,向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汇聚。
汇聚的过程中,轮廓边缘不断翻卷着暗色的细碎颗粒,像一页被反复折叠过的纸终于撑不住了,正从折痕处一条一条地撕裂开来。
殿内暗铜色的底光在那道轮廓完全脱离釉面之前忽然整体向下一沉,仿佛整座太极殿的地面又往下陷了半寸,那些金砖表面上残余的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降压扁,从立体的光源被碾成一薄层贴着釉面流动的暗色液体。
泠秋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早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他看见了自己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有别于肌肉疲劳的痉挛,他体内那条刚刚恢复知觉的隐脉正在以某种不可遏止的节律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他指尖那层已经失去触觉的皮肤表面浮起一粒极小的汗珠,汗珠还没凝成滴就被殿内那层暗色底光蒸干了。
他抬起头,想去看清那道正在从缝隙中完整析出的轮廓的全貌,可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了。
视野没变,瞳孔还能接收光线,但那些光线在穿过他的眼球之后,被某种存在从内部拦截了。他的视神经正在向他的大脑输送一段段已被反复转译、加密、再转译的片段,使走到最后的信息全部失真。
同时,李不坠的赤渎从他手中滑落了。
那柄刀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自己离开了他的掌心,刀身从握持的弧度中脱出,悬在他面前约一掌宽的位置,刀尖朝下,刀刃还沾着那些釉质碎裂后的灰白色残渣。
紧接着,端木爻从殿门那道虚掩的缝隙中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方式不像是推门,更像是那两扇厚重朱门在感知到他靠近时自行向两侧让开了一线,刚好容他矮小的身形侧身而过。
他走到距离那道缝隙约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抬起头,看着那道正在从釉壳中完全析出的赭色轮廓,看着轮廓边缘那些还在翻卷的暗色细碎颗粒,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泠秋。
“你应该能猜到,洞里那枚茧已经破了,他在太虚底层剥离了五感。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全部焚尽了。”端木爻负手而立,不疾不徐地说,“燔之大权已经在他体内重新点燃,正在沿着他曾经用来感知这个世界的每一处路径反向生长。成涛的路已经铺到了最后一程——他不再需要来自本我的感知了,只需要一个来自于他者的、化虚为实的‘触碰’。”
泠秋感觉到自己右臂那条隐脉在那段话的余音中猛地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仿佛那条刚刚接通的经脉正在主动把它的主人向前推,推向一个他明明还没有理解其含义的位置。“触碰什么?”
“触碰那些悬浮在波涛中的‘不可能’——假的触碰真的、梦中的触碰现实的、臆想的触碰实存的……道长,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个人为想象出的,不存在于现实的角色?”
端木爻的话音落在太极殿暗铜色的底光中,荡开之后便再无回响。
泠秋觉得自己应该惊骇,应该质疑,应该把“人为想象出的、不存在于现实的角色”这十几个字拆开来一个个驳回去。可他的舌根发僵,那一整条曾经能念诵经文、辩难机锋的声带此刻像被灌满了铅水,沉重得抬不起半分。
青年道人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已然失去触觉的右手,看着端木爻那张稚嫩而古老的面孔,看着那双早已看穿过太多生死轮回、却从未为此多眨一次眼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被抽去了所有回响,扁平地贴在唇齿之间:“所以,我要登楼,要走那条他曾走的路——登上玉宇虚楼,走到那道门面前,把手伸进去,碰到他。”
端木爻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从他矮小的身形里做出来时,竟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安详,像寺里老僧终于等到迷途者问出那句“如何解脱”时,用沉默填充因果之间那道早已算定的缝隙。
话音落入空气的那一刻,整座太极殿的气流似乎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偏移了半寸。
李不坠站在那道被暮光和暗铜色底光共同切割的地面上,横握的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重新回到手里的——也许是端木爻走进来的瞬间,也许是那道赭色轮廓从釉壳中完全析出的刹那。他感觉到刀柄缠绳的纹路此刻正贴着他的掌心,与他的掌纹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冰凉、干燥、真实——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重新感知到这种真实。
赤渎的刃尖仍然对着缝隙上方那道正在缓慢旋转的赭色轮廓,但男人的目光已经转到了端木爻脸上。
“你说他不再需要来自本我的感知了,只需要一个来自他者的触碰。”李不坠压抑怒火,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你从走进这扇门到现在,一大半的话在讲他,剩下的在对道长说——‘你登楼’。你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一件事:你怎么知道,触碰的人必须是道长?”
端木爻侧着头,那张稚嫩的面孔在暗铜色的底光里显出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纹路走向。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一只,摊开掌心,里面空无一物。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还在与那位认知主体保持‘不可切段联结’的人。李捕头,你已经不再是他梦见的那个人了——你在他还保有记忆的最后一层,就已经把自己从‘被梦见者’的位置上摘了下来,换成了‘见证者’。你能看见他,能记住他,但你不能再深入他了。这是你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的方式。”
李不坠的下颌微微收紧了半寸。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到这一步的?在药铺第一次露面的时候?还是更早,在陈今浣还没从润山出来的时候?”
端木爻侧过头来,那双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为此多眨一次眼的眼眸在暗色底光中微微亮了一下。“更早。”
泠秋站在李不坠侧后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右手,看了片刻,忽然抬起视线,落在端木爻那张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脸上。
“你方才说我是‘人为想象出的、不存在于现实的角色’——这话你在很多地方都能说,长安城任何一条街巷、任何一间茶寮,你都不必选在此时此刻此地、在第三道门的裂隙旋转的间隙里说出来。你选在这里说,是因为我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他顿了顿,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我不需要触觉去验证你是否在撒谎。我在长明观那几年学会了观气辨伪。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端木爻完全转过身来,二者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泠秋问出了那个他困惑已久的疑惑。
“端木先生,你…是什么?”